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也是现挂么?◎
谢慎辞被挂电话也不恼,抬手再打第二通,好在还没被拉黑。这回他学聪明一点,开门见山地讲明来历,还将碰面地点约在「台疯过境」。
酒吧内,楚独秀坐在软沙发上,依旧感到一丝不真实。她上午接听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说想跟自己洽谈入职。他在纸篓内捡到简历,觉得她适合机构项目,还将见面地点定在此处。
要是是其他面试地点,她绝不会赴约,直接视为诈骗。
楚独秀眼看女老板端柠檬水过来,忙道:「感谢。」
但「台疯过境」不一样,除了大学校区外,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你接到电话时,是不是吓坏了?」陈静莞尔,「他们还叫我跟你通话。」
谢慎辞唯恐楚独秀不信,专程让陈静出面作证,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倒没有吓坏,就以为是骗子,说垃圾桶里捡到简历……」楚独秀小声道,「请问是俱乐部招人么?」
聂峰是台疯过境俱乐部的主理人,跟小葱等脱口秀演员常有演出,然而楚独秀记得陈静说过,酒吧搞脱口秀基本不赚财物。
「不是老聂招人,好像是他朋友。」陈静安抚,「他们旋即过来,你稍等一会儿。」
打头者身材壮硕,率先走到吧台边,跟陈静交流起来。他穿着休闲潮服,脚踩一双运动鞋,正是男老板聂峰。
没过多久,前方传来叮铃脆响,酒吧的门被人推开。现在并非饭点,室内顾客稀少,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进门,很快就引起楚独秀注意。
后面的人是生面孔,没作何在酒吧见过。屋外天气不错,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玻璃,落在陌生男子的浅色衬衫及手背上,宛若一幅光影强烈的黑白水墨画。
要是现实是言情小说,现在能够来段人物描写,运用雪松、乌木、岁寒青竹等意象,调动精巧细致的如诗文字,刻画他的出挑相貌及冷感气质。
然而,小说是小说,生活是生活。楚独秀看清聂峰身后方的男人,回想起电话里的好听男声,心里只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从纸篓里捡简历、曾被她挂电话的人就是面试官?
那今日没准要凉,还没见面沟通就拉满仇恨,她都不懂事情为何这般曲折。
果不其然,陈静带着两人走来,向楚独秀介绍他们。聂峰是谁,她早就清楚,现在只剩另一人。
「你好,我是善乐文化的谢慎辞,我们机构正在筹备《单口喜剧王》第二季。头天看完你的表演,觉得你很适合节目,不清楚你有没有兴趣?」
谢慎辞乌发墨瞳,态度镇定有礼,声音跟电话里一样,稳定的低音琴弦。好在他只字未提电话乌龙,省去她道歉的腹稿,倒是节约不少时间。
楚独秀微松一口气,愣道:「我的表演?」
聂峰好奇地打听:「对,你昨晚的稿子写了多久?之前有上台讲过么?」
「……抱歉,但我都忘记头天讲什么了。」
这不是假话,楚独秀昨日上台,单纯借酒意胡言乱语,根本没想过语言逻辑。酒吧总是搞开放麦,她耳濡目染懂一点,索性咔咔一顿瞎讲,谈不上任何准备,更没有放在心上。
有人由此关注她,捡到简历找上门,才是最令人震惊的。
「不仅从未有过的上台,还全程自由发挥?」聂峰面露惊诧,他望向谢慎辞,赞感叹道,「那确实很有天赋!」
