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运气是你

「我手疼！」

洋楼内，程叶戴着口罩横跨在一架高梯上，绝望地望着坐在沙发上的霍景郁，希望能唤醒他的怜悯之心。

「擦快点，没剩多少了。」霍景郁催促道。

就不理应对他抱有奢望，程叶用力擦着玻璃柜撒气，「一点都不绅士，一点风度都没有！」

「一点都不淑女，一点温柔都学不会。」霍景郁难得和她斗斗嘴。

「谁说我不淑女，谁说我不温柔，我学生们觉着我可温柔了。」程叶不服气地出声道，像个赌气的小孩。

「那你作何从来都不展示给我看。」

「还不是怕你爱上我，你爱上我我还得想拒绝你的理由，以后你见到我会不好意思。」程叶说得极其正经，却是霍景郁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噗嗤一下难以控制自己。

「你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的确是有不少人向我表白，我那时候可苦恼了，工作忙的很，还得额外想怎样拒绝他们才不会伤他们太深。」

霍景郁彻底放声大笑，真是太好笑了。

「不许笑！」程叶恼羞成怒，认为被他贬低了，一块抹布砸他身上。

干活的时候，时间总溜得很快，天黑了，程叶满头大汗划开最后一个纸箱拿出一罐颜料，无力地扭转脖子问他：「拿坡里黄放哪？柜子满了。」

「就这样放着吧。」霍景郁望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说：「我们去吃饭，吃你爱吃的。」

程叶撑着箱子站起来，露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她特喜欢他此刻的语气，「我感谢您！」

「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做的都想吃。」

霍景郁把空纸箱都堆在角落，「太麻烦外面吃。」

「哦。」程叶不死心地说：「可是餐厅里的大厨没你做的好吃。」

「拍马屁没有用。」

天色已经黑得深沉，程叶隔着车窗看对面缓慢移动的车辆，她猛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创作！！

耳边一阵拍打大腿的声线，霍景郁瞥一眼旁边，见她皱着一张脸，不知在作何法。

吃饭过程中，程叶一贯心不在焉，连最爱的肉排都没吃几口。

「哎，你扔哪呢！」霍景郁抓住她的手。

程叶回过神，看着自己干的蠢事，她竟然把挑出来的洋葱扔进霍景郁的水杯里，她随即把自己没喝过的水换了过去，「抱歉啊，我没注意。」

霍景郁叹气，让服务生换了一杯。

「你在想何？」

「没何，工作上的事。」程叶切了一小块牛肉塞进嘴里，都凉了。

「想词？」

程叶震惊地望着他，「你有透视眼啊？」

「是读心术。」霍景郁展开餐台面上的餐巾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钢笔，「歌手几岁？」

「十几岁，有四个，都是男孩子。」

极其钟过去，或许更短，霍景郁停了笔，他还没开口，纸巾瞬间被程叶夺走，她捧着纸嘴角越翘越高，小小声念出来：

时光流逝

生活随之颠倒

这个地方或那里的喧嚣

只不过是拨去的一记空响

太阳照旧升起

夕阳是如此美妙

不变的，是人的五官

散了的，是谁的依靠

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们背着行囊

驾着自由

一站一站停靠

程叶念完澎湃地问：「这词真的给我吗？」她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哟，平时这么挤兑我，没不由得想到都是表象。」

「我怕这餐饭要吃到打烊。」

程叶的心头大患解决了，嘴开始馋了，刚吃饱就嚷着要去吃宵夜，被霍景郁强制塞回家。

一进家门，疲惫涣散，程叶倒在精心装扮好的新房子里，她趴在落地窗前，望着似蝼蚁的行人，夜晚的霓虹聚成五彩的圆点跳跃在半空。她掏出叠好的餐巾，那些简单的字凑成的句子，还挺像她能写出来的东西。

时间不早了，她挪步进房间打算洗漱，刚推开房门就动不了了，像看见何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移开视线眨了眨双眸，重新回过头，发现它还在彼处，便小心翼翼地靠近，害怕惊扰它。

她心念许久的留声机，优雅地站立在房间中央，她微微用指尖碰了碰做工精良的木制喇叭，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她忍不住澎湃地大叫。

她随即掏出移动电话，号码刚接通就大声告白：「我爱你！！」

霍景郁聪明地提前免提，要不然他的耳膜不能用了。

「你是上帝吗？你是观音显灵吗！不，你绝对是我的阿拉丁神灯！」她举着手机边说边摸着机子，面上满是欣喜。

开心过后，她恢复理智，「此物做工和光泽肯定不便宜，你为什么蓦然间送给我？」

「我买来放在那房子里，不是送给你。」霍景郁出声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打开小柜子，拿出一堆唱片，全是她喜欢的音乐类型，切，口是心非，「不是送给我那我也感谢你把它放在这里。」

