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卿云楼
上海站的出站口像一口煮沸的大锅,蒸腾着八月的热浪和南腔北调的喧嚣。
周卿云护着帆布包和鸡蛋网兜,在人群中艰难穿行。
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后背业已湿透了一大片。
就在他四下张望,寻找公共汽车站时,一人洪亮的声线在前方响起:
「复旦的新同学!这边!复旦的往这边集合!」
所见的是出站口外的空地面,支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立着硬纸板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复旦大学新生接待处」。
几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红色校徽的年少男女正在彼处招呼着,面上洋溢着属于此物时代大学生的朝气和热情。
出站口的人群,望着他们的眼神都要明亮许多。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还是复旦大学,含金量,真的,太高了!
周卿云快步走过去。
「同学,是复旦的新生吗?」一人戴着眼镜、笑容爽朗的男生迎上来,他看上去约莫二十三四岁,理应是高年级的学长。
「是的。」周卿云说着,从怀里掏出录取通知书。
学长接过来瞅了瞅,眼睛一亮:「周卿云……好名字!跟我来登个记。」
学长在记录周卿云的信息后便带他踏上了不极远处的大客车。
车上业已坐了不少新生,面上都带着初到大城市的兴奋和忐忑。
当解放牌大客车驶过外白渡桥时,黄浦江的风裹挟着水汽涌进车窗。
周卿云望着窗外,外滩那些花岗岩筑就的欧式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历史的微光,海关大楼的钟声正敲响三点。
这就是1987年的上海。
喧腾,蓬勃,带着海派特有的精明与骄傲。
「注意到没?那边就是外滩!」坐在旁边的学长指着窗外,语气里带着主人般的自豪,「以后有的是时间逛。咱们学校在杨浦区,马上就到。」
学长叫刘建明,历史系大三,江西人,说话时总爱扶一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胸前别着的复旦校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对了,周同学,你是哪个系的?」刘建明问。
「中文系。」
「中文系啊!」刘建明的声调高了些,「那可是咱们学校的王牌之一。虽然……」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人微妙的弧度,「尽管总有人拿北大中文系说事,说什么‘北有北大,南有复旦’,但咱们自己清楚,真要论思想活跃、眼界开阔,咱们不输谁。」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分享什么重要心得:「北大那边,太‘正’了。写东西总要考虑此物考虑那。咱们上海不一样,《收获》就在这儿,海纳百川。你看这几年冒头的作家,王安忆、程乃珊、孙甘露……哪个不是上海出去的?这叫水土!」
周卿云寂静地听着。
八十年代高校间的这种微妙竞争,他再熟悉不过。
每个学校的学生都以自己的母校为傲,尤其在文学领域,南北之分、京海之争,从来都是津津乐道的话题。
「只不过话说回来,」刘建明拍了拍周卿云的肩膀,「能考进复旦中文系,你就是同龄人里的尖子。别的不说,光是高考那道坎,就筛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现在国家培养你们这些大学生,学费全免,每月还有补助:十二块五,三十五斤粮票,够体面了。」
他说得理所自然。
是啊,从1977年恢复高考起,这已经是惯例了。
国家把大学生当宝贝,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栋梁。
大客车拐进邯郸路,复旦的校门出现在跟前。
青砖门柱,伟人题写的「复旦大学」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校大门处进进出出的学生,有的骑着「永久」自行车,车铃叮当作响;有的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女生们大多穿着素色的连衣裙,男生则是白衬衫蓝裤子,朴素却难掩朝气。
周卿云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大部分时光,读书、教书、退休。
那些梧桐道,那些红砖楼,那些彻夜不熄的图书馆灯光,早已刻进骨子里。
可这一次,感觉全然不同。
「到了到了!」刘建明率先霍然起身来,「走,我带你去办手续。」
报道处在老教学楼的一层。
几张课桌拼成的长条桌后面,坐着好几个老师和学生干部。
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了周卿云。
「姓名,专业。」一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头也不抬地问。
「周卿云,中文系。」
只是这一世,他重生后第一时间便将志愿改成了「中文系」,重活一世,他希望依着自己的爱好活一次。
周卿云上一世其实学的是「古汉语学」,那时候学这个专业的人少,方便留校。
女老师在花名册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随后抬起头,却在注意到衣着朴素但相貌堂堂的周卿云时愣了一下:「周卿云?」
「是我。」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细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低下头继续写登记表:「这名字……倒是和咱们学校一栋老楼重名。卿云楼,知道吧?」
周卿云的手指微微收紧:「知道。」
怎么会不清楚。
卿云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座民国时期建成的红砖建筑,爬满了常春藤,窗棂是欧式的,门楣上刻着「卿云」两个古朴的字。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那栋楼。
那个清瘦、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温和但眼神里藏着傲骨的男人。
他书台面上总摆着厚厚的线装书和稿纸,毛笔字写得极好。
小时候,父亲会把他抱在膝上,教他念「卿云烂兮,乣缦缦兮」,说他的名字就取自这个地方,是祥瑞之云的意思。
「你爷爷当年给你取此物名字,是盼着国家能出祥瑞,盼着读书人能真正有片云彩可以托身。」父亲曾这样说过,眼神望着窗外,有些悠远,「可惜啊……」
父亲没有说的是,给他取名「卿云」,是爷爷和父亲两代人的夙愿。
爷爷是旧式文人,仰慕复旦,却因战乱家道中落,未能如愿。
父亲考上了,并且还成为了复旦中文系最年轻的副教授,风华正茂时却……
因为在那动荡的年月里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写了‘不合时宜’的字。
最终下放,劳动,再教育……
心高气傲的文人,熬过了身体的苦,却没能熬过心病的磨。
平反通知下来前三个月,他咳着血,在陕北那漏风的窑洞里闭上了眼睛。
留下的,只有几箱书,和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所以「周卿云」此物名字,承载的是周家三代人「复旦人」的梦。
前世,周卿云自然清楚这一切。
但他从不敢把那从陕北穷山沟里走出来的、谨小慎微的自己,和那栋象征着知识、地位、家族荣光的「卿云楼」联系在一起。
他觉着那是僭越。
卑微如尘土的自己,作何配得上那样厚重的期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直到此刻,站在复旦的土地上,听到老师随口提起那个名字,周卿云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赶了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作为前世那个按部就班,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周卿云,而是作为周家第三代复旦人,作为父亲未竟之梦的延续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