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惨淡幽月半挂船前,比凝漆也似的海面只高出咫尺。月光在无尽的墨黑中铺出一条青路,像是直通阴曹的半开鬼门。
虎裘客与鱼一贯叫上了高镇,三人踉踉跄跄爬上砲台。
「下面理应怎么做?」烂赌鬼提高音量盖过尖啸声。
「箍牛筋,尽可能多地箍牛筋!我们要尽量往天上打,把石弹抛高!」
底舱进水让「墨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三人强忍着晕眩把牛筋一层层箍到砲机上,没绕几圈烂赌鬼就已经开始眼冒金星。
「谁清楚薛团在哪儿?」他气喘吁吁地问,「这东西最高能绑几圈牛筋?」
「薛团来不了了!」说话间哥舒雅与薄罗圭也爬上砲台,「我们自己望着箍吧。」突厥人望了一眼已经被勒得咯吱作响的砲机,「我寻思还能再绕两道。」[1]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面上露出信任的表情,礼貌性的信任都没有。
「别愣着了,这点牛筋根本弹不出一百丈!」
「那应该箍多少?」鱼一贯问。
情急之下,哥舒雅终究憋不住说了实话:「我作何清楚?这东西又不是设计出来打极远处的!」
众人都不禁一阵语塞,但事到如今,也只有听从突厥人吩咐。哥舒雅两膀运起神力,原本赌鬼眼中业已绷得硬如石条的牛筋,又给他生生箍出两圈。
突厥汉子看了一眼砲机,橡木梁架已是危如累卵,随时都有被勒断的可能。
「不行,」他沮丧地摇摇头,「还是够不到。」
「或许能够。」众人循声把视线落在大食胖子身上,所见的是薄罗圭闭起左眼,伸直右臂,翘起拇指,对着远处的阴月亮比划了几下,然后陷入沉思。
「胖子,行不行给句话啊。」赌鬼急问。
「别吵!」师凝这时也爬上砲台,她冰冷的视线把鱼一贯逼得手心阵阵出汗,「给薄先生时间想办法!」
大食人皱眉半晌,胡子忽然翘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外袍,青光在他身上打出一层茸晕,这一刻,胖子还真像学贯天下的贤人,连两颊的肉团都充盈着智慧。
「能打。」他得意洋洋地宣告,像是还挺起了胸膛,然而只因体型太圆,所以周遭的人看得并不真切,「但是要稍稍动一下船,我们借点儿风力。」
薄罗圭的要求很快就被传到了舱底,水手听完纷纷大摇其头。「墨舟」还能浮在水上业已是个奇迹了,这会儿要移动它倒不如直接凿沉来得干脆。
吵闹声中,一贯疲于堵漏的桓有龄忽然直起身:「能够。」老艄公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望着我干什么?我跟姓唐的小子说好了,他负责他那边的麻烦,我负责我这儿的。」
「桓老大?这船……再说,也没有帆了。」
「还用我教你们吗?用橹划!」桓有龄又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舱壁,眼神像是将军在看一队即将出生入死的士兵,「后生们,信我一句,我操掌了海船一辈子,没我点头,它不敢沉!」
不一会后,「墨舟」开始缓缓移动,样子像极了一条身负重伤的鲸鱼。细碎的崩裂声此起彼伏,所有的人都不由屏住呼吸,用惊恐的眼神四下张望,船壳每一阵呻吟都像是解体的前兆。
当「墨舟」最后停安稳,众人才把心放回肚子里。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又在颤颤巍巍的骆驼背上添了一根稻草,但是,桓有龄没有说大话,他把薄罗圭的部署贯彻得契入毫厘。
调砲口的事交给了鱼一贯,老赌鬼一面动手一面夸口说这不是难事,他甚至能够调节船砲的这时再玩上六个骰子。
「好了,来吧。」赌鬼把一块石弹塞给捕头,「打它个屁股开花。」
满负荷砲簧带起的劲风几乎要把众人吹到,大家眼望着石弹划破青光,飞向冉冉升起的月亮。然而最后却擦着光球落进海里。
