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阴月亮（第七天）】

薛团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刚才的紧急减速直接把他从砲台上甩了下来。火长慌忙检查了一下他的小手小脚，还好，只有一点擦伤。

薛团扶着墙颤颤巍巍霍然起身身，还是感到有些晕头转向，甲板上新躺了些许死人，只不过火长觉得问题都不大，真正的问题来自于他的脚边，几乎一半的甲板都铺洒着冰冷的青色光芒。

「那是何？」虎裘客与鱼一贯梦游一般走到船舷边，面上一片茫然，甚至忘记扔掉手里的武器。

而他五步之外，周问鹤目送红船仓惶离去，他终于也徐徐转过身。道人的嘴动了一下，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这一刻，所有人的脑海都像是被这空洞的青光灌满，无法转出哪怕一人念头。

高镇背着桓有龄刚跨出船舱，就完全沐浴在了透彻心肺的青光里，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跟前的奇景，他忘记了伤痛，仿佛整个身体都被这空灵的光芒击穿了。

百丈开外的海面上，一个硕大无朋的光球正破开海面徐徐升起，青色的光芒泼洒在整片夜空中。无数恶鬼一样的尖啸声被光球从海中带出，扑向遍体鳞伤的「墨舟」，此情此景，仿佛海底的地狱之门已经分水而开，天海之间一片惨哭冤嚎。

不知过了多久，师凝才茫然念出了一句话，这话没有什么意义，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人都无比认同：「海上……升明月……」

「这就是……阴月亮？」高镇问。

「不管那是何，反正不是月亮。」周问鹤斩钉截铁地说。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赵登儿发出凄厉的嬉笑声，匍匐着向船头爬去，当他爬入青光的范围，立刻捣蒜也似地磕起头来，青光犹如美酒，灌得事头如痴如醉，周遭的人注意到他无不侧目，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追寻结束了，「佛祖，我来啦！」

薛团甩开小腿一溜烟跑过甲板，面上第一次有了迫切之色，他不顾危险地站到船头上，半个身体探出船外，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攥在手里伸向天空，像是要让那青色的月亮看见。

「果真在你手里！」火长身后方响起一声断喝，他转过身，发现哥舒雅与薄罗圭在自己背后抱胸而立。

「我一直有一件事弄不恍然大悟，‘血轩辕’的锦缎是作何到‘青龙’上去的。毕竟‘血轩辕’最后一次露面时，‘青龙’与‘墨舟’隔着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航程。可昨天庞菩萨告诉我，‘血轩辕’临死前被胁迫测算‘青龙’的位置，我忽然灵机一动，或许并不是锦缎被送过去，而是‘青龙’过来。」薄罗圭拈须而笑，「赵登儿看到‘青龙’时说，它晚出现了几乎一天，本来风暴之前它就理应与‘墨舟’汇合，便在下心想，也许在前一夜晚的暴风雨中，‘青龙’就已经赶上了我们，然而这艘船尚未收帆就遭人暗算，一船人都变成了怪物……」

「那一晚风雨大作，用小艇登船可谓难上加难，然而如果两船靠得够近的话，用阁下的‘皮鸢’飞过去，也不是不可能。当你得手后，便能够乘着‘皮鸢’赶了回来，而‘青龙’失去控制，必然被风暴推着继续向前走。」

薛团脸上还是那顽皮的笑容，但是薄罗圭仿佛注意到，在那赤子也似的天真背后，有张鬼脸正一寸寸露出獠牙。

「刚才哥舒兄弟告诉我，赵登儿的海图是从你彼处夺去的，我才忽然意识到，全船其实是被你牵着鼻子走。你手上拿的，就是独孤元应从深渊信徒那里搜罗到的遗骸吧？」

「我一直搞不恍然大悟，独孤元应怎么会会甘心把遗骸作为‘青龙’的陪葬，现在我想通了，早在前一天晚上，你就业已把遗骸从‘青龙’上带出来了。」

「也许你并没有料到转天我们会第二次碰上青龙，是以当两船相遇时，你不得不告诉独孤元应遗骸在你手里。我想纲首不会去计较那一船人，他连自己船员的死活，而从他落海前的呓语来看，他对你的底细也不是一无所知，你是他的心腹嘛。」

「当独孤元应被吊上桅杆时，你从船楼出来一路跑到唐弃的身后方，当时我们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你是去纲首房间将东西偷出来了吧？」

「我还是有不少事不恍然大悟，你究竟是作何跟‘血轩辕’交流的，竟然会把一人终生游走于幽冥的人活活吓死，你撕下锦缎，又是用来包裹什么？你为何要把船引来这个地方？还有，最重要的……」薄罗圭朝已经一般升出水面的月亮抬了抬下巴：「你作何会，要把遗骸给那东西？」

薛团发出一连串漏风一样的窃嬉笑声，大食人原本期望他的哑巴也是装的，然而之后胖子灰心地发现，火长真是不能说话。他张开嘴，无声地做了几个口型。薄罗圭和哥舒雅都没有读唇的能力，薛团看着他们大眼瞪小眼的样子，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表情。然而下一刻，他的五官忽然僵硬了。「墨舟」他身后的船舷外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人东西，冷不防从背后死死抱住了薛团。

「屠年海……」旧友相逢，哥舒雅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即使眼下人鬼殊途，这坦荡的草原汉子也并没有感到惧怕，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跟着船走了七天，就是为了他？」

屠年海当然不可能说话，他僵麻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事后哥舒雅却一口咬定，他在碇手的双眸里注意到了释怀与平静。他们只对视了一刹那，接着屠年海就抱着面无人色的火长倒跌入海中。电光火石之间，薄罗圭与突厥汉子几乎同时出手，从薛团的一对掌心中把他攥着的东西夺了过来。

尖啸声越来越刺耳，所有人的脏腑仿佛都在跟着它颤动，光球业已从海面下升出四分之一，散耀的青光中掀起越来越汹涌的海浪。

桓有龄艰难地走到周问鹤身边：「有办法吗？」

道人摇摇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现在思绪业已被青光烧尽了。

大翁猛地一个耳光扇在周问鹤脸颊上，松木一样苍劲的手掌把后者打得原地一个踉跄，道人甩甩脑袋，只觉着牙根隐隐发酸。

「听着，唐少爷！全船人性命都系在你们身上了，」桓有龄扶住周问鹤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不如我们各自做各自熟悉的事情，我去下面修补船底，你去解决那个。」

说罢，大翁便招呼几个还能动弹的水手朝仓底走去。

老人的背影从甲板上消失后很久，周问鹤还在抚摸火辣辣的腮帮子：「感谢老爷子分忧啊，」他苦笑着自嘲，「现在贫道觉着轻松多了……」

鱼一贯掩住耳朵痛苦地蹲在甲板上，不停翻着白眼。他本就是七人中内力最差的一个，又不如突厥人那般体壮如牛，直被尖啸激得五内翻腾，好几次都觉着快要昏厥过去。

赌鬼忽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同样脸色发白的虎裘客。

「有主意没有？」

鱼一贯摇摇头。

虎裘客又指了指身后方：「你说，」他声线里带着明显的自暴自弃，「那门砲，能不能打一百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