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晌午时,苏檀望着面前被微风吹拂过的桃林,浅色的桃花瓣还带着朝露,嫩嫩的柳叶更像是笼着一层春烟。
花瓣凋落铺成一层淡粉的林中,立着一人稚嫩少年,春衫单薄,隐隐望着不像武将家人,倒像个书生。
苏檀揣着小手,好奇地面下打量着对方。
「这就是蒙恬!」王贲侧身介绍。
「这位乃是秦王长子,公子扶苏!」
「见过公子……」
「蒙恬客气了。」
几人互相见过礼,苏檀坐在一旁,就听见王贲气势汹汹道:「不是约着打架,你穿这么漂亮,怎么打?」
谁知——
蒙恬神色庄重,低声道:「恬想拜大将军为师,还望贲兄代为举荐。」
苏檀听着,就觉得难以置信,哪有舍近求远的道理,毕竟蒙恬之父蒙武也是秦国将领。
他看着王贲弹了起来来,代入一下死对头拜他政爹为师,他也想蹦起来给对方一棒槌。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可。」王贲黑着脸回。
苏檀:?
他想看打架没看成,被寺人请着回宫了,日中吃的那点子膳食,在奔波中早已经消耗殆尽。
男人心可真是海底针,来的时候还在跟他细数蒙恬的烦人罪状,然而面对别人的请求,答应的比谁都快。
等回章台宫后,就被带到政爹身旁,恰巧他在喝茶,苏檀好奇的尝了一口,接着就觉得不好奇也罢。
时下喝茶,是直接将生茶叶放在锅里煮,随着主人心意,再加入姜丝、椒粒等,味道很是神奇。
而姜丝、椒粒两种东西,他可以接受在炖鸡,也能够接受炖牛肉,就是不能接受煮茶。
但他政爹喝的很是陶醉,看表情就知道了。
「今日做了何?」嬴政问。
「吃了牛肉羹,吃了蒸蛋,喝了奶,去大将军府学习,蒹葭学完了,明日复习,随后跟贲一起去梅林看打架,没打起来,还多了个师兄弟。」
苏檀掰着细软的手指,努力回忆自己的一天。他昂着小脑袋,满脸疑惑:「所以蒙恬比我晚入门,他又比我大,理应是师兄还是师弟?」
脑袋上覆来一个大掌,紧接着属于嬴政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你若想做师弟,他便是师兄,你若想要师兄,他便是师弟。」
主打一人你老子没白努力。
「师弟吧。」苏檀磨了磨后槽牙,俩人但凡有一个清楚反抗,那都死不了。
清楚嬴政有不少事要忙,他便乖乖地立在身侧,望着嬴政的神色,不时的递个竹简递个笔。
主打和政爹贴贴,蹭点龙气。
先前嬴政和李斯望着他的神情,让他心中极为不安,总觉得有他不清楚的事情在暗暗发生着。
「今天夜晚吃小葱拌豆腐,你要一起吃吗?」嬴政低声问。
小孩吃的很香,看着就下饭。
苏檀不清楚自己成了下饭的小菜,还跃跃欲试道:「不吃!」在嬴政淡漠的眼神中,他赶紧找补:「吃煎豆腐!」
随着男人神色和缓下来,他就清楚这只霸王龙的毛,还是得顺着捋。
等晌午时,膳房端来很好吃的煎豆腐,表面焦黄,撒着香葱碎,望着就很有食欲。
苏檀看着嬴政微眯的双眸,就清楚他也很喜欢。
幼崽趴在男人结实粗壮的大腿上,本来还说吃完饭要帮父亲处理政务,结果小手捏着笔,睡的口水横流。
嬴政低头捏捏他的小揪揪,和吕不韦商议朝政的声线都浅了很多。
「仲父与先王有知遇救命之恩,待政仁厚,聆听先帝辅佐之意,向来无有懈怠,如今仲父年迈,政愿亲自侍奉养老。」男人声音压的很低,眸中尽是恳切。
苏檀却听见了,他手指微曲,抿了抿嘴,并没有动,而是静静听着。
年迈的声音在不一会后响起:「秦王年幼,不韦担心朝中老臣欺瞒我王,老秦宗亲亦是虎视眈眈,便是太后……亦养出嫪毐这跗骨之蛆,不韦忧心大王,又怎敢养老。」
苏檀听懂了,这意思就是宗亲只因公子成蟜的事并不亲近你,而你若是让我退了,我吕不韦门下三千食客,当官着众,若是反驳起来,你怕是招架不住。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大王每日读书习武便是,不必操心这些。」吕不韦恭谨俯身,见秦王不说话默许了,这才躬身离去。
苏檀没动,嬴政也没动。
然而从他的视角去看,那双温热干燥的大掌紧紧地握拳,青筋毕露,可见隐忍至极。
王已亲政,吕不韦仍把持朝政。
片刻后,那只大掌缓缓松开,慢条斯理地轻抚他脊背。那温柔的力道,全然想不到他方才还气成那样。
苏檀迷迷瞪瞪又睡着了,睡醒后就见他政爹衣衫半褪,敞着膀子此刻正打拳。
他瞬间瞪圆了双眸。人活的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他都望着政爹打拳。
「哇~」他惊叹出声,很是热烈的鼓掌赞叹。
嬴政没理他,拳下生风,破空声不时传来,那汗流浃背的样子,特别有男人气概。
不愧是我政爹。
「醒了?」嬴政嗓音沙哑,张开双臂让寺人给他擦拭身上的汗珠,这才将衣裳拢好,漫不经心道:「饿不饿?」
「不饿。」
苏檀摇摇晃晃地从床榻上起身,舒爽的大了个哈欠,翘着脚脚醒神。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在刚穿越过来时,听说嫪毐叛乱,纵然清楚最后会平叛,还是觉得打仗令人紧张,但居于章台宫,甚至整个咸阳都没有什么感觉。
兵斗尚且如此,更别提民生多艰。
「想出去玩。」他说。