「再来!」高镇喊声未落,鱼一贯业已把弹药装填完毕。
第二发石弹在夜空留下一道哨声,却只因丝微偏差落在十几丈之外。
「要不要再调一下砲身?」虎裘客问。
「没时间啦,风向随时都会变!」
说话间高镇又抛出两枚石弹,机簧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高镇慌忙停下了手,其他人也不由屏住呼吸,看船砲的眼神像是在望着一堆垒卵。
过了半晌,哥舒雅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捕头肩膀:「再试一次吧。」他像是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我寻思,这次行。」
烂赌鬼一语不发地装填完石弹,哥舒雅重新操稳砲口,青光下,所有人心中都起了一层虔敬。机簧发动,石弹在众人的默祷中劈风而起,直贯天际,须臾后,如万钧雷霆自九霄冲下,重重轰在月亮表面。
嘶吼声更凄厉了,仿佛有无数痛苦的灵魂破体而出。高镇定定望着那腾空的光团,淡色的瞳仁像是要聚出红丝来。
「捕头,注意到什么了。」
「我,真不敢相信。」高镇喃喃道,他似乎全然忘记了呼吸,「那东西……在流血……」
几乎就是这时,海面忽然翻起滔天巨浪。
「作何回事?风又没变大。」鱼一贯嚷道。
「跟风没关系!海底地震啦!」薄罗圭勉强挤出这句话,巨浪像烈马汹涌而来,转眼间砲台就被彻底浇湿。
「赌鬼!装弹!」捕头踉跄了一下重新站稳脚跟,「我再来几砲!」鱼一贯像是大梦初醒,急忙搬起石弹填入机簧,简直像是奇迹一样,接下来两砲一发正中面门,一发擦过月亮表面,青绿色的碎屑簌簌而下,如银末撒进漆黑的海水里。
阴月亮尖啸着斜斜沉向海面,但是须臾之后,它又停止下坠,青光透入海水,倒映出极度让人作呕的扭曲画面,仿佛从太古以来,芸芸众生的全部憎恶苦痛都化炼在这百丈青光中。
海水像是沸腾一样翻搅不停,恍惚中好似有无数的鬼手从海面下探出,抓挠着「墨舟」的外壳。
「不行,它好像反而被激怒了,再来几砲!」
「等一下,」铁鹤道人这时也爬上砲台,手上攥着一枚刺目的白珠,「用此物!」
「这是何?」
「孙恩雾灯的核心。」周问鹤一面说一面把白丹缚在石弹,「长生人说筑炼这东西时从月宫偷来三尺天机,还说这东西能够引出月亮,我想,或许这颗石头是从月亮上偷来的。」
「作何?道长觉得要是物归原主它会放过我们?」
「值得试一试,要是行不通,把这东西砸到它脸上不也挺好看吗?」
高镇回头看其他众人,所有人都狼狈得像是落汤鸡一样,他们一人个眉头深锁,双唇紧闭,显然这业已是默许了。
「好,你说了算!」高镇说罢,抖擞精神朝阴月亮发出了最后一砲。
刺目的白线划破幽冥青幕,如流星飒踏曳出一道长尾,义无反顾投向海上那团浮光。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他们目送白丹远去,仿佛在青冥中注意到了海洋的凋零,陆地的枯萎,磐石烂为齑粉,在那万丈深处,亘古以来的融浆永无休止地往复翻滚,博山就静静躺在彼处,半凝半化,半生半死,千万钧的岩壳之下,洪炉膏流之中,永远回荡着它的窃窃私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分割线)
当第一缕晨光洒在甲板上时,船上的人都觉着仿若在寒夜中渡过了百年,好好几个水手沐浴着温暖金辉,忍不住喜极而泣。
大翁扛起临时纲首的责任,有条不紊地调度水手修补「墨舟」,哥舒雅经此一役伤上加伤,不过他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抢修的行列。
