第3章 破冰,两世的第一句话
声线在寂静的车厢里如同炸雷。
沉睡的乘客们纷纷惊醒,茫然四顾。
那蓝衣男人一惊,拔腿就想跑。
「拦住他!他偷了东西!」周卿云一面喊,一面从座位上跨出来,但他没有直接冲上去。
他清楚自己年少体弱,贸然上前可能受伤。
齐明轩的动作更快。
此物看似斯文的中年男人,此刻展现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果决。
他抄起手里的铝制水壶,朝着蓝衣男人的方向猛地一掷!
「砰!」
水壶砸在车厢壁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虽然没有砸中人,但成功阻滞了对方的脚步。
「怎么回事?」
「贼在哪?」
「我的包!我的包被割了!」
那被偷的妇女这时也惊醒了,发现自己怀里的行李卷被割开,随即尖叫起来:「我的钱!我的财物没了!那是给我儿子凑的彩礼钱啊!」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好几个被惊醒的男乘客也站了起来,堵住了过道。
蓝衣男人见势不妙,还想硬闯,但已经被围住。
「乘警!快叫乘警!」
「别让他跑了!」
混乱中,齐明轩业已快步走到近前,和周卿云一左一右,和其他几个乘客一起,将那蓝衣男人围在了中间。
齐明轩盯着对方,沉声说:「把东西交出来。」
蓝衣男人还想狡辩:「你们干何!我没偷东西!」
「没偷?那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周卿云指着他前胸的位置。
这时,两个乘警闻讯赶来,挤进人群:「作何回事?」
「他偷了这位大婶的财物。」齐明轩指着那个还在哭喊的妇女,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乘警上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蓝衣男人,又瞅了瞅被割开的行李卷,心里已经有了数:「跟我们走一趟。把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蓝衣男人知道抵赖不过,只好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手帕包。
妇女扑过去抢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毛票。
「在!都在!谢谢!谢谢大家!」妇女抱着钱,又哭又笑,对着周卿云和齐明轩就要跪下,被旁人拉住了。
乘警将蓝衣男人铐上,带走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掌声和议论声。
「多亏了这两位同志!」
「这贼太可恶了,专挑老实人下手!」
「这位同志身手不错啊!」有人夸齐明轩刚才掷水壶那一下。
齐明轩摆摆手,和周卿云一起回到座位。
经过这番折腾,车厢里大多数人业已彻底清醒,睡意全无。
齐又晴也醒了,刚才的混乱显然吓到了她,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父亲,轻声问:「爸,没事吧?」
「没事。」齐明轩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然后看向周卿云,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同志,刚才反应不多时啊。怎么称呼?」
「周卿云。周公的周,卿相的卿,云彩的云。」周卿云礼貌地回答。
「好名字。」齐明轩点点头,「我姓齐,齐明轩。这是我女儿,齐又晴。我们也是去上海。」
齐又晴这时才转头看向周卿云,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后怕,但也多了一份感激和好奇。
她微微点头:「刚才……感谢你。」
「应该的。」周卿云说。
周卿云没不由得想到自己与齐又晴两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谢谢’。
「小周是去上海上学还是工作?」齐明轩问,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上学。复旦大学。」
「复旦?」齐明轩双眸一亮,「巧了,我女儿也是今年考上复旦,古汉语专业。」
「我是中文系。理应是一个院的。」周卿云笑着出声道。
这下连齐又晴也惊讶地抬起头,认真看了周卿云一眼。
「那真是有缘了。」齐明轩笑了起来,显得很高兴。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人苹果,递给周卿云,「来,吃点水果。这一路还长着呢。」
周卿云推辞了一下,但齐明轩很坚持:「拿着吧。刚才要不是你机警,那贼可能就溜了。你一人学生,出门在外不容易。」
周卿云这才接过苹果:「谢谢齐叔叔。」
经过这番共「患难」,三人之间的陌生感消融了许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齐明轩是个健谈而有见识的人,问了周卿云些许家里的情况,听说他是从陕北考出来的,更是连连点头:「不容易,不容易。能从那地方考到复旦,你是真下了苦功的。」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文学上,毕竟三个人都和中文系有关。
「小周平时喜欢看何书?」齐明轩问。
「杂。古典的现代的都看。最近在看王蒙老师的新连载,《活动变人形》。」
「哦?你也看《收获》?」齐又晴终究主动开口,声线轻柔。
「在县里图书馆偶尔能注意到。」周卿云说,「只不过这一期还没见到。」
齐又晴从挎包里拿出那本《收获》,递了过来:「我这个地方正好有。你能够看看。」
这次,借杂志的举动变得无比自然,经过刚才的事,又有齐明轩在场,两个年少人之间的交流不再显得突兀。
周卿云接过杂志,翻开《活动变人形》那部分,认真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和人讨论:「王蒙老师这种写法……真是大胆。把知识分子的那种精神困境,用这么碎片化的方式呈现出来。」
齐又晴双眸亮了亮,像是找到了话题:「你也这么觉得?我觉得这种意识流的手法,虽然读起来有点吃力,但特别能表现倪吾诚那种内心的撕裂感。」
「对,形式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周卿云点头,「只不过这种写法,可能会让不少习惯了传统叙事的读者望而却步。」
「我妈妈就说看不懂。」齐又晴抿嘴笑了笑,「她说‘这写的何呀,颠三倒四的’。」
「但文学有时候就需要这种‘颠三倒四’,才能写出某些真实。」周卿云说。
齐明轩在一旁听着两个年少人的讨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着话题。
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三个人就这样聊着文学,聊着大学,聊着对上海的想象。
夜更深了,但经过刚才的惊险,很多人都不敢再睡得太沉。
周卿云和齐明轩轮流保持着警惕,齐又晴则靠在她父亲的肩头,逐渐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火车驶过长江,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苍茫平原,变成了江南的水乡泽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稻田、鱼塘、白墙黑瓦的村落,还有蜿蜒的河道。
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线:「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上海站。请收拾好您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周卿云将杂志还给了齐又晴:「谢谢你的杂志。」
「不客气。」齐又晴接过,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那……学校见?」
「学校见。」周卿云点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齐明轩站起身,和周卿云握了握手:「小周,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们,我们在上海也有亲戚。又晴,把我们在上海的地址给小周写一下。」
齐又晴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一人地址和电话号码,递给周卿云。
周卿云郑重地接过,放进了贴身的暗袋里:「感谢齐叔叔。」
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站台上人潮汹涌,各种口音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周卿云提起他的帆布包和网兜,随着人流下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齐又晴和父亲也拎着皮箱,走在他不远处。
八月的上海,空气湿热,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味和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
周卿云站在站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1987年的上海,我赶了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