「你听说过《单口喜剧王》这档节目么?」谢慎辞道,「我们会召集全国脱口秀演员录制竞演,表演形式跟你昨晚差不多。要是你对脱口秀了解不深,也可以先参加线下培训营,系统学习后再参加节目。」
楚独秀:「节目录制是在燕城?」
「培训营在燕城,最近就要开始。节目录制在海城,应该是寒假期间,差旅都能够报销。」
《单口喜剧王》是一档由善乐文化出品的网络综艺,召集全国脱口秀演员,围绕不同话题展开比赛,争夺「单口喜剧王」的称号。楚独秀没看节目,但听室友提起过,并非制作高昂的上星综艺,但在网上口碑不错,算是观众「下饭神器」。
既然有成品节目,公司应该算正规。然而,她在燕城读大学,酒吧也开在这个地方,专程跑到海城参加节目,一来一回耽误不少功夫,听起来并不划算。
楚独秀思考数秒,弱弱道:「能够问一下,工资多少么?有没有区间?」
「参加节目会有赛制,根据最后晋级轮数,酬劳也会有所不同,很难给你准确数字。」
「那有没有五险一金?」
「要是跟机构签经纪约,五险一金都正常缴纳。」谢慎辞看一眼聂峰,解释道,「但有的人来自其他俱乐部,以前存在演员约,就是另一种合作。」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这是人如其名,什么都没多说。
她最近找工作,已经有些经验,如果入职前就觉着不靠谱,那入职后只会更不靠谱。
楚独秀当即做出判断,低头致歉道:「不好意思,我可能不适合做此物。」
「你都不适合,那我算什么,你比我第一次强太多了。」聂峰惊道,「你要是不适合讲脱口秀,我就是讲脱口秀让人不适!」
「不是此物意思。」楚独秀连忙摆手,「主要我没考虑过此物发展方向……」
谢慎辞:「你工作确定了么?」
「没有。」
「那有其他想做的事?」
「也没有。」
「既然如此,全然能够试试。」谢慎辞循循善诱,「尽管国内清楚脱口秀的人还不多,但未来的发展空间并不小,你有这方面才能,尝试接触一下新事物,我觉着很有人生价值。」
「可是高中政治教过,人不能同时获得商品的价值和使用价值,生活差不多也是一个道理。」楚独秀干巴巴道,「是以有没有可能,我没法管价值,定要先维生,再思考人生。」
聂峰怔然数秒,接着大笑起哄:「谢总,这是怀疑你的财力!」
「是忧心收入?」谢慎辞追问,「你的理想薪资是多少?这都可以谈。」
「不光是钱的问题,说一句冒犯的话,行业门槛太低了。」楚独秀破罐破摔,自嘲道,「我是个庸俗浅薄的人,连我这菜鸡水平都敢招,对行业未来着实没信心!」
楚独秀想破脑袋,都不恍然大悟自己表现好在哪儿,需要对方大费周折招揽参赛。她思路清晰,天上不会白掉馅饼,除非馅饼里有剧毒,否则这好事不会让自己撞上。
「不冒犯。」谢慎辞淡然道,「而且你说得保守了,不是行业门槛低,是还没形成行业,必须继续去努力,脱口秀才有未来。」
「……」
这话多少有点太不把她当外人了。
谢慎辞波澜不惊,楚独秀哑口无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一会后,她唏嘘:「欣赏您的坦率,但也不用这么单纯自然不造作,偶尔画点大饼骗骗人,不会被食品监察局纠缠的。」
谢慎辞冷不丁发问:「这句也是现挂么?」
「啊?」
楚独秀眼看他轻弯嘴角,黑润眼眸盈现出光亮。那笑意如冰雪初融,初春湖面的浮冰,转瞬就消失不见,浅淡的像是幻觉。
谢慎辞:「道理我都懂,但你总这么说话,我更觉得你不做脱口秀,有点浪费浑然天成的幽默。」
「?」
大哥,我看你才是浑然天成的冷幽默!
