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斯听闻公子所言‘纸’，可否容斯一观？」李斯在他吃完饭后，起身躬身道。

扶苏原以为他们不信，毕竟这做梦之说都是胡扯，是高位者玩剩下的东西。不曾想竟然想着去看，那便是半信半疑。

他一点都不慌，等纸张面世，容不得一人不信。

「走？」他一开口就是奶里奶气。

三人带着侍从、寺人一道往小院去，等到的时候，就见庭院中袅袅一股轻烟，显然还在蒸煮。

「一刀纸的制作时间大概在四个月，现在紧急缩短成七日，制作出来的纸，大概会比较厚脆，不够雪白绵软。」

苏檀说起纸张来，情绪稳定，不疾不徐。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让李斯心中大为赞赏。

公子扶苏年纪尚幼，如今不过三岁半，这般条理清晰业已难得，他收回暗暗审视的目光。

大秦，后继有望。

等回小院后，寺人和匠人都在锅炉旁候着，不敢错眼珠的盯着。

「把构树皮捞出来。」扶苏叮嘱。

当初选树皮上比较柔软的部分，其余厚实的都刮掉了，经过石灰水浸泡和盐水蒸煮，业已变得柔软些许。

但是还不够，时间才能赋予植物改变的契机。

「统统都剁碎，放在石臼中捣成泥状。」

他吩咐过，这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嬴政，软声道：「若是成熟流程出来的纸张，大约和雪白的巾帕差不多，又白又软，还可以写字。」

苏檀说着，突然想起来个问题，文房四宝分为笔墨纸砚，可是缺一不可的。

在大王的注视下，寺人和工匠的手脚格外麻利，很快就将树皮处理成一团木浆。

他需要殷切，一旁的嬴政也不知是信还是没有信，只眉眼微垂，静静地摩挲着手上扳指。

「把杨桃枝的水倒入大缸中，再把木浆放进去，用力捣散。」

他叮嘱起来头头是道，那些随处可见的小东西被他随机排列组合，竟真的呈现出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

苏檀心里有些澎湃，能不能成功，就看这一遭了。

望着他双眸亮晶晶的握着拳头，一旁的嬴政也跟着神色认真起来。

随着时间的徐徐流逝，苏檀小小声的打了个哈欠，抱着政爹的小腿，昂着肉嘟嘟的小脑袋，讨好的冲他露出软糯的笑容。

和那双长目对视，望着那一闪而过的歉疚，苏檀心口一颤，总觉得似是看错了，再看时，就成了温柔的纵容。

随着时间流逝，匠人将帘子上挂着的纸浆都叠在一起，遵从着公子叮嘱，抱起石块压在上面。

水淅淅沥沥地往下落。

苏檀窝在嬴政怀里，闻着他身上皂角的香味，心中一动，又想起香胰子来，可比皂角好用多了。

他捏了捏手指，心想在大秦世界，他真的会太多了。在现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技能，放在秦时，就是炸裂性的存在。

但是慢慢来，等纸成功了，一切都好说，是他说话分量的开始，现在旁人只当他是幼儿胡闹，并不会放在心上。

「摆几案来。」苏檀奶声吩咐。

光坐着他看着也累，寺人摆上坐垫后，嬴政和李斯这才坐下，在两人说话时，那一沓纸业已不再滴水了。

接下来的一幕，让两人永远也忘不掉。

放在陶片上焙干的纸张，渐渐地从湿透而冒出轻烟，水分被蒸发掉以后，就能注意到成品了，肉眼可见的黄、厚、脆，还有粗长的树皮纤维。

但嬴政还是忍不住猛然起身，大踏步走过来，和李斯执着厚纸，心中澎湃无以言表。

「拿笔墨来！」嬴政难以抑制心中澎湃，双眸灼灼有神，他抬笔挥就，望着墨痕在纸上氤氲，并不是很好书写。

但这只是个开始。

李斯也澎湃的不得了，他颤着手上前，强行压着性子，在纸上认真的写上公子二字。

「善！」

苏檀抿着唇，笑的一脸成熟稳重，混像没这回事一样。

但嬴政上前来，猛的将他抱起，笑吟吟道：「我儿立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苏檀捏着手指，被他亮晶晶的眼神看的有些害羞，小小声道：「为了父王做这些，扶苏心甘情愿献上，什么都不要，就要父王开心！！」

趴在嬴政肩头，他一抬眸，就对上李斯略微有些怜悯的眼神，等他认真看过来，对方却又乐呵呵的拱手道贺，说是他立功了。

他说着还有些害羞，能感觉到自己小脸都滚烫起来。

苏檀并不是真正的幼崽，他穿越前也已经十四了，半大小子，从幼儿园到初中，他的课程安排的满满的，从琴棋书画，到奥数骑射，他各有涉猎。

可他猜不透人心。

那些一闪而过的神色，他记在心里，却无法快速的抽丝剥茧不多时锁定大人的意图。

他得留心，这是一人一不小心就会送命的时代。

纸张的成功，让嬴政很是愉悦，他抱着扶苏，春风细雨的说着话，让他把详细步骤说出来，他刻录下来。

苏檀望着一旁李斯主动揽过刻录的活，就奶里奶气开始慢慢说，他自己也在心里重新捋一遍流程。

他眉眼精致，声线软糯，带着不可忽视的奶气。

凭空造纸。

那些嬴政并不相信的梦境，因为愧疚哄着他玩的举措，竟然是真的。

「那梦你可还记得？」属于男人低沉的声线又一次响起。

苏檀鼓着肉嘟嘟的小脸蛋，他捧着腮，将上次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这才笑眯眯道：「我父心怀天下，在天命所归之下，会有许多人才汇聚到您的身边，为您的德行而折服。」

