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萌芽热卖

「卿云，你今日最好别出门。」陆子铭冷静地分析，「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围住。」

陈卫东推了推眼镜：「看下面女生的疯狂程度，我一点不怀疑你成为唐僧肉的可能性！」

周卿云乖巧的点点头。

他也不怀疑。

他打定主意今日就在宿舍待着，哪里也不会去。

但此物打定主意很快就被打破了。

上午九点，传达室大爷亲自上来，手里抱着两个大麻袋：「周卿云，你的信！还有电报！昨晚到现在，就这么多！」

两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至少装了四五百封信。

宿舍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么多……」王建国喃喃道。

大爷把麻袋放下，擦了把汗：「还有呢，校电报室说，有十几封给你的电报，我让他们送过来。」

他瞅了瞅周卿云，眼神复杂：「小伙子，你出息了。我在这传达室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哪个学生收到这么多信。」

大爷走后，宿舍里一片寂静。

两个麻袋堆在门口，像两座小山。

周卿云走过去，随手拆开一封信。信纸是粉色的，字迹娟秀：

「周卿云同学：

有礼了。我是上海中学的高二学生。昨晚在电视上注意到你唱歌，太好听了！我和同学们都特别喜欢你。你能给我签个名吗？随信附上照片……」

又拆开一封，这封来自江苏：

「周同志：你的《错位时空》唱出了我们这代人的心声。我是一名纺织厂工人，每天工作很累，但听了你的歌，觉得生活还有希望……」

还有来自安徽的、浙江的、甚至黑龙江的。

当然，远地方的都是通过电报，只是想想现在电报按字计费的标准，这一叠叠的信纸，其实和财物业已没有了区别。

这里面，有学生，有工人，有教师，有退休干部。

信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要签名的，有交流思想的，有单纯表达喜欢的，甚至还有几封含蓄表达爱慕的。

「这作何办？」李建军问。

周卿云望着这两麻袋信，苦笑：「先放着吧。等有空渐渐地看。」

但麻烦不止这些。

上午十点，系办公室来电话，辅导员李老师语气严肃：「周卿云，今日别出宿舍。外面有记者，还有……一些热心群众。系里正在想办法维持秩序。」

「记者？」

「对，上海本地三家报社的，还有两家电台的。」李老师说，「他们都想采访你。系里的意见是，统一安排一次媒体见面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避一避。」

挂掉电话，周卿云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宿舍楼前果然围了不少人，有拿着笔记本的，有背着相机的，更多的是普通市民，男女老少都有，踮着脚往楼上看。

这种场面，饶是周卿云有两世为人的经验，也觉着有些不知所措。

日中，室友们去食堂打饭。

王建国回来时，表情更夸张了：「卿云，食堂里全在讨论你！连打菜阿姨都问我，你是不是我们宿舍的！」

李建军补充：「还有女生，好几个女生想让我带你给她们签名。你能不能先签好几个，毕竟，别人请我吃饭了……」

「对了，」陈卫东想起什么，「今天《萌芽》一月刊发行，我去报刊亭看了，排了好长的队。」

这话提醒了周卿云。

对了，今日《山楂树之恋》正式发表。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本杂志现在是什么样子。

同一时间，上海南京东路新华书店。

早晨九点开门时，门口业已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有大学生，有中学生，也有刚参加工作的青年。

他们等的就是今日发行的《萌芽》1988年1月刊。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复旦中文系大二的学生。

他昨晚看了电视，清楚周卿云是复旦的，今日特意早起排队，想看看这位学弟写了何。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书店工作人员搬出几大捆杂志，还没拆封。

人们随即围了上去。

眼镜男生抢到一本，迫不及待地翻开。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画着一棵开花的树……是山楂树。

翻开目录，头条位置赫然写着：「《山楂树之恋》（长篇连载·上）作者：卿云」。

他直接翻到正文。

开头很简单：「1974年的春天，静秋从未有过的看见那棵山楂树。」

但就是这简单的开头，一下子抓住了他。

文字干净，画面感强，像电影镜头一样徐徐展开。

他站在书店里，靠着书架，一页页往下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静秋和老三的初次相遇，那种含蓄的悸动；两人在山楂树下的对话，那种欲说还休的情感；还有那年代特有的氛围：知青、农村、纯真的年代……

他注意到静秋给老三织围巾那段时，眼眶有些发热。

注意到老三默默为静秋做的一切：买钢笔，送冰糖，在她脚受伤时划破自己的胳膊，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同学，能让让吗？」后面有人催。

