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在忙碌时，时间就过的特别快。转眼间，天色已经擦黑，寺人掌灯的动静吵醒了此刻正发呆的幼崽。

苏檀起身，恭谨地躬身行礼：「扶苏告退。」

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构树皮平平无奇，街头村边到处都是这构树，跟野树也差不多了，要这物件，能有什么用处，这公子王孙，有时候行事属实荒唐至极。

就在此时，一个寺人进来禀报，说是外头已经拉来两车构树皮，请公子扶苏检查可合用。

但王令已下，他们自然得遵从。

嬴政也想知道流程，他便起身跟着一道往外去，这体会过纸张的妙用，心中便盛满了期待。

他能不由得想到未来只因纸张带来的便利。

苏檀两手背在身后方，满脸快活道：「不错，把外皮铲掉，露出内芯来，在石灰水中沤三个月，到时候再做新处理。」

小孩说起自己惯常清楚的信息，便神色骄矜的侃侃而谈，模样严肃极了。

「都照着公子扶苏吩咐的做。」嬴政沉声说。

苏檀正说着，就听见寺人过来询问，要不要把饭菜端上来，他快活的应允了。

等炊饼、肉羹、蒸蛋摆在跟前时，他不由得沉默了。穿越半个月，每日都是此物菜谱，还要再加个米糕和浆水。

他想吃点别的。

哪怕是青菜豆腐也成，而这时能轻易达到的东西，就是豆腐了，这么一想，他不由得期待起来。

若是能有一口清甜的嫩豆腐吃，也好过如此了。

「叫人多煮几锅豆浆，煮熟后，兑草木灰水进去搅拌，有絮絮就能够了。」

苏檀鼓着脸颊，心想若是有石膏就好了，石膏点豆腐，他在少年宫玩过。而草木灰水是替代品，他没有试过，但清楚是可行的。

坐在他身侧的嬴政笑容一敛，眸中带着审视上下打量，低声问他：「玄女梦传？」

苏檀满脸郑重的点头：「您当我生而知之也成。」

两人对视，苏檀吃口肉羹，他现在已经能吃出白水炖肉的清香鲜甜了。心里想着要吃豆腐，嘴巴却可怕的很，肉羹、蒸蛋来者不拒。

寺人不多时过来回禀，问豆浆都处置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苏檀表示自己要跟着去看，他抬眸，水润润的双眸直直的盯着嬴政，眸中意思非常明显。

‘来呀，一起呀。’

苏檀见政爹抬腿就走，正要跟上，一只大掌伸来，拎着他的后脖颈，直接提着走了。

他迷茫的划了划空气。

很快就到膳房，几口锅中是做好的凝脂，苏檀细细上下打量过，这才指着拿木盆来，再铺一层蒸炊饼的纱布。

「放这个地方。」

苏檀立在厨人身侧，奶声吩咐。

盖好木盖，再压上一桶水。

「多久能好？」嬴政长腿放松地支在身侧，慢条斯理地问。

苏檀沉吟，有些不确定的说：「两刻钟？」

半个小时理应差不多了吧，压的时间短了就是嫩豆腐，压的时间长了就是老豆腐，先试试。

「过来背蒹葭。」嬴政声线低沉。

苏檀：？

QAQ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奶气柔软的童声在膳房中响起，周遭伺候的寺人都不敢大声出气，听着还没秦王腿高的公子背诗，大家在很是震撼的时候，也表示很理应。

