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遇贵人
「是大领导。」杨主任的声线更低了,但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
「前两天,大领导在收音机里偶然听到了你唱的《错位时空》。据说,他听完后愣了很久,至少有半分钟没说话。」
周卿云的呼吸停住了。
「当天下午,这首歌的磁带就出现在大领导的书台面上。」杨主任继续说,「有人听到他在办公间里反复播放,还说……这首歌引起了他不少年轻时的记忆。那些关于理想、关于青春、关于国家和民族的记忆。」
机舱里寂静得可怕。
只有引擎的轰鸣在耳边持续。
「让你上春晚,是大领导亲自拍板定的。」杨主任望着周卿云,眼神复杂,混杂着羡慕和感慨,「他说,这样的歌,应该让更多的年轻人听到。特别是除夕夜,万家团圆的时候,理应有这样代表新一代年轻人的声音。」
周卿云张着嘴,一人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大领导!
那在教科书上、在新闻里、在所有中国人心中都有着特殊地位的大领导。
听过他的歌?
记得他的名字?
亲自打定主意让他上春晚?
这太……
太不真实了。
「杨主任,」他好不容易找回声音,「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杨主任的表情严肃起来,「周卿云同志,你清楚这意味着何吗?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你就不再只是一人普通的大学生作家了。你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眸。
他需要消化这些信息。
重生以来,他确实想过要改变命运,想取得更大的成就。
他想过《山楂树之恋》会火,想过自己会成为知名作家,甚至想过可能会获得文学奖项。
但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他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国家最高层的视野。
「还有,」杨主任又说,「大领导不只知道你的歌,还清楚你作家的身份。你的《向南的车票》、《星光下的赶路人》,他都看了,评价很高。」
周卿云睁开眼睛:「他……看了我的小说?」
「看了。」杨主任点头,「况且很欣赏。特别是《星光下的赶路人》里那句话:‘星光不问赶路人,时光不负有心人’。大领导说,这句话写出了改革开放十年里,所有奋斗者的心声。」
周卿云感觉鼻子一酸。
他想起父亲……
那个因为文字而遭难,最终郁郁而终的可怜人。
要是父亲知道,他儿子写的东西能被大领导注意到、欣赏,该有多欣慰?
「小子,」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有这样的运气。但运气来了,能不能接住,就看你自己了。」
飞机在夜空中平稳飞行。
周卿云透过舷窗,看到下方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那些灯火代表着一个又一个村庄、城镇,代表着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而他现在,正飞向北京,飞向一人他从未想象过的舞台。
「杨主任,」他轻声问,「春晚……我该怎么做?」
「做好你自己就行。」杨主任说,「唱歌的时候,就想着歌里的情感;说话的时候,就保持真诚。大领导欣赏的就是你作品里的那种纯粹和真挚,不要刻意改变。」
周卿云点点头。
他想起《错位时空》的歌词,想起自己唱这首歌时的心情。
那是对不同时代年少人的理解,是对理想主义的致敬,是对「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的诠释。
或许,正是这种跨越时代的情感共鸣,打动了那位经历过风浪的老人。
「对了,」杨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那边,不用操心。我们业已和地方上打过招呼,会照顾好你母亲和妹妹。男儿志在四方,只是一年不能陪同家人过除夕而已,克服克服,像我,都已经不少年没有和家人一起吃过年夜饭了。」
周卿云心里一暖:「感谢。」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的才华。」杨主任笑了,「说实话,我干文艺工作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年少人。但像你这样,既能写又能唱,作品还能引起这么大共鸣的,不多。」
飞机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周卿云注意到了下方城市的灯火。
不是零星的几点,而是连绵成片的光海,像撒在原野上的银河。
北京。
一九八八年的北京。
飞机降落在西郊的军用机场。
舱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此物时代城市特有的味道……
煤烟、灰尘、还有隐约的人间烟火气。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业已在停机坪边等候。
周卿云跟着杨主任走下舷梯,踩在北京的土地面时,他还有种不真实感。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十个小时前,他还在陕北农村的窑洞里;现在,他站在了祖国的心脏。
轿车驶出机场,开上深夜的街道。
周卿云贴着车窗往外看。
宽阔的马路、昏暗的路灯、偶尔驶过的自行车、路旁低矮的平房……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北京,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还没有那么繁华喧嚣,但已经能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力气。
「我们先去招待所休息。」杨主任说,「明天一早去电视台,见导演,开始排练。」
车子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住脚步。
门口挂着「中央电视台招待所」的牌子,有卫兵站岗。
办理入住手续时,前台的工作人员多看了周卿云几眼。
显然,他们业已知道要来的是谁。
房间很简朴,但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伟人的画像和「为人民服务」的标语。
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周卿云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时,业已是凌晨三点。
但他毫无睡意。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家门口的吉普车、山区的军事基地、军机上的谈话、北京午夜的街道……
还有杨主任说的那些话。
大领导清楚他的名字。
此物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兴奋、紧张、惶恐、期待……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
现在,这些目标此刻正以他从未想象过的迅捷实现。
他想起重生那一天,自己立下的目标:改变家庭命运,回报乡亲恩情,在文坛留下印记。
但与此这时,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也压上心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进入更高层面的视野,意味着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有更多人关注,意味着他的作品将承载更多的期待。
「不能飘。」他对着天花板轻声说,「周卿云,你不能飘。」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极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北京城边还有农田,还有村庄。
周卿云翻身下床,走到窗前。
招待所位于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枝在晨光中像水墨画里的线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周卿云只能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无论走到哪,飞多高,他的根都在那片黄土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