他不好意思地让开，但手里紧紧攥着杂志，像攥着何宝贝。

眼镜男生这才发现，自己业已站在这个地方看了半个小时。

书店里很寂静，但一种奇异的氛围在弥漫。

买到杂志的人，有的当场就看起来，站着看，蹲着看，靠着墙看。

看着望着，有人微微叹息，有人抹双眸。

一人中年妇女买了杂志，本来是想带给女儿的。

走出书店时随手翻了翻，结果站在街边看了起来。

注意到静秋家庭成分不好那段，她想起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老知青路过，看见杂志封面上的山楂树，怔了怔，也买了一本。

他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从上午看到中午。

注意到知青点的生活描写，看到那些熟悉的细节，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山楂树之恋》像一股清泉，在这个浮躁初显的年代，涤荡了不少人的心。

到中午时，南京东路这家书店的《萌芽》业已卖断货了。

店员紧急从仓库调货，但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吗？给我一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我要两本！帮同学带的！」

「同志，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类似的情景在上海各大书店、报刊亭上演。

人们口耳相传：「《萌芽》这期有篇特别好的小说！」「写知青爱情的，写得特别纯！」「听说作者就是昨晚电视上唱歌那大学生！」

两个热点叠加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下午两点，复旦校园里。

周卿云终于打定主意出门透透气。

他戴了顶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从宿舍楼后门溜出去。

走在校园里，他尽量走小路，避开人群。

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周卿云！」一个女生惊喜地喊了一声。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围随即有人围过来。

有要签名的，有问问题的，有单纯想看看他的。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有些窘迫。

「大家别挤，别挤……」他试图维持秩序。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让一让！让一让！」

是冯秋柔。

她挤进人群，很自然地拉住周卿云的手：「系主任找你，快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冯秋柔拉着周卿云快步离开，一直走到文史楼后面才停住脚步。

「感谢。」周卿云松了口气。

冯秋柔松开手，面上有些微红：「不客气。你现在是名人了，出门得小心点。」

「不是说系主任找我吗？这仿佛不是去办公室的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嘻嘻，我骗他们的，要不哪有那么好脱身！」冯秋柔狡黠的笑着出声道。

两人并肩走着。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何温度，但周卿云心里却暖洋洋的。

「《萌芽》我买了。」冯秋柔忽然说，「《山楂树之恋》，我看了。」

「作何样？」

「写得……」冯秋柔顿了顿，「写得我想去陕北看看，看看那里的山楂树是不是真的那么美。」

周卿云笑了：「陕北的山楂树和江南的不一样。更野，更倔强。」

「就像那里的人？」冯秋柔看着他。

周卿云没说话。

走到图书馆附近，他们遇见了安娜和齐又晴。

两个女孩站在一起，看见周卿云，都走了过来。

安娜双眸亮晶晶的：「周卿云！我买到《萌芽》了！你写得太好了！好到我现在都忍不住想要嫁给你！」

如此疯狂的发言，好在大家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都清楚安娜大大咧咧的性格，倒也没有引发醋坛子危机。

齐又晴则轻声说：「我看了静秋和老三在医院分别那段……哭了。」

四个年少人站在图书馆前的空地上，冬日的风吹过，吹起地面的落叶。

周卿云看着跟前的三个女孩：热情的安娜，温柔的齐又晴，还有身边气质独特的冯秋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他收获了太多前世没有的东西。

名声，认可，还有这些珍贵的情感。

「对了，」安娜忽然想起何，「我爸爸说，苏联那边也有知青文学，但没看过写得这么纯粹的。他想把《山楂树之恋》翻译成俄文，能够吗？」

周卿云愣了愣：「自然可以。」

「那就说定了！」安娜开心地说，「等连载完，我就开始翻译！」

齐又晴轻声说：「文学社想组织一次《山楂树之恋》读书会，你……能来吗？」

「能。」周卿云点头。

冯秋柔望着他们，忽然笑了：「周卿云，你现在是真正的‘三栖明星’了，作家，歌手，还有……」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有着温柔的光。

这一刻，周卿云忽然觉着，1988年的第一天，虽然充满意外和困扰，但也充满了希望。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不要紧，这一世，他不就是为了改变而来的吗？

回宿舍的路上，他看见好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人手一本《萌芽》，看得入迷。

有人看到澎湃处，忍不住念出声来；有人注意到伤感处，微微叹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这就是创作的意义。

周卿云抬起头，转头看向远方。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冬日的天际灰蒙蒙的，但他仿佛看见了星光。

那些在文学里永恒的人性之光，那些在歌声中传递的希望之光，那些在奋斗中闪耀的理想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