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热闹的聚会
周卿云紧紧抱住母亲。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重生的意义。
不只是文学梦想,不只是个人成就,更是对逝去亲人的告慰,是对活着的人的慰藉。
下午,周家窑洞热闹起来。
周满仓果然派了人来帮忙。
村里最能干的好几个媳妇。
她们带来了自家的菜刀、案板、锅碗瓢盆。
院子里架起了临时灶台,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
周卿云买的那三四十斤牛羊肉被搬了出来。
媳妇们注意到这么多肉,双眸都直了:
「我的天,这么多肉!」
「这得花多少财物啊!」
「周家嫂子,你儿子真有本事!」
周王氏面上终于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的笑容:「大家随便用,夜晚让大家都吃好!」
厨房里,几个媳妇分工合作。
切肉的切肉,洗菜的洗菜,和面的和面。
陕北过年要吃臊子面,但今日周家请客,除了臊子面,还要做硬菜:红烧羊肉、炖牛肉……
周卿云想帮忙,但被母亲赶了出来:「你去歇着,一路上累了。」
他回到自己那孔小窑洞。
窑洞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褥子,台面上摆着煤油灯。
尽管家里已经通了电,但不稳定的供应谁也不清楚何时候这家里唯一的电器就会被迫罢工。
他置于背包,从里面拿出那本《萌芽》二月刊。
还没看,不知道下册的反响如何。
但此刻,他不想看。
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窗外,传来女人们的说嬉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
空气里飘来炖肉的香味,混合着葱姜蒜的辛香。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
傍晚时分,客人们陆续来了。
最先来的是村里的老人。
他们穿着最好的衣服,虽然也是打了补丁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提着一点东西: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几把挂面……
这是陕北的规矩,去人家吃饭不能空手。
然后是中年人,青年人,孩子们。
周家的院子不多时挤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角抽烟聊天,女人们在厨房帮忙,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周满仓来的时候,带了一坛酒,自家酿的高粱酒,用粗陶坛子装着。
「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他大声宣布。
天完全黑下来时,宴席开始了。
周家的正屋里摆不开这么多人,索性就在院子里摆开了。
几张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大盆的红烧羊肉冒着热气,炖牛肉的香味飘出老远,粉蒸肉油亮亮,臊子面一碗碗端上来……
周卿云被安排在主桌,和周满仓、村里几位长辈坐在一起。
周满仓霍然起身来,举起酒碗:「来,第一碗,敬咱们白石村的文曲星……周卿云!」
所有人都霍然起身来,举碗:「敬文曲星!」
周卿云也站起来,端着酒碗,手有些抖。
他看着院子里这几十张面孔。
每一张他都认识,每一人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这些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在他父亲去世后接济过他家,在他考上大学时凑了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和三十九个鸡蛋……
「我……」他开口,声线有些哽,「我敬大家。谢谢……感谢乡亲们。」
他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但心里滚烫。
宴席正式开始。
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拉家常,孩子们埋头吃肉。
在这个缺油水的年代,这样一顿肉宴,对孩子们来说就是天堂。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卿云被拉着到处敬酒。每一桌都要走到,每个人都要喝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卿云娃子,」村里的老教师周先生拉住他,这是村小学唯一的教师,也教过周卿云,「你写的书……真好。尽管我看不太懂,但我清楚,是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抄录的《星光下的赶路人》里的句子:「‘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我抄下来了,每天看。」
周卿云望着那工整的毛笔字,鼻子又酸了。
「先生,」他说,「都是你从小教的好,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这黄土高坡。」
「好,好。」老先生笑着应着,眼角有泪光。
又一轮敬酒。
一人中年汉子拉住周卿云。
是村里的石匠老赵,周卿云父亲下葬时的墓碑就是他刻的。
「卿云,你寄赶了回来的财物,村里的小学修了。」老赵喝得脸通红,「窗玻璃全换了,煤买了,炉子生了。娃们现在上课,手不冻了。」
他用力拍着周卿云的肩头:「好娃,好娃啊!」
周卿云笑着,并没有多说什么。
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这比何都重要。
宴席进行到深夜。
酒喝光了,菜吃完了,但没人想走。
大家围着火堆,听周卿云讲上海的故事,讲大学的生活,讲写作的事。
「卿云哥,」一个半大小子问,「写书难不难?」
「难。」周卿云实话实说,「但喜欢就不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那我也能写吗?」
「能。只要识字,只要想写,谁都能写。」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
也许今晚之后,白石村又会多好几个爱读书、爱写作的孩子。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家母子三人站在门口送客,每个人走之前都用力握握周卿云的手:
「好好写!」
「给咱们争光!」
「下次赶了回来,再请我们吃饭!」
最后走的是周满仓。
他喝多了,走路摇摇晃晃,但脑子清醒:「卿云娃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您说。」
「村里的小学……老师不够。」周满仓说,「就一人老师,教六个年级。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周卿云点点头:「我想办法。」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雪地面,反射出银白的光。
空气中还残留着酒香和肉香,地面是狼藉的碗筷。
周王氏开始收拾,周卿云和周小云也帮忙。
「妈,」周卿云一边洗碗一边说,「过了年,我想在村里做点事。」
「何事?」
「具体的还没想好。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光给钱不行,得让村里有能持续赚财物的路子。」
周王氏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半年不见,儿子真的长大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再是那需要她护着的孩子,而是一人能扛起责任的男人了。
「你想怎么做就作何做。」她最终说,「妈支持你。」
收拾完,已是凌晨。
周卿云回到自己窑洞,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窑洞的土墙上。
他想起上海的霓虹,想起复旦的梧桐,想起庐山村的老房子,想起火车上护着齐又晴的三十多个小时……
最后,他想起今晚院子里那些面孔,那些笑容,那些期望。
这一世,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此刻,在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面,在这孔熟悉的窑洞里,他找到了最坚实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周卿云被鸡鸣声叫醒。
他出了窑洞,看见母亲已经在院子里扫雪。
妹妹在喂鸡。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在晨光中笔直向上。
天际还是那种干净的蓝。
周卿云深吸一口气,笑了。
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