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排练

翌日清晨还不到八点，天色刚刚亮起来，杨主任便来敲门。

深蓝色的中山装，还是参加上海电视台元旦晚会时买的。

周卿云方才收拾妥当，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

「精神不错。」杨主任依着门框上下打量着他，「走，我带你先去吃早饭，然后去台里。」

早餐就在招待所食堂，很简单：馒头、稀饭、咸菜，其实还有焦圈和豆汁，只是周卿云实在是吃不习惯。

吃饭时，四周不断有人朝周卿云这边看。

周卿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好奇和探究，但他只是低头吃饭，保持平静。

饭后，轿车载着他们驶向中央电视台。

车子开进大院时，周卿云注意到了那栋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建筑。

八十年代的央视大楼，远没有后来那么宏伟，但业已是不少人心目中的圣殿。

排练厅在二楼。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忙碌。

导演、编导、演员、工作人员……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氛。

「这位就是周卿云同志。」杨主任介绍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震惊，因为他太年少；有好奇，只因他是临时加进来的「特殊节目」；也有善意的欢迎。

导演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

他走过来，和周卿云握手：「欢迎欢迎！你的歌我们都听了，非常好！值得被更多人听到！」

周卿云谦逊地点头：「导演好，我会努力。」

其实周卿云也知道这就是句客套话，花花轿子人人抬。

不管周卿云歌实际唱的好不好，但只要大领导说好，体制内还会有哪个傻子主动伸脸出来给自己打吗？

这是嫌自己铁饭碗太重了，不想要了？

「时间紧，任务重，咱们直接开始。」导演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你先唱一遍，我们听听现场效果。」

排练厅里有简单的伴奏设备。

《错位时空》的母带已经从上海电视台送来。

周卿云走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音乐响起。

他闭上双眸，想起从未有过的唱这首歌的场景：复旦的中秋晚会，台下是年少的面孔，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一年你和我一样年纪

年少得像首青涩的歌曲

但为了创造梦中那个新天地

你转身匆匆走进风雨……」

他的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

清澈，真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有超越年龄的深沉。

一曲唱完，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之后，一片掌声响起。

导演用力鼓掌，眼睛发亮，这政治任务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好！就是此物感觉！纯粹，真诚，有力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周卿云投入到惶恐的排练中。

走位、灯光、伴奏配合……

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

导演要求很高，但态度很好，总是用商量的语气提出建议。

日中吃饭时，周卿云在食堂遇到了好几个春晚的演员。

有相声大师，有歌唱家，有舞蹈演员……

他们都对他很友善，没有因为他年少、只因是临时加入而轻视他。

「小伙子唱得不错！」一位老歌唱家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唱，给年少人争光！」

都是人精啊！

自家的事周卿云自己清楚，就他唱歌那点水平，放在复旦校园可能还能说不错。

但在此物舞台上，在汇聚了全国文艺精英的舞台上。

恐怕随便找个打杂的，在歌唱技巧上都能甩自己几条街。

下午排练继续。

周卿云也逐渐开始找到了感觉，和乐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导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日落时分时分，排练暂告一段落。

周卿云出了央视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北京的冬夜寒冷而干燥，但他的心里是暖暖的，初来乍到的紧张也减缓了不少。

回到招待所，杨主任在大厅等他。

「今天作何样？」杨主任快走两步上来追问道。

「很好，导演和大家都很好。」周卿云笑着出声道。

「那就好。」杨主任点点头，从身后方拿出一个背包。

「里面有些许日常用品和衣物，都是台里准备的，你这几天凑合穿，晚会礼服等会有人过来帮你量身定做，加急的话两三天就能够了。」

「千万别惶恐，等直播的时候正常发挥就可以！」说着，杨主任拍拍周卿云肩头后便离开了。

……

招待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周卿云站在室内中央，橘黄色的白炽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有些局促地张开双臂，像一个人形衣架，任由一位老师傅拿着软尺在他身上比划。

杨主任走后不到半小时，这位老师傅就拎着工具箱来了。

老师傅姓顾，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布料挺括，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师傅自己的手艺。

「小伙子，别紧张。」顾师傅声线温和，手里的软尺熟练地丈量着周卿云的肩宽，「我干这行四十年了，给不少人做过衣服。你这身架子，好做。」

周卿云尽量放松身体：「顾师傅，麻烦您了。」

「不麻烦。」顾师傅一面记录尺寸，一面说，「杨主任特别交代，要给你做一身能上春晚的衣裳。这可是大事，马虎不得。」

软尺滑过周卿云的胸膛、腰围、臂长。

顾师傅量得很仔细，每个数据都反复确认，还在一个小本子上用铅笔细细记录。

「身高一米八二，肩宽四十六，腰围七十六……」

顾师傅念叨着，抬头看了周卿云一眼，眼里带着欣赏，「年少就是好啊。这身板，天生的衣服架子。我前阵子给台里请的不少人做衣服，他们还没你挺拔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周卿云有些不好意思：「顾师傅您过奖了。」

「实话实说。」顾师傅收起软尺，从工具箱里拿出几块布料样本，摊在台面上，「来，挑挑颜色。」

布料有深灰、藏青、黑色，还有一块暗红色的。

周卿云的手指在几块布料上滑过，最后停在藏青蓝的那块上。

「此物颜色作何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师傅拾起布料，在周卿云肩头比了比，「藏青蓝，稳重又不老气，适合你这个年纪。要是全黑的，太肃穆；深灰的，又不够精神。」

周卿云点点头：「听您的。」

「好。」顾师傅把布料置于，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款式上，我想给你做个改良。」

画册上是各种服装设计图，有传统的中山装，也有西式西装，还有一些是两种风格的结合。

顾师傅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新式中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