楚独秀万分感激谢慎辞的赏识,接着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招揽。她本来还想吃顿蜜汁鸡排饭,但面对谢慎辞和聂峰压力极大,只能匆匆跟陈静告别,一溜烟地往学校里蹿。
酒吧的门叮铃一响,缓缓挡住女生背影。室内,谢慎辞和聂峰透过玻璃,眼望着她头也不回,消失在晴天的街角。
「估计没戏了。」聂峰道,「我听静静说,她经常来听开放麦,感兴趣早参加了,没必要拖到现在。」
台疯过境俱乐部一直在招收演员,楚独秀是店里常客,肯定早就了解此事。她至今没报名,答案显而易见。
「不一定,人偶尔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在台上讲脱口秀的状态不会骗人,那是一人自我暴露的过程。」谢慎辞收回目光,平静道,「她确实适合此物,再说我们不是要做行业。」
「这跟行业有何关系?」
「单靠演员自己来,那叫做兴趣爱好,还不能算是行业,行业是推动演员上台。」
谢慎辞当然清楚,现有的脱口秀俱乐部基本从兴趣起家,志同道合的演员们聚在一起,表演方式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但想培养出更优秀的演员,传统的方式效率有点低了。
不少时候,人都要试过几次,才清楚适不适合。
他很好奇她在更大的舞台表现如何。
谢慎辞思索半晌,追问道:「周末演出还能加人么?」
「你该不会想……」聂峰似有所悟,低头掏出移动电话,「我给你问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翌日,大学图书馆,无数宽大实木桌被占得满满当当,耳边不时传来沙沙的书籍翻页声,偶尔能听见椅腿在大理石地板拖动时的轻响。
明明还是上半学期,这个地方业已座无虚席,都是埋头苦读的学生。
楚独秀早起就来占座,认真地学习了一上午,背部感到些许僵直。她将考公材料放一面,慢悠悠地活动起肩头,又低头看记事本上的时间表,都是国考、省考和事业单位考试的日子。
尽管她没信心能考上,但现在不选这条路,仿佛也没其他方向。现有的offer都不够好,再不早一点开始备考,母亲只会更恨铁不成钢。
楚独秀出生在文城,有一人双胞胎姐姐,自己却是家中不省心的那个。从小到大,她就跟品学兼优的姐姐截然不同,属于高不成低不就的中间档,做什么事都要父母操点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高考时,她不顾母亲楚岚反对,毅然打定主意到燕城读新闻学,美其名曰毕业好找工作。母亲当时就不屑一顾,放话「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好找工作」,不过碍于姐姐和父亲劝和,最后还是放她来燕城。
谁料姜还是老的辣,母亲那时一语成谶,早看穿她废物本质。
她在燕城也找不到工作。
楚独秀长叹一声,靠着椅背休息起来,忽然瞥见旁边女生的ipad屏幕。或许是学习疲惫,对方看综艺放松,好巧不巧就是《单口喜剧王》。
女生戴耳机看节目,但综艺都配备字幕,段子的文本一览无遗。
楚独秀随便一瞥,下方文字就在脑海中自动播放,甚至不知不觉跟自己那晚的表演比较。她过去只听线下开放麦,没作何看过线上节目,的确感觉有点不一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没准是视线灼灼,女生都有所察觉。她摘下一枚蓝牙耳机,递给身旁的楚独秀,悄声道:「要看么?」
楚独秀慌张摆手:「谢谢,不用了。」
她被抓个正着,赶忙端正坐姿,重新低头翻起书,再也不敢看ipad。某种隐秘念头如火苗般燃起,转瞬又被狂风暴雨一打,熄灭在磅礴雨雾中。
谢慎辞昨日邀请时,她不是没想过这事,但要让楚岚清楚,非得撕碎她不可。
楚独秀都能想象,母亲对这种不稳定的项目制工作有多嗤之以鼻,届时对此事的挑剔及毒舌怕不是能吊打无数脱口秀演员。
不管是为她的未来,还是为脱口秀的未来,激怒楚岚都绝非明智之举。
不过,冒险的想法被抛在脑后,没多久又重新浮出水面。
傍晚,楚独秀备考一天,收拾好材料走了。她刚走出图书馆大门,移动电话就弹出来电,电话号码极眼熟。
接通后,对面人的声线照旧平和:「有礼了,我是善乐文化的谢慎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