程叶与霍景郁相识多年，同学，隔壁班。

要说程叶是作何粘上此物看似寡淡，实则滚烫的霍景郁，能够回顾到她学生时期寻找兼职的那个夜晚。

程叶面上带妆，披散头发，捏着招聘广告站在一家音乐餐厅大门处，她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努力像个成人一样淡定。老板娘面试的很随意，问了好几个问题听她唱了半首歌就通过了。

准备回家时撞见了霍景郁，他竟然在为一名女客人调酒。她大胆地凑过去，看着他将调好的鸡尾酒放在客人面前。

霍景郁迎上她炽热的目光，倒了一杯橙汁给她，「喝完此物就回家。」

程叶惊喜地接过来，她以为他会装作不认识她，没想到他不仅主动搭话，还请她一杯果汁。

两人从未有过的以非校服的状态在校外碰面，这个地方的灯光设计即清冷又浪漫，衬得霍景郁带妆的双眼迷离而深邃。这种陌生的熟悉感使程叶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现在顾客不算太多，霍景郁还算清闲，能和她扯上几句。

「你为何在这里？」

程叶反问：「那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工作。」霍景郁擦着玻璃杯说道。

「我也是工作。」

霍景郁这才细细观察她的样子，刻意成熟的装扮并没使她褪去在学校里的傻劲，反而像处在叛逆期的孩子，偷涂妈妈的口红。

「驻唱？」

程叶兴奋地点点头，「我刚刚通过面试，老板娘让我下周六日夜晚来。」

「你家缺财物？」霍景郁问的直白。

「不缺，但我缺。」程叶也回答得实诚，「我攒财物买把琴。」她说得乐呵，眼底的无可奈何难被人捕捉。

上班的日子到了，程叶坐在小舞台上抱着把吉他，面对台下好奇的目光，她的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在数十对眼睛里，她寻到一双幽深的瞳孔，神奇的将她惶恐的情绪抚平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到了下班时间，程叶背上乐谱，向霍景郁走去，「谢谢！」

对上他不解的目光，她解释道：「我紧张的时候一看见你，就不那么惶恐了。」

霍景郁当着她的面脱下制服，令她有些不好意思，飘忽的眼神定在墙上。看她那样子，霍景郁笑出声，套上衣服。

程叶见他拎上包就要走，追问：「你回学校吗？」

「回家。」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家在哪？」

「附近。」

「我也在附近耶！说不定我们家离得很近呢！」

自从程叶清楚家附近有同学之后，就经常找上门，尽管霍景郁时常对她爱搭不理，但她图的是有人在身边的安全感。

程叶看着他在距离自己五米远的铁门停住脚步，他们住的真的很近，就在隔壁。

两人同进同出的，让人一度认为是男女朋友关系。既然同道为何要分开走呢？这是程叶的观念。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霍景郁为了摆脱她，特意早出门半小时。程叶上学见不着他，她就站在他的班门口，高调地等他一起放学，直到她交上第一任男友后，他才得到了解放。

谁知程叶偷偷报考和他同一所大学，一朝回到解放前。

习惯了这个人，程叶就很难走了，被甩不掉的牛皮糖跟着霍景郁也习惯了，两人互相磕绊了十多年。

静谧的图书馆内，

三楼靠后方的台面上，有一部不停亮着光的移动电话，它的主人正焦躁地翻阅书籍，无闲理会它。

「喝不喝茶？」

一人毫不遮掩音量的声线响起，打扰了小范围内埋头用功的人。

程叶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黑色馆服端着茶壶的中年女子满怀关切看着她。

程叶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好好待在办公室，不要再下来了。」说完很抱歉地迎上对面探究的视线。

「没事，我就来巡查一下。」周静出声道。

程叶哭笑不得，这是周静第三次绕到她身旁嘘寒问暖，她都能感受到这片区域当班的管理员从悠哉到紧张的心态转换。

周静说：「夜晚回家吃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程叶连忙摇头，「我次日要出东西，忙，下次吧。」