赵登儿披头散发,茫然无助地看着水手们在自己四周跑前跑后,他迟疑地出手想要拉住其中一人人,但后者甩开了事头,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白倌」踏着朝阳,昂首走在甲板上,虽然步态有些一瘸一拐,但丝毫没有影响它的骄傲,狸子高高昂起的头仿佛在提醒所有两脚动物,这艘船得救都是它的功劳。
高镇与周问鹤坐在砲台上,身后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基座。白丹被投射出去之后,船砲终究不堪重负,崩散成了一堆零件,现在恐怕再也没人能修复它了。
「可惜砲没了,要不然你不如留船上当个砲手,你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周问鹤揶揄道。
当白丹飞向阴月亮后,海中的哭嚎声开始平息,月亮的青芒变得摇移不定,不多时,就徐徐沉入海中。惨淡的靛绿又一次照透了海水,就如同地府的门再次打开,众人看着光球没入,直到最后一缕青芒也被收进海平面,黑暗覆盖了大海,天地间只剩下了随浪摇摆的一艘破船。
「有一件事我没想恍然大悟,」高镇道,「薛团落海前,我问他作何会要引着‘墨舟’到此地,又为何要偷出独孤元应收藏的伪神遗骸。他用口型说了一句话,然而我没看懂。」
周问鹤不由得苦笑:「捕头,你非得把每一件事都搞恍然大悟吗?」
「对啊。」不良人说,这对他而言一定是天经地义的回答。
道人叹了口气:「博山被困在万丈下的地缝中,只有些许探出来与海水接触。亿万年来,它无时无刻不想挣脱桎梏飞升出海面,阴月亮就是由博山的怨望秽气所结。」他撇了眼身旁一脸疑惑的不良人,「这些是一人浑身冒水的朋友告诉我的。」
「那为什么……」
「博山的葬身处就在附近,薛团想必是打算从独孤元应那里偷来遗骸后,直接引船到佛手所指处。许亭希望庞菩萨把我跟路樱,还有那两件遗骸送到他彼处。或许薛团想绕过许亭,以私人名义把遗骸献给博山。」
「他作何会会想背叛许临风?你我都清楚,招惹了‘壁上公子’会是何下场。」
「这我也不知道,」周问鹤转头看着不良人,「高爷,薛团那些口型,你还依稀记得多少?」
高镇思忖片刻,就张嘴演了几个特定口型:「我就依稀记得这些了,都是些零碎,我没法把它们连贯起来。」说到这个地方,他才发现,道人业已板起面孔。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他声线低沉得可怕,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惶恐。
「怎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些口型中包括了一个名字,据我所知,名字的主人的确一直在暗中破坏‘壁上公子’的计划。」
「是谁?」
「许亭的弟子,知了。」
(分割线)
魏四抬起头瞅了瞅来客,那人身材瘦削,个头也不高,披着一件没有何特色的大氅,乍一看似乎是个随处可见的江湖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阁下稍安勿躁,让老夫来告诉你。」魏四又端起了他慢条斯理的腔调,「狸子的价值,不在于毛色,血统,能否捕鼠,而在于,它通人性……」
可这一次,长篇大论刚开了一个头,已被对方生生打断:「魏四爷,」那矮个子淡淡吐出三个字,声线不大,却犹如山林虎啸,恍惚间,魏老四竟觉得屋子的每个角落都隐隐有百兽低吟,眼前的人并不露威严之色,魏四的腿却开始不自觉地发起抖来。
「我听说,」那人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压得魏四汗如雨下,「你最近卖了一只杂色狸子出去,是卖给谁的?」
【全文完】
注[1]:天佑莽人,突厥语的说法是:whaaaaaaag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