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总编的深谋

夜已深，但《萌芽》杂志社的石库门小楼依旧灯火通明。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累的，不是冷的，而是被报表上那个数字震得……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

总编赵明诚站在编辑室中央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一份方才从印刷厂送来的加急报表。

《萌芽》1988年1月刊，上市九天，销量突破五十万大关。

编辑室里静得可怕。

二十几个编辑，从头发花白的老校对到刚毕业的大学生，都围站在四周，所有人的双眸都盯着赵明诚手里的那张纸。

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偷偷掐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

五十万册。

在中国文学期刊界，这是一人分水岭。

过了这个数，就不再是普通的青年刊物，而是能够影响一代人、代表一人时期文学风向的顶级平台。

「老赵……」副总编陈文涛的声线先打破了沉默，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环视一周。

他看见老编辑张师傅眼圈红了，看见年少编辑小王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看见财务科的老会计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五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册。」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声线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夜里，每一人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短暂的寂静后，编辑室里暴涌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五十万！破了！破了！」小王第一个弹了起来来，把手中的校样抛向空中。

「老天爷……我干了三十年编辑，没见过这场面……」张师傅喃喃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快！给印刷厂打电话！再加印！」发行科科长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嘶哑。

陈文涛冲到电话机旁，手抖得差点拨错号。

电话接通，那边是印刷厂老李同样澎湃的声音：「老陈！注意到了吧？五十万！我们厂建厂以来，没印过这么火的杂志！」

整个编辑室陷入一种集体亢奋的状态。

有人开了一瓶珍藏的茅台，那是赵明诚放在柜子里准备退休时喝的；有人翻出过年剩下的鞭炮，跑到院子里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凌晨的上海弄堂里格外清脆；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赵明诚退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落座，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模糊不清。

高兴吗？自然高兴。

《萌芽》创刊三十一年，经历过辉煌，也经历过低谷。

八十年代初文学热时，最高销量冲到过二十八万册，那时候编辑部也是这般欢腾。

但后来，文学退潮，市场化冲击，销量一路下滑，到1986年时，单期业已跌到十二万册。

社里经费紧张，编辑工资发不出来，年少人一个个离开，老编辑一个个退休。

他作为总编，无数次在午夜里问自己：纯文学还有出路吗？《萌芽》还能撑多久？

现在，答案来了。

五十万册，不仅破了《萌芽》自己的纪录，还超过了《收获》的最新一期销量，仅次于《人民文学》，排在1988年全国文学期刊发行榜第二名。

这是奇迹。

是他在最绝望时都不敢想象的奇迹。

而创造这个奇迹的人，叫周卿云。

一人十九岁的陕北农村青年，一篇二十二万字的《山楂树之恋》。

赵明诚深吸一口烟，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开心之余，一股更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忧虑，是遗憾，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头天小王回来的汇报。

「周同学很客气，但很坚定。他说现在要专心学习，短时间内没有开新书的打算。我提了长期合作的事，他婉拒了，说《萌芽》很好，但他有更高的追求。」

更高的追求。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明诚心上。

他懂，他太懂了。

一人能在十九岁写出《山楂树之恋》的人，一人能唱出《错位时空》的人，一个能提出「希望工程」概念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只在一家青年文学刊物上发表作品？

《萌芽》是什么？

是青年文学的摇篮，是文学新人的跳板。

但它不是终点，不是殿堂。

真正的文学大家，最终要走向《收获》，走向《人民文学》，走向中国文学的顶峰。

周卿云是一条真龙。

而《萌芽》，只是一片小小的池塘。

池塘可以养鱼，可以育虾，但养不住真龙。

真龙是要腾空而起，是要翱翔九天的。

「老赵，想何呢？」陈文涛端着两杯茶过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咱们《萌芽》，这回是真翻身了！」

赵明诚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暖手：「文涛，你说周卿云以后，会去哪里？」

陈文涛一愣，面上的笑容淡了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在赵明诚对面落座，也点了支烟：「你是说……」

「《收获》已经托人打听他了。《人民文学》那边也有动静。」赵明诚说得很平静，「咱们这次能抢到《山楂树之恋》，是只因下手快，是只因咱们一直关注青年作者。但下一部呢？等他写出真正想写的东西，咱们还能留住吗？」

陈文涛沉默了很久，才说：「老赵，你的意思是……」

编辑室里的喧闹还在继续，但两个主编的此物小角落，气氛却凝重起来。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只做一锤子买卖。」赵明诚掐灭烟，眼神变得锐利，「周卿云现在是咱们的福星，是咱们的救星。但福星会走，救星会走了。咱们得想办法，把他和《萌芽》绑在一起。」

「怎么绑？人家连长期合作都拒绝了。」

「用利益。」赵明诚说得斩钉截铁，「用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霍然起身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海的冬夜，漆黑，寒冷，但极远处有点点灯火，像星星一样。

「文涛，你觉着《山楂树之恋》，能卖到多少？」

陈文涛想了想：「照此物势头，六十万应该没问题。要是下半部保持水准，整期破七十万都有可能。」

「七十万……」赵明诚重复此物数字，随后转过身，双眸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把目标定在一百万呢？」

「一百万？！」陈文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老赵，你疯了？文学期刊单期破百万，那是《故事会》《知音》那些通俗刊物才敢想的事！」

「为何不敢想？」赵明诚走回办公桌，摊开一张白纸，拾起钢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山楂树之恋》上半部就带动销量破五十万，下半部如果写得好，加上咱们的宣传，加上读者的口碑，为何不能冲一百万？」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澎湃：「要是真能破百万，咱们就做一件事，给《山楂树之恋》出单行本。不是杂志连载，是正式的单行本，精装，带插图，全国发行。」

陈文涛恍然大悟了。

彻底恍然大悟了。

单行本。

这是一人作家真正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