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戏匣子
五十年代矿石收音机大行其道。
电子管收音机产量有限价格很贵,就是一般的工薪家庭也买不起。
解放初,京城只有五千三百多台收音机,全国也不超过一百万台,可见收音机的珍贵!
明年,当时亚洲最大的电子管厂,京城电子管厂(京东方前身)将开始动工建设,等投产后,六十年代才是国产收音机的春天,逐渐迈入城里的千家万户。
徐得庸回到四合院胡同,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徐南氏两手提着东西,此刻正胡同口和街坊四邻的老太太、妇女聊天。
注意到徐得庸赶了回来,眼中闪过一点意外,让他停下,笑着对众人道:「我孙子回来了,大家看,我孙子长得周正,现在踏实蹬三轮赚钱,前天买回家十斤面,昨天割了一斤肉,还说以后每天交五毛,让我攒着给娶媳妇儿。」
「那你孙子一人月不少挣啊!」有人感叹道。
「那可不!」徐南氏自得道:「以前老头子蹬三轮,养活我们三个人还绰绰有余。自从他爷爷走后,孩子也懂事肯干了,只要有这辆三轮车,家里就不愁吃喝,还天天有结余。大家要是有合适的姑娘,别忘了给我孙子介绍。」
众人上下打量着徐得庸,他们都清楚或听说徐德庸是什么货色,一时变好,可不能说明何。
徐得庸有些无语,合着奶奶这是张罗让别人给自己介绍对象,还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就算给介绍,也要观察一段时间,徐得庸没爹没妈,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没个照应,这也是短板!
况且,现在有正式工作的才吃香,徐得庸这样的,想在城里找个样貌条件好的不容易。
这时徐南氏注意到徐得庸三轮车里的东西。
仔细打量了两眼,惊讶道:「座钟能动了!得庸,修好了吗?花了多钱?」
众人也围上来上下打量,毕竟钟表可是大物件,买个新的几十上百,许多家庭都没有。
「嘿,真能动!」
「现在几点了?」
……
众人七嘴八舌。
「十一点五十了。」有人认识道。
徐得庸看了眼老太太询问的目光。
得,权当给老太太长脸!
他面露‘得色’道:「这座钟问题不大,花了两毛五买了点表油和零件,借别人的工具我自个修的。」
徐南氏声线一扬惊喜道:「你自个修的?真的?」
徐得庸扬了扬头道:「当然,我还帮别人修了一件,人家把工具送给我抵了维修费。」
他要说花五块财物买的,老太太得心疼死!
徐南氏拿起小麻袋瞅了瞅,所见的是叮了咣当许多工具。
「哎呀,这些工具得好几块财物吧。」一大妈瞅了一眼道。
徐南氏有些信了,只因徐得庸身上没这么多钱买。
「哎呀,我孙子会修钟表,你说我都不知道,成天在外头学些乱七八糟的。」徐南氏叹了口气,面上却是神采飞扬。
「得庸有本事,三轮车也会修,钟表也会修。」一大妈目光一动,笑呵呵的道。
「真的假的?」有人不太相信。
一大妈道:「昨天早上得庸修三轮,我们院里不少人都看到,一打听就知道。」
「原来得庸深藏不露啊,年纪微微就会这么多手艺,厉害。」
「得庸给人修了个钟,就得了价值好几块的东西,有这手艺还蹬什么三轮,要是摆摊开店赚的更多。」
……
众人一顿夸,有几家家里钟表出了毛病,又不舍的花太多钱去修的人家起了心思。
要不回头让徐得庸给修修,反正也不能动了,邻里街坊的还能多收钱?