他说起来，双眸又亮晶晶起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满是狂热的崇拜和敬仰。

嬴政呼吸一顿，伸出大掌，温和的摸了摸他的头，眸中有淡淡的迟疑。

苏檀抬眸间看到，不禁心中一跳。

嬴政带着纸就要走，却被一只带着肉窝的小手牵住衣角，他低头，就见苏檀露出羞赧的笑意。

他却还是昂着白生生的小脸蛋，笑的一脸柔软纯稚，带着淡淡的奶香味。

「能留几张吗？」

「作甚？」

「擦腚。」

他没忘自己作何会马不停蹄的非得把造纸术给推广开来。

苏檀就看着素来雷厉风行、心机深沉的政爹，整个表情都凝滞了一瞬，紧接着薄唇抿成一条线，在他以为不会给他留纸，并且会揍他一顿的时候，对方剥开一沓留下了。

李斯也惊了一瞬，然而望着幼崽水润的眼神，他不由得摇头失笑，方才还说他老成持重，不一会间又露出小儿心性。

但这是纸！

秦王还挺宠着大公子的，他神色犹豫一瞬，却还是随着秦王离开。

随着二人离去，苏檀摸摸粗硬的纸，暗自思忖再硬能比竹片硬，他是不信的。拿在手里，拼命的揉，揉软了才放在一旁代用。

人都走了，他就自己滚进被窝里，抱着被子昏昏欲睡。结果想想自己课业还未完成，赶紧爬起来练字，大篆真的好难写。

等楚姬来时，就见她满脸红晕，喜气洋洋道：「你做了何事，哄着你父王开心，赏了阿母一匣子的珠宝。」

苏檀望着她开心，也跟着笑，乐呵呵道：「一点子小事，既然父王有赏，您收着便是。」

先前楚姬愁眉不展，嫪毐叛乱，令楚系去反叛，而她楚姬也是楚国皇室女，若楚系被打压，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她膝下的扶苏，亦是如此。甚至忧心扶苏也被挂在楚系的范围内。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在这局被扶苏自己破了。

「真是个好孩子。」她神情温柔的要命，捧着奶碗，要一勺一勺的喂着他喝。

「扶苏长大了。」苏檀表示自己能行。

他抱着奶碗一口气吨吨吨，呲着小米牙对楚姬笑的很甜。

楚姬细细的打量着他，放下几个金项圈，这才转身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室内只剩下扶苏一人，他摆手示意寺人出去候着，这才从怀里掏出琉璃珠，来回打量，他已经将白棉纸给试验出来了，也不清楚琉璃珠会不会有变化。

谁知——

指尖微烫，那琉璃珠散发出莹莹白光来，望着还挺华丽。

在苏檀认真想要看还有没有其他视频时，琉璃珠烫的更加厉害，在他指尖烫出一点红痕，跟一颗小红痣一样，琉璃球却不见了。

苏檀：？

不是他业已做梦自己会靠着小视频有个英雄的未来，结果琉璃球没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没关系，他以前的时间，满满当当都是少年宫和图书馆，随便拿出来一样，就足够了。

苏檀还是有些遗憾的，除了那些中二的英雄梦，他也想为大秦黔首做些何，那些勤劳淳朴的老祖宗们，理应过的更好些。

他就想帮一帮，吃饱穿暖，生活添些便利。

也不枉他穿越这一遭。

刚开始总是有些漫无目的，行为中带着混沌迷茫，可这些日子过去，他回不到现代了。

他还依稀记得嬴政点漆般锐利的眼神，依稀记得吕不韦年迈野心的眼睛，记得李斯凛冽如剑，却又含蓄内敛的神情。

既然回不去，总要做点何。

正思索间，指尖泛起莹莹白光，和琉璃珠的色泽一样，他心里泛起一丝猜测。

面前属于蔡伦造纸术的视频仍在播放，下面有进度条显示才10％，他就猜测要真正把白棉纸做出来，才会跳到下一人视频。

*

咸阳城中，王翦和李斯相对而坐，面前陶碗中盛着醇厚的小酒，看着酒楼外面的行人，一边絮絮说着话。

「嫪毐带着三千食客，倒也和昌平君打的难舍难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翦声线低沉，他都想上场了。

李斯却在想今日见到的公子扶苏，他沉吟片刻，这才轻声道：「大将军觉着公子如何？」

他做几日老师，应当有了解。

「甚是聪慧。」王翦赞不绝口，不提他背蒹葭那么快，那本就是他提出的，许是先前学过。

倒学蒹葭二字，是他望着从不会到会，他的聪慧敏锐，到令他心惊的地步。

「三岁半，能把话听明白就业已是聪慧，但公子扶苏能把话说明白。」李斯端起酒碗轻饮。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公子扶苏近来做神梦一则，根据神梦造出一样好东西。有此为基础，斯担心楚系……」

李斯眸中带着思索，紧紧地盯着王翦，大王私下承诺给他丞相之位，然而楚系不死，这丞相之位便很有可能是阳泉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