这可是秦王的儿子！

背过《蒹葭》后，从释义到背景，挨个都问了一遍。

苏檀都很好的回答了。

他抬眸，就见嬴政眼神中带着满意，语气也和缓几分：「你自小便仁善柔和，跟着王翦学几分杀伐之气也是好的，乱世之中，柔和是罪，护不住家人也护不住大秦。」

「嗯，都听父王的，扶苏会努力学习，变成和父王一样优秀的人。」他把胸脯拍的啪啪响，一脸你信我的表情。

嬴政轻笑一声，看着时辰够了，就叫寺人挪开水桶，好奇的看着下面。

从黄豆变成豆浆尚且有迹可循，这变成雪白的块状，就有些神奇了。

「这就是玄女传梦？」果真世所罕见。

苏檀望着豆腐，心里激动的要命，他叫人拿来刀子，切了一块放在碟子上尝了一口，眯起眼睛满脸快活。

「真好吃。」当你一日三餐都是一样的东西后，有点改变就显得格外香甜。

「寡人尝尝。」嬴政很好奇。

苏檀摇头，让一旁的寺人先尝尝，见他吃完一脸意犹未尽，显然还想再吃，这才让开位置，示意他政爹来尝。

「这嫩豆腐切成块，撒上细盐、葱花、脂麻油，这么一拌，好吃的嘞。」苏檀想想就觉着想吃。

听着他描述的话，嬴政尝了一口嫩豆腐，滑嫩的触感在口中，不用嚼，微微一抿就下肚了。

爽滑鲜甜，确实很好吃，很有意思的小东西。

「给祖母、阿母、老师各送点尝尝。」好东西自然要大家分享了。

苏檀安排明白后，坐在嬴政对面，美滋滋的享用着小葱拌豆腐，有了成功的经验，他信心十足，有一就有二，那么多好吃的，他都会慢慢做出来的。

「回去早些睡觉，明日卯时一刻起来去大将军府读书。」嬴政立在丹陛上，满脸冷色，玄色的衣襟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苏檀乖乖行礼告退，回去练字一张，这才舒服的钻进被窝里。

这锦被上侵染了他身上的味道，给他带来一种安心的感觉，总算没有刚穿越过来的惶惶。

纵然忍着，他内心深处却清楚这种无依无靠的悬空感。

梦里——

他做了个令他很不安的梦，梦中刺眼的白光，和刺耳的刹车声让人无从忽略。

就算在梦中，他也能感受到微烫的血液从额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的感觉。

实在太过真实，令他心中不安极了。

猛然间惊醒过来，苏檀轻拍冰凉冒汗的小脸，心中的谜障破开些许，他想起来了，那日吃完饺子，妈妈说带他去买几套衣裳，到时候参加奥数比赛穿。

刚走没多久，就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给撞了。

一家三口。

他心悸的无法呼吸。

苏檀起来，摩挲着指尖红痣，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哭完了，再自己起身，摸索着去水盆洗把脸。

折腾一番后，天边业已泛起鱼肚白，显然时辰不早了。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见眼圈不红，神色毫无异样，这才坦然下来。

「公子，该起身了。」寺人的声音响起。

「嗯。」他应了一声。

起来洗漱更衣，再坐着马车往大将军府去。

今日也不知会学些何，他有些期待。

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就清楚，嫪毐的叛乱对大秦来说不痛不痒，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布防紧密些，其余并没有感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街上该做何还在做什么，黔首行色匆匆，各有自己的日子要奔忙。

等到大将军府时，王贲正骑马往外走，见他来了还有些诧异。

「这么早？」

说起这个，苏檀便一脸幽怨：「父王吩咐，卯时一刻。」

王贲表情比他还惨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依着他阿父的说法，那就是要让他去甘泉宫中接公子过来读书，公子扶苏卯时一刻要过来，那他就要更早去接。

他发誓，他是咸阳城中起的比鸡都早的男人！

两人惺惺相惜的对视一眼，眸中的抗拒之意遮都遮不住，不想起床，这一刻，两人共鸣了。

「公子，你可知蒙恬？」王翦小小声道。

苏檀瞳孔微缩，瞬间眯起了双眸。

他觉着描述飞将军那首诗改一改放在此处特别应景，但使大秦蒙恬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打下榆中之地几千里，最后和扶苏在阳周死在一起，高斯二人，不光逼死公子扶苏，连着将军蒙恬也一网打尽。

尽管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做到了同年同月同日死。

也是一种不太想要的缘分。

「怎的？」苏檀学着王贲神神秘秘的样子，压低声音问。

说起王贲和蒙恬之间的恩怨，那就源远流长了，刚开始两人并没有交集，毕竟差了三岁，平时也无人给他们凑堆。

然而王贲今年十五，而蒙恬十二，两个半大少年，都是从武，逐渐地就会被众人摆在一处比较。

王贲性子爽利跳脱，生的壮实高大。而蒙恬性子沉稳，颇有心机，也生的壮实高大。

然后在王贲面前，蒙恬就是别人家稳重优秀的小孩，在蒙恬面前，王贲就是别人家开朗会事的小孩。

半大的少年，谁也不服气。

「等会儿歇晌，就说去桃林赏花，贲要狠狠揍那小子一顿！」

王贲磨着后槽牙，新仇旧恨都得发泄一下。

苏檀搓了搓小手，他要去见未来一起死一死的小伙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