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心向高山
周卿云的一句话让宿舍又寂静了。
三千元留下来,三千七百五十元寄回家。
这意味着周卿云要把超过一半的稿费寄给远在陕北的家人。
周卿云没有解释,拎着袋子出了门。
冬日的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他走在复旦校园里,帆布袋沉甸甸地坠在手上,心里却异常平静。
小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周同学,赵总编让我问问,您下一部作品有什么思路?我们《萌芽》希望能和您长期合作,条件您尽管提……」
他婉拒了。
不是摆架子,不是待价而沽,是真的还没想好。
优秀的作品不是大白菜,不是随时都能从脑子里掏出来的。
《星光下的赶路人》和《山楂树之恋》能成功,有时代的因素,有他两世为人的积累,也有一定的运气。
要是现在急着开新书,写出来的东西质量可能就无法保证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有更高的目标。
《萌芽》很好,是他起步的平台,是发现他的伯乐。
但一人青年文学刊物,承载不了他统统的文学抱负。
他想写更深刻的东西,想触及此物时代更本质的问题,想在中国文学的殿堂里留下真正的印记。
这需要沉淀,需要积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这些,是急不来的。
走到五角场邮局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邮局里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寄包裹,一人中年男人在发电报。
周卿云走到汇款柜台前,把帆布袋放在台面上。
「同志,汇款。」他说。
柜台后的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你是头天电视上那个?」
周卿云点点头,没多说话。
女工作人员有些激动,但不多时恢复了专业态度:「汇多少?汇到哪里?」
「三千七百五十元。汇到陕西榆林。」周卿云报出地址,随后补充,「不仅如此,我要开个存折,存三千。」
女工作人员的眼睛瞪大了。
但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开始办理业务。
汇款单要一张一张填。
周卿云填得很仔细,收款人写母亲的名字,附言栏里,他写了很多话:
「妈:这是《山楂树之恋》的稿费,六千七百五十元。我留了三千在学校用,剩下的三千七百五十元您收好。财物分三份用:第一份,把咱家的窑洞彻底修一修,该换瓦换瓦,该刷墙刷墙;第二份,您和小妹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别省着;第三份,也是最重要的,拿出一部分财物,把村小学教室的玻璃都补齐。我高考后回去看过,好多窗户没玻璃,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哗哗响。再买几吨煤,教室里生上炉子。陕北冬天太冷了,孩子们坐在冰冷的教室里,手都冻僵了,作何写字?作何听课?」
写到这个地方,他的笔停顿了一下。
眼前浮现出村小学的样子:破旧的土坯房,窗口上七零八落的玻璃,冬天教室里哈出的白气,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手。
他吃过这种苦。
在煤油灯下写作业,手冻得握不住笔;坐在漏风的教室里听课,脚冻得没了知觉。
那种苦,他不想让下一代继续吃。
「妈,这钱一定要用在小学上。您去找村长,找校长,就说是我捐的。玻璃要装,煤要买,炉子要生起来。要是财物不够,您写信告诉我,我再寄。」
他继续写:「还有,给学校的孩子们每人买一套新文具……铅笔、橡皮、本子。告诉他们,好好读书,读书能改变命运。我就是例子。」
写完这些,他又另起一行:「妈,我一切都好。学校很重视我,同学很照顾我。您放心。快过年了,等放了寒假我就回家。」
落款:「儿卿云」。
写完,他把汇款单递进去。
女工作人员接过,瞅了瞅金额,又瞅了瞅附言,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同志,」她轻声说,「您是个好人。」
周卿云摇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汇款办完,又开了存折。
三千元存进去,存折是崭新的,红色的封面,印着国徽。
周卿云把它小心地收好。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四点多钟,天色就开始发灰。
周卿云拎着空了的帆布袋,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路过一家新华书店时,他看见大门处排着长队。
队伍一直排到人行道上,人们搓着手,呵着白气,但脸上都带着期待的表情。
书店大门处的告示牌上写着:「《萌芽》1988年1月刊,今日到货,限量供应」。
周卿云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那些排队的人里,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少人,有中年知识分子,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在寒风中等待,只为买一本杂志,读一个故事。
这就是文字的力气。
这就是创作的意义。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比收到六千七百五十元时更温暖,更充实。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307的窗口也亮着灯。
周卿云上楼,推开门,好几个室友都在。
「办完了?」王建国问。
「办完了。」周卿云把空帆布袋挂起来,「财物寄回家了。」
「寄了多少?」
「三千七百五。」
陆子铭忽然说:「卿云,你今日拒绝《萌芽》的长期合作,是只因有别的打算吧?」
周卿云看了他一眼。陆子铭很敏锐。
「嗯。」他点头,「《萌芽》很好,但它承载不了我想写的东西。我想……往更高的地方走。」
「《收获》?」陈卫东问。
「也许。」周卿云说,「但也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沉淀,需要学习,需要积累。」
这话说得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那不是年少轻狂的野心,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规划。
李建军感慨:「卿云,你跟咱们真的不一样。要是换成我,突然有这么多财物,蓦然这么有名,早就飘了。你还这么清醒。」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我知道,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周卿云说,「只有真本事,才能长久。」
那天夜晚,周卿云睡得很早。
躺在床上,他想起陕北老家,想起母亲收到汇款单时的表情,想起村小学的孩子们坐在温暖的教室里读书的样子。
这一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改变更多人的命运。
用文字,用行动。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星星很亮。
他清楚,自己选的路是对的。
不急于求成,不贪图虚名,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文学的高山在彼处,需要的是耐心攀登的旅人,而不是只会仰望的过客。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做一人真正的攀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