看看这天下,看看这民间,看看麦田也行,父母已逝,他没了回现代的念想,总得为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盼头。
先前见雍城黔首筚路蓝缕、栉风沐雨,他便心中触动,想为黔首做点何。
嬴政黑漆漆的眸子盯着他,半晌才垂眸敛神:「可。」
他骑着马,身前搂着苏檀,身后方跟着大秦锐士,一行人往外走去。经过坊市,出咸阳,来到城郊。
咸阳城中尚有高大的土坯房,城郊处开始,就多以低矮的茅草房为主,对比十分明显。
桃花开的时候,麦苗尚未过膝,在春雨充沛的季节,会抽条一样快速长高,抽穗。
苏檀示意嬴政将他放下来,看着稀疏的麦田,掐着指尖上的红痣想,下一人他想要科学种地选种的方法。
纸的发明固然重要,然而对天下黔首来说,这填饱肚子更重要,更不可忽视。
然而小视频播放不可控,他对农桑一事知之甚少,他清楚会撒肥料,什么氮肥磷肥等,但不知其制作方法。
倒是清楚农家肥之说。
苏檀摸了摸麦苗,望着被微风拂过沙沙作响的麦田,满脸若有所思。
「扶苏有甚想法?」嬴政充满期待。
「是有一记愿献于父王,所称农家肥,自己在家就能够做的肥料,对于田地庄稼来说,是补剂,能够增产二成左右?」苏檀蹲在地面,用细白的手指戳了戳松软的土地。
看的出来,这家人很爱惜庄稼,地里都是细碎的土粒。
刚开始,嬴政还不以为意,听见说增产二成时,他不由得猛然绷直身子,双目灼灼地盯着那小小一团的幼崽。
「扶苏所言,可有几分把握?」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檀坐在地边的蚂蚁草上,随手拽了一颗地里的马齿笕,他仔细上下打量半晌,感觉此物仿佛吃过。
「八分?」他歪头。
嬴政哈哈大笑:「够了!得扶苏乃政之幸事!」
他大踏步上前来,一把将扶苏捞在怀里,捏着他肉嘟嘟的小脸蛋打量:「乃我大秦之幸!」
当初派水工李冰父子去蜀郡太守,修建都江堰水利工程让蜀郡得千里沃野,良田无数,若能增产二成,他大秦一统天下的霸业,岂不是更加稳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檀此刻正琢磨农家肥,小脸蛋就被亲了一口,登时羞红小脸,乌溜溜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嬴政,软声道:「还没想好哩。」
很难形容此刻他心中的激动之情,嬴政双眸灼灼,兴奋的眉眼飞扬。
嬴政也不急,索性带着他回章台宫去,叮嘱他渐渐地想不要着急。
男人的心跳不多时,砰砰砰跳个不停,苏檀摸摸自己的心跳,也不多时。
「想在食肆吃,尝尝外面的味道。」苏檀软软撒娇。
嬴政轻笑:「可,然而你别后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章台宫中有天下最好的厨子,和最全、最上好的调料,根本不是外面可以比的。
但小孩想吃,总得让他尝尝。
苏檀进了食肆,学着影视剧中的样子,豪迈摆手:「店家!上三斤牛肉一斤酒!」
嬴政:?
店家:?
吃牛犯法的亲亲。
店家吓得都要给他跪下了,满脸怯弱的捧着木牌上前来,问他吃水煮羊肉还是烤羊肉。
苏檀:?
「各来一份?」他满脸迟疑,这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很快就端上来了,那羊肉用粗盐炖的,带着一股去不掉的咸腥味,羊肉舍不得用柴,炖的也不够酥烂,小刀一划,炖肉内圈部分就有淡红的血水渗出,只能说六七成熟了。
苏檀:……
这和想象中全然不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看着他瘪着小嘴,嬴政不由得轻笑出声:「这已是咸阳城中最好的食肆,宾客如云。」
苏檀这才清楚,皇权代表着的意味。他吃惯了细盐,还当都是如此。
「这店家好歹用的粗盐,很多黔首用的盐布,比之粗盐又减几分。」
苏檀见始皇如数家珍,心里恍然大悟,当年在赵地邯郸,赵姬带着他,孤儿寡母,日子怕是比想象中更不好过。
「常人不食盐,会头晕乏力,但是吃带血的肉食就会好很多,所以不少食肆会保留这种传统。」嬴政慢条斯理地给他解释。
苏檀乖乖点头,他表示学到了!
嬴政没让他吃这些,另叫人给他蒸了蛋羹,等送上来他就知道差距了,这蛋羹并不似章台宫中一般滑嫩,而是蜂窝状的,吃到嘴里还有腥味。
「你是寡人第一个孩子,为着你一口辅食,章台宫中添了十个厨子。」嬴政摸摸他的小脸,神情温和。
苏檀心下动容,原来他习以为常的这些事,都是他政爹认真对待的结果。
「阿父真好~」
他小嘴一张,甜甜的夸赞就开始了:「扶苏真的好爱英明神武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阿父~」
嬴政捂住他的嘴:「还想挨揍?」
苏檀想想被打屁股也不疼,对方根本没用力,就掐着小腰有恃无恐:「我阿父天下第一好!」
他双眸晶亮,带着崇拜。
嬴政伸出大掌,蒙住那晶亮璀璨的眸子,有些不忍再看。
阿父,并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