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再请一次
骡车继续前行。
周满仓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这半年的变化:
「你寄赶了回来的钱,你妈可没乱花。先把家里的窑洞修了,窗玻璃全换了,冬天再也不灌风了。还买了煤,窑里生了炉子,不管刮风下雨,里面都暖和着呢。就是你妈这个人犟,你和你妹不赶了回来都舍不得用。」
「村里小学也沾了你的光。你妈说,你特意交代了,钱要拿出一部分给学校。窗玻璃换了,煤买了,娃们上课手不冻了。老校长激动得直抹眼泪,说多少年没这么暖和地面过课了。」
「还有啊,你妈用剩下的财物,买了十几只鸡崽,现在都半大了,开春就能下蛋。还托人从县里买了良种,说明年开春试种……」
周卿云静静听着,心里那点近乡情怯的忐忑,逐渐被温暖的踏实感取代。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母亲尽管节俭,但并不守旧,她在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改变此物家的面貌。
「对了,」周满仓忽然想起何,压低声音,「卿云娃子,你实话告诉叔,你现在……到底能挣多少财物?」
周卿云想了想,觉着没必要隐瞒:「《山楂树之恋》在杂志上发表,稿费有六千多。马上要出单行本,如果卖得好,还能拿版税。到时候钱会更多!」
「六千多?!」周满仓手里拿着的鞭子差点被他甩到地面,「我的老天爷……咱们村去年全村的工分分红,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
他转过头,望着周卿云,眼神复杂:「卿云娃子,你爸要是清楚……他该多高兴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微微扎进周卿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
那只因「写了不该写的东西」被下放,最终郁郁而终的中年男人。
父亲一生清贫,最大的愿望就是盼着儿子能成才。
「周叔,」周卿云轻声说,「我爸在下面清楚了,也一样会开心。」
骡车转过一人山坳,跟前豁然开朗。
远处山坡上,几十孔窑洞依山而建,像一人个镶嵌在黄土里的双眸。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石磨盘被积雪覆盖了一半。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笔直向上。
白石村,到了。
周卿云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忐忑,是激动,是迫不及待。
骡车在村口停下。
好几个在雪地里玩耍的孩子最先看见他们,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盯着周卿云看了半天,突然大喊:
「是卿云哥!卿云哥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
窑洞里陆续有人出了来。
隔壁的王婶,村东头的李大爷,张家的媳妇,赵家的后生……
人群像潮水般涌过来。
「真是卿云娃子?」
「哎哟,赶了回来了赶了回来了!」
「快看快看,文曲星下凡了!」
周卿云被围在中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跟前晃动,一声声熟悉的乡音在耳边响起。
他笑着,应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人群外围,他看见了母亲和妹妹。
周王氏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灰头巾。
她站在彼处,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眼圈红红的,面上是那种想笑又不敢大声笑的表情。
妹妹周小云穿着他寄回来的粉红色新棉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也望着哥哥,眼睛里满是崇拜和骄傲。
周满仓费了好大劲才把人群安抚开:「都散了散了!让卿云娃子先回家!有啥事后面再说,人都回来了,还能跑了不成!」
人群这才渐渐地散去。
周卿云走到母亲和妹妹面前。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
周王氏上前一步,伸手想摸儿子的脸,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拍他肩头上的雪:「回来了……赶了回来了就好。」
周小云扑上来抱住哥哥的胳膊:「哥!你可回来了!」
周卿云摸摸妹妹的头,又看向脚边的两个大麻袋。
那是他在镇上买的东西。
周王氏望着那两袋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何也没说。
她知道儿子现在能赚财物了,但穷了一辈子的她,看着这么多东西,还是心疼。
「妈,我打算请大家重新吃顿饭,上一顿……」周卿云轻声说,「这些年,大家帮了咱们家太多。」
周王氏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她转向周满仓:「支书,晚上……大家都来家里吃饭。上次卿云走的时候,那顿太简单了。这次,咱们好好做一顿,正式感谢大家。」
周满仓哈哈大笑:「好!好!文曲星请的饭,敬的酒,咱们一定吃,一定喝!下午我就让人来帮忙!」
他赶着骡车走了,车轱辘在雪地面留下两道沉沉地的印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卿云一手提起一人麻袋,真的很重,但他咬咬牙,提了起来。
周小云想帮忙,被他拒绝了:「你扶着妈。」
三人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
路上遇到的人,都热情地打招呼:
「卿云赶了回来啦!」
「夜晚去你家吃饭啊!」
「你写的书,咱们尽管看不懂,但知道是好东西!」
周卿云一一应着,心里那份离家半年的疏离感,逐渐被这浓厚的乡情融化了。
家还是那个家。
三孔窑洞,但明显修缮过。
墙刷了新泥,窗户换了新玻璃,门框也重新加固过。
院子里,鸡圈扩大了一倍,里面养了十几只鸡;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腊肉、腊肠,这是往年周家挂不起的。
「都是你寄回来的财物修的。」周王氏轻声说,「窗玻璃也换了,冬天不冷了。还买了煤,窑里生了炉子……」
她说着,声线越来越小,最后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周卿云置于麻袋,走过去,微微抱住母亲:「妈,以后会更好的。我保证。」
周王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儿子肩头上。
进了正屋,周卿云愣住了。
窑洞内的墙面上平平整整的糊上一层报纸,而在报纸上,挂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是一张报纸,是《人民日报》刊登那篇《星光下的赶路人》评论的版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报纸被细细地剪下来,裱在玻璃框里,擦得一尘不染。
相框下面,是一人简陋的木头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周卿云寄回来的每一封信,每一张汇款单的存根,还有……
一本《萌芽》一月刊。
周卿云走过去,拾起那本杂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杂志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但保存得很仔细。
翻开,是《山楂树之恋》上篇的那几页。
「妈……」他回头,声线发哽,「你……你看了吗?」
周王氏点点头:「看过了,看了很多遍。当注意到到静秋和老三在山楂树下说话那段……我想起了你爸。」
她走到儿子身边,手指微微抚过杂志上的铅字:「你爸也是老师,也写过东西。他要是清楚你也能写书,能上人民日报,能赚这么多财物……他……」
她说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