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后,卧室内陷入一阵安静。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明淮枳身边的光线蓦地变暗。
他的筷子上甚至还夹着肘子。
片刻,那双琥珀色双眸微微抬起,明淮枳将筷子置于,细白的手腕轻轻一拉,将脚上的白色袜子摘下来。
桑昱微微挑眉:「嗯?」
明淮枳绷紧脚微微抬起:「我看了你的后背,是以给你看我的脚背。」
这件事,让桑昱觉着有些荒谬。他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明焱棠,我发觉你真的挺聪明,很擅长扮猪吃老虎。」
明淮枳将脚放下,端正坐着:「对啊。」
桑昱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他朝明淮枳做了一个算你厉害的手势,收回身子:「我去洗澡,你吃完饭把餐桌收拾好,我不喜欢在卧室闻饭味儿。」
「好哦。」明淮枳加快迅捷,争取在桑昱洗完澡后把饭菜吃完。
这个夜晚,暴风雨席卷着整个山川,一直到深夜,周遭涌起浓重的雾气。
屋内暖气很足,明淮枳一点都不觉着冷,倒是桑昱,他有时会悄悄上下打量着沙发,担心对方受凉。
现在业已是零点,桑昱还在工作。
看来,家大业大责任也大。
雨水落地的声线异常治愈,不一会儿明淮枳便裹着桑昱的厚棉发出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桑昱靠在沙发上看他一眼,发现明淮枳浑身都裹得很严实,唯独露出一只脚丫搭在床边。明淮枳的脚跟他相比小太多,没有一点肉。
中式沙发本身就硬,他坐得难受,这一刻对自己将床让给明焱棠的做法产生了怀疑。
那可是明焱棠。
当初两人吵架时,明焱棠那刺耳的话他至今都没忘。
武断专行,蛮横霸道。
用明焱棠的话来讲,他一文不值。
桑昱烦躁地将电子设备关上,躺在沙发上打算将就一晚。反正这种事,只此一次,以后不会再发生。
第二天,桑昱带着明淮枳告别桑奶奶,准备回程。
桑奶奶自然舍不得明淮枳,拉着他恋恋不舍,临走前送给明淮枳一块上好的翡翠观音。
桑昱注意到这件礼物,颇感意外。
这件翡翠观音是桑奶奶的宝贝。
「奶奶,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翡翠观音是招福避难的,还是留在您身边保佑您健康吧。」明淮枳乖乖地说。
桑奶奶笑着摇摇头:「我就想送给你,你平时东奔西跑很危险。这件礼物既是代表我给孙媳妇的,也是代表我送给偶像的。」
明淮枳抬头看了桑昱一眼,桑昱说:「收着吧,奶奶的心意。」
明淮枳两手捧起:「感谢奶奶。」
桑霖在一旁看见,笑容渐渐变浅,和他父亲对视一眼,对明淮枳的成见又加深不少。
桑茗山这时走到桑昱面前,笑容带着长辈的关怀和蔼:「小昱,听说我姨妹在咱们集团被调岗了?先前她是财务总监助理,是最近犯了何错吗?如果有,你告诉我,我回家说她。」
「没犯什么错。」桑昱扣紧风衣,「集团晋升调岗制度一向公开透明,能力不行自然下去。」
桑茗山没料到桑昱会这么不给他面子,收起那副笑容:「小昱,但她这么多年为集团做出不小贡献,你直接把她调去养老岗位,她落差太大。」
「正是只因她对集团的辛苦付出,我听说她身体不好才把她调去轻松的岗位,您不用谢我。」桑昱整理好风衣,提醒明淮枳:「衣服扣好,我们走。」
明淮枳跟桑奶奶摆手:「奶奶拜拜。」
两人走了后,桑茗山的脸色很差。他冷哼一声:「妈,我们家的人都快让小昱从桑利开了,您管管他。」
桑奶奶:「集团的事太复杂,我不太懂,都是一家人,你跟小昱好好说说。」
桑茗山黑着脸,拿起车钥匙离开。
—
昨晚下了雨,今早山里的空气甚是新鲜。明淮枳将车窗开了一条小缝,倚靠在旁边上下打量着春日山景。
「桑昱。」
明淮枳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可以问问,你跟奶奶关系作何会不好吗?」
桑昱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直视前方:「小时候我父母为了集团去国外打拼七年,将我放在奶奶家养着。那时奶奶也在抚养桑霖,只因桑霖的父母工作忙,兄弟姐妹欺负他是养子,奶奶才亲自照顾。后来大约过了半年,奶奶的身体变差,没办法这时照顾我和桑霖。」
明淮枳眼神微动,像是猜到何。
「她选择照顾桑霖,把我送回家。」桑昱提起这段回忆,情绪明显消沉。
明淮枳在这一刻不清楚该说些何,指尖紧紧攥着衣服血色褪下。