徐南氏在众人的恭维中,脸上笑开了花,孙子给自己长脸。
徐得庸站在一旁,做个神气的美男子,准备继续。
果真,徐南氏又发现了红匣子,好奇的道:「这是什么?」
徐得庸道:「矿石收音机。」
「收音机!」徐南氏声线又一次高扬,这孙子带的东西怎么一样比一样让人吃惊。
众人闻言注意力又一次转移,毕竟收音机的影响力可比钟表大的多。
「哎呀,这就是戏匣子,我看谁谁谁在家带着耳机听过,有人在里面唱戏,可神奇了。」有个老太太道。
「而且听说还不用电。」
……
好家伙,耳边七嘴八舌,大家热情高涨。
徐南氏追问道:「此物能听人唱戏?」
徐得庸点头道:「能,只不过这是个坏的,也是修钟表人家附赠的。」
「是坏的啊。」徐南氏脸上闪过灰心。
「这也送,真败家,不能听放在客厅也好看啊!」有人道。
「得庸这是碰到有财物人家,家里肯定有那种能直接放出声的收音机,好几百呢,这种坏的旧的自然不在乎。」有懂的道。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等众人说完,徐得庸继续道:「不过,换个耳机,把里面坏的零件换一换,再做个天线理应还能听。」
「能够修?」徐南氏双眸一亮,随即道:「那买何耳机得花不少财物吧。」
徐得庸道:「两三块差不多。」
一听花两三块,徐南氏顿时不舍了。
旁边一老太太道:「两三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另一人妇女道:「要是两三块钱能听上戏匣子,我愿意花。」
是啊,这毕竟是能听戏的戏匣子。
「得庸奶奶,回头要是得庸修好了让我也听一听,我还没听过哩。」一人老太太道。
本来徐南氏还不想花这个财物,听人都七嘴八舌的说,便一咬牙道:「得庸,你确定能修好?」
其他人也是附和,嘴里还夸着徐得庸,反正好话不要财物。
徐得庸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矿石收音机而已,结构简单,矿石检波器、线圈、电容器、分线器、接线柱、耳机等几部分。
若是里面零件都坏了,买零件重新换上就是。
「好。」徐南氏下决心道:「回家奶奶给你三块钱,你去买东西修好戏匣子。」
众人听徐南氏愿意拿财物修,更加热情,谁不想听个新鲜。
贾张氏也在人群里,一直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显然看徐南氏和徐得庸娘俩出风头有些不爽。
毕竟她和徐南氏经常在院里拌嘴。
「这戏匣子要是修好,算上钟表和三轮车,你家可是有三个大件了。」有心细的人给算了算道。
众人一想,可不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不说徐得庸怎么样,说亲的时候一说家里有这三样东西,绝对会被高看一等。
这时候结婚可还没流行「三转一响」,毕竟大多数家里都没有,没得攀。
婚礼流行简朴称为「四个一工程」:一张双人床,一人热水瓶,一只搪瓷盆和一只痰盂。
要是再有「二十四条腿」就是很好的人家,大立柜(四条腿)、高低柜(四条腿)、梳妆台(四条腿)、饭桌(四条腿)、两把椅子(八条腿)。
看着被围在中间乐呵呵的奶奶,徐得庸默默功成身退,有功又有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徐南氏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起,这是她这十几年来最高兴的一天。
「我得回家给孙子做饭喽,吃完饭孙子还得去赚财物,大家回见啊。」
徐南氏笑呵呵的摆脱众人跟着孙子回家。
徐得庸停好三轮车,抱着匣子、座钟,手里还提着装工具的小麻袋。
徐南氏笑着埋怨道:「你就干懒汉活,再回来拿一趟不成,万一路上摔了作何办。」
徐得庸道:「您孙子力气大着呢,这点东西毛毛雨啦。」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回到家中,徐得庸将座钟放回柜子上,钟声「嘀嗒嘀嗒」的听着极为悦耳。
徐南氏笑呵呵的望着道:「再往左一点,摆正喽,不然不好看。」
等徐得庸摆正之后,正好十二点。
「铛、铛、铛……。」
悠扬的钟鸣响起,两间小室内中终究有另外的声音响起。
徐南氏听着入神,身体一动不动,仿佛生怕一动钟声就会不响似的。
一直到十二声响完!
徐得庸转头望去,发现奶奶业已老泪纵横。
他连忙过去搂着老太太肩头道:「奶奶,你这是作何了?哭啥?」
徐南氏哽咽的抹了抹眼泪道:「我是不由得想到那死老头子,他要是没死听到得多开心……嗯……!」
徐得庸也有点感性,微微拍了拍老太太后背道:「爷爷在天之灵肯定能听到,以后天天听!」
徐南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像是还有点不好意思,抹干眼泪道:「我去给你做饭。」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看老太太忙碌起来,脸上又露出笑容,徐得庸耸耸肩,将矿石收音机放在桌子上开始捣鼓。
这是一台沪上生产的亚美牌矿石收音机,什么时候生产的业已看不清。
打开盒盖露出简易的旋转按钮和矿石检波器,两边各有两个耳机和接天底线的接线柱。
总之结构很简单!
随着无线电知识的传播,和工业的发展,到了六十年代,不少家境好的青少年,都会把自己动手制作矿石收音机当作很有意思的事。
自己院里这些青少年显然不属于这一类人,零花财物都没几分!
将装着零件的木头面板拆下,线路破损一眼便能够看出,零件的好坏就要细细观察和判定,不然就得花冤枉钱。
幸好他眼力也有所提升,绝对达到五点零往上。
他边检查边嘀咕:「矿石检波器理应坏了,线圈也老化了,可变电容器……像是还能用……。」
徐南氏不时瞅一下徐得庸,她对孙子如何修感到好奇。
只不过,看了会便感觉没意思收回目光,只要能听声管他作何修。
可一不由得想到要花三块财物,她又感觉心在疼。
这钱刚到手还没热乎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