「哎哟，我都不清楚你天天在忙些何，和你说了多少次，你一女孩子来这里工作没有压力多好。」周静嫌弃地看一眼她的电脑埋怨道。

程叶嘴上说好。

周静以为她想通了，随即展开笑颜说：「你说个时间。」

「嗯……在你退休之前。」话音刚落，一掌落在程叶背上，「退休，我让你退休！」

「你一个领导，打读者不怕损了形象？」刚说完程叶就被掐住后颈。

周静龇牙咧嘴地说：「我遇上你就没形象可言。我不管啊，你尽快来，不来我就抹你脖子！」

程叶掰开她的手，「我以前作何没发现你那么跋扈啊，真是可怜我哥了。」

周静毕竟是领导，在这里聊天影响不好，经过服务台时象征性对管理员交代了几句，证明她是来做巡查工作的。

程叶长叹一口气趴在台面上打算小憩一会儿，可是没过几分钟就被管理员温柔地戳醒：请不要睡觉，馆内周六日人多，座位供不应求。

她抬头看一眼面前这个明显比自己小很多的管理员，她的内心是无语的，嫂子是想让她也来干这种得罪人的工作吗？

她微笑着对管理员点点头，快速收拾好东西把座位让给在这里兜了不少圈的读者。

晚上，程叶还是乖乖跟着周静回家。

程叶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刚放在餐台面上，大门就被人打开，一个白花花的男人大摇大摆迈入来，「老婆，我回来了！」

周静在厨房里没听见，站在客厅的程叶听见了，不但听见还看见了，她的两颗眼珠子弹了出去，下巴掉在地上。

李逵天把身上的脏衣服剥落的彻底，生怕周静有一点不高兴，他用余光瞄到有人，明显比周静要高，嘴角微微抽搐，装作很淡定地从那人面前走过。

「哥，你神经病吧！」程叶的一声大吼，吼断了李逵天假装镇定的那根弦。

李逵天，程叶的亲大哥，一人随父姓李，一人随母姓程。

周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声线掩盖了外面的嘈杂，她炒好一个菜端出去，看见程叶在训斥她那像皮蛋一样光滑的丈夫，她笑着说：「赶了回来了就去洗澡。」

一声令下，李逵天冲去浴室，可冷死他了。

程叶感到荒唐，「嫂子，我哥这样不得被人当作变态抓起来啊！」

「谁让他脏兮兮的呀！」

「你不管管吗？」

「管呀，如果你不在，我可不让他进家门。」周静叹了一口气，「要是你哥能像景郁那样干干净净就好了。你瞧你哥，在我出差的那几天家也不回， 画室里特地为他建的浴室都能被他当成摆设。」

「你不能拿我哥和景郁比呀，他俩没法比啊！」程叶的话里带着些许骄傲。

「行，不比就不比。」周静将话题一转，问：「你何时候能嫁给他呀？」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程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嫂子，你这话题的跳跃性是不是强了一点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逵天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了来，「她何德何能啊，有男人要就不错了，霍哥要是想娶，我还得阻止一把。」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妹嫁人你还阻止？」周静上手一人扭耳朵，疼得李逵天嗷嗷叫，他忍着疼都要说：「不能让霍哥误入歧途啊！」

程叶心里很是不畅快，她有这么差吗？不过就是不爱打扮，个性没那么女人，有时候爱打打游戏，喝喝小酒，看些惊悚片，不爱干家务，不会做饭，不爱看书，嗯……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确一无是处，唯一可取的优势还赚不了什么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同一件事在程叶身上就是缺点，换成霍景郁就变成优点，而她的优点也是他的优点。要说比得过他的，就只有她的亲和力了，但是霍景郁很会装，所以，完败。

程叶长长的叹了口气，她能赖在他身旁这么久，真是上天赐的运气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何时候愿意回家住几天？」吃着饭，李逵天问道。

程叶夹起一块烧茄子放嘴里，「嫂子，这茄子你放了何？咸香又带点甜。」

「盐、糖、鱼露。」李逵天替周静回答，他重新问一遍：「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爸妈？」

「嫂子，此物汤也好喝，改天你教我吧。」

周静看着丈夫布满阴霾的脸，不安地抿嘴说：「这汤你哥教比较好。」

「那不行，他爱吃咸，会齁死我。」

李逵天忍着火气说：「这周六和我回去住两天。」

「我没空。」程叶冷漠地拒绝。

「你别得寸进尺，那你爸妈！」李逵天终究还是发火了。

程叶丝毫没受到怒火的影响，平静地吃饭，她吃完最后一口白饭站起来说：「嫂子，我吃饱了，感谢你的款待，你们慢吃，我先走了。」说完，她抄起包包就要走。

周静急忙挽留：「这么快就走啊？没吃水果呢，有你爱吃的橙子！」

「下次吧，我走了。」

李逵天一声不吭地坐着，程叶的冷漠就像一盆冰水，浇息了他冒出头的火气，烟散去只剩愁怅。

「下次吃饭别提这事儿了，人都被你气走了。」周静无可奈何地把程叶吃空的碗收进厨房。

李逵天想不通，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错不能被原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