他望着桑昱,眼神里写满心疼。
桑昱看他一眼:「不用可怜我,没人管我也挺好。」
明淮枳没再说话,心尖蔓延起丝丝麻麻的酸涩。
桑昱奇怪地望着他,好像对方受了委屈一般。
—
一小时后,车辆开到山脚下。
明淮枳问:「今后,我需要跟你住在一起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桑昱单手转动方向盘:「我们对外是结婚的关系,自然要住在一起。」
明淮枳稍加思考:「我的行李还没收拾,今日可能搬只不过去了。」
其实关于明淮枳搬到家里这件事,桑昱并不是很急,但每年五月过后,桑奶奶都会下山来桑昱所在的棽宫小住。
棽宫这边一共18位住户,私密性非常好,平均占地面积5400㎡,是全国首屈一指的住宅。而棽宫这个项目,便是桑昱三年前上任董事长时亲自开发的项目。
距离五月还有三天,桑昱忧心桑奶奶先过来看明淮枳,所以还是打定主意尽快让对方搬过来。
「后天吧,能收拾完行李吗?」
「理应能够,但后天我不在家要去跑通告,不过我的工作室离你公司不远。」
说话时,那双温柔的琥珀色眼睛蒙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期待。
桑昱转头时,与他对视。
「你想让我去接你?」
明淮枳耳尖略微泛红:「要是你忙,那我让管家叔叔去工作室接我,把我送过去。我忧心经纪人送我过去,就清楚了我们的事。」
桑昱沉默不一会:「夜晚七点,我去接你,你在工作室等我。」
明淮枳勾了下唇,笑容很轻。
「我的工作室在橙旗分机构旁边的白楼三层,不要忘记接我。」
「谢谢你,桑昱。」
—
定下时间后,两人道别。明淮枳回到家里开始收拾自己的贴身行李。
收拾东西之前,他将那枚翡翠观音放进明焱棠的卧室,并小声祈祷祝福哥哥身体健康。
转眼间,两天过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大清早,明父陪着明淮枳将行李箱放进车里,百感交集。看出他有不少忧心,明淮枳轻声安慰:「爸,桑昱人超级好,在他家住时他将床让给了我,自己睡沙发。」
明父有些意外:「真的?」
明淮枳露出明媚的笑:「对。」
明父眉心忐忑:「那就好,受欺负一定要告诉我。」
明淮枳点点头:「您放心。」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一会儿,陈若扶接到明淮枳准备去拍摄广告。对于两个行李箱,明淮枳随意扯了一人理由,没有让大家怀疑。他们来到摄影棚后,便快速开始上妆准备拍摄。
这是一支香水广告,摄影师为了贴合「温柔」此物主题,特意将明淮枳的头发染成浅棕色并微微夹卷,量身打造出一人温润王子的形象。
拍摄过程中,明淮枳甚是配合,加上这些天对于明焱棠神情举止的学习,不熟悉的人根本看不出破绽。
摄影师修片时称赞:「合作过这么多明星,焱棠的五官是最完美的。」
陈若扶笑了笑,朝极远处的明淮枳投去赞许的目光。
与此这时,桑利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中硝烟弥漫。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散落的文件铺在地上,桑昱面色严肃,对面的黑色皮沙发上,桑茗山端着杯咖啡泰然自若。
「这个新任总监助理,业务能力太差,账面上作何能有这么大的疏漏?」
桑昱阴沉着脸:「确实不该,人事部稍后会去跟他谈。」
「还是旧人使着顺手。」
桑茗山一副打了胜仗的模样,慢悠悠品着咖啡:「让我姨妹赶了回来先顶上吧,她的病没什么。」
桑昱隐隐带着不悦:「嗯。」
桑茗山颔首:「感谢小昱了,我先走了,你继续工作。」说着,他看了眼时间,「天都黑了,身体重要,依稀记得早点回家吃饭。」
厚重的木门轻轻撞上,几乎就在一瞬间,桑昱的朋友尚沉从办公间休息室悄悄出来。
「你这叔叔简直八百个心眼子,要是让他看见我在你这个地方,又得跟我爸去嘀咕怎么搞事。」
桑昱按了按眉心:「没事,意料之内。」
尚沉替他发愁:「你打算怎么办?」
桑昱掀起一份文件:「财务出的错是我安排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尚沉缓过神:「卧槽,这是局?」
桑昱悠悠靠在椅子上,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该走了,我还要工作。」
尚沉皱眉:「别啊,钟闲在檀宫设宴,就等着你去呢,这点面子都不给?」
桑昱问向旁边的助理:「我今天有别的行程吗?」
助理回答迅速:「没有。」
桑昱起身走向衣帽间,将商务腕表摘下替换为一枚蓝宝石机械腕表,并换了套干净的风衣:「走吧。」
尚沉吐槽:「谁都没你能捯饬自己。」
夜幕降临,桑昱和尚沉来到檀宫时,已经是夜晚九点。刚一进屋,钟闲便走过来迎接:「我说,你迟到也就算了,我乔迁新居,你空手来这个地方,好意思吗?」
桑昱没太在意,径直走进去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交叠着长腿。
「空龙港的两艘新游艇是你的了。」
钟闲双眸亮起:「昱哥霸气。」
桑昱一到,大家正式开餐。
这时钟闲随口追问道:「你跟明焱棠,还办婚礼吗?」
尚沉嘴快,替桑昱回:「办什么啊,桑昱看见明焱棠就心梗,指不定一年后就离了。」
此刻正用热毛巾擦手的桑昱微微一怔。
钟闲忙问:「作何了?」
桑昱:「今天是几号。」
尚沉:「4月30啊,这都忘了?」
「我这几天昼夜颠倒,忙忘了。」桑昱立刻掏出移动电话,「糟糕,我答应明焱棠今天接他。」
钟闲「哦」了一声:「看看有未接电话吗?没有的话,估计对方都忘了吧。」
尚沉此刻瞄了一眼:「瞧瞧,人家大明星兴许也忘了。」
移动电话今天一贯在桑昱手边,没有遗漏过电话或者微信。他调出明焱棠的微信头像,发现两人的聊天页面是空白的。
桑昱的朋友们对明焱棠都没好感,大家都劝着他先吃饭。
钟闲附和:「先吃饭,明天再去接他。或者给他一人地址,让他自己过去。」
桑昱眉间微微拧着,拿起筷子。片刻,他又撂下重新拿起移动电话,并给明淮枳拨去微信语音。
见他打电话,朋友们的声音都悄悄静下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语音拨去很久,无人接通。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尚沉疑惑道:「我估计明焱棠也忘了吧?不然他会打电话提醒你的。你们俩约的几点?」
「七点。」
钟闲出声道:「现在都快十点了,先吃饭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知道为何,桑昱总觉着不安。
那天分开时,对方的嘱咐很认真,不像是会忘记的模样。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权衡之下,他给明父拨了一通电话。
「明总,焱棠在家吗?」
明父:「没有啊,他说你去工作室接他,跑完通告就没赶了回来。」
明父的话刚说完,桑昱拿起外套已经离开。
尚沉蓦然说:「我怎么觉着,桑昱跟明焱棠关系,好像缓和不少。」
在场的朋友们附和地点点头。
钟闲道:「我让桑昱把明焱棠接过来吧,他们俩应该都没吃饭。」
—
夜色中,一辆迈巴赫在公路飞驰。
桑昱握着方向盘,心情复杂。
他的心现在很乱,有些捉摸不透明焱棠这个人。
不多时,汽车停在橙旗娱乐后面的白楼旁。桑昱推开车门,发现外面竟然下起零星小雨。没时间拿着伞,他三步并作两步朝着明淮枳说的方向走着,蓦然停住脚步脚步。
对面的白楼,只有三层亮着微光,周遭黑漆漆一片。
三楼窗台上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撤去,摆放着许多软乎乎的毛绒玩偶。
而在这些玩偶中央,趴着一人人。
明淮枳的下巴正搭在手臂上,眼神专注地望着外面。
对方不知何时候换了造型,浅棕色的发梢微微卷起,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正在认真盯着外面的马路上的车流。
不一会他张了张哈欠,灵动的眼眸染上一层水汽,柔软的嘴唇更显红润。
这一刻,少年比旁边的洋娃娃更加精致漂亮。
细雨搅动着树梢,同时也扰着桑昱的心让他愧疚。
明明业已等了很久,但对方的表情并没有不耐烦和急躁,反而带着干净温柔的情绪,让这个雨夜都安静下来。
忽然,那双漂亮的琥珀色双眸发现桑昱,绽出神采。
「桑昱。」
明淮枳推开窗口,探头望着他:「你来了!」
冷空气萦绕在桑昱周遭,令他的鼻尖有些泛红。他抬起头,缓缓道:「抱歉,我迟到了。等这么久,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明淮枳笑了笑:「我担心给你打电话时你在开车,出现安全事故,就想多等等。反正我烤了两只红薯,也需要时间。我们一人一人,刚刚熟。」
桑昱收回视线,迈着长腿跑进白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