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架飞机终于艰难地在谷地的隧道里停稳时,恐怖的气旋,终究飘到了众人的头顶。
大地在剧烈的抖动,谷地里所有没有被固定砂砾、碎石都被卷上了天际、扯碎、再用力地摔下……
整片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了黑夜,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大响,宛如九天的雷霆一般突然暴涌了开来,一声声若有若无地沉闷魔啸,在云层中不断传出。森然恐怖,充斥着无尽地阴森力场。
面对着这宛如地狱一般的景象,劫后余生的第二航空战队队员们个个脸色发白,看不清是被吓得脸色发白,还是被飞行头盔上射下的炽光灯映得发白,只是许久都没有说话。
「看来咱们的救援行动,从现在开始业已变成自救行动了啊。」第一人打破沉默的林逸,忍不住开口吐槽。
「的确,这么大的风暴与死亡气旋,不可能还有人能够幸存。」华莲卡也赞同地点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要是他们真的在这附近的话。」
「无论如何,等风暴过去了,我们还是要继续进行搜索。」秦枫坚持道,一边冲着外头刮得天摇地动的,怒号的狂风,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我有预感,一定还有活着的人。」
像在说服着别人,也像在说服着自己。
即使再不愿意,他也不得不承认,华莲卡的话是对的。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赫赫威势面前,幸存者能够生还的几率根本只能用小数点后几位的百分比来形容……
然而……
却终究不是绝望!
只要有一丝的希望,他都不想放弃!
「希望你的预感能给我们带来好运,中尉。」华莲卡耸耸肩,一边回身朝隧道的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华莲卡?」林逸追问道。
「我得去找块大点的石头,刚刚降落的时候我的‘雷霆’有一支起落架卡在地缝……啊!」
俄罗斯少女机师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声急促地惊叫打断了。跟着就是一人忽然地踉跄,脚下像是被何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她低下头,这才发现那个险些让自己一跤跌倒的罪魁祸首原来是一团黑乎乎的物事。
「看起来果真就是你了吧,大小还真合适呢。」华莲卡自言自语似的出声道,一面弯下腰把东西捡了起来。
然后她的身形忽然僵住了!
籍着飞行头盔上射下的炽光,她能够很清楚地看到手中的究竟是何!
那是一人钢盔!
属于「方舟部队」陆战队员的墨绿色钢盔!上头镶嵌的地球防卫军金色盾纹与交叉双剑组成的军徽分外醒目!
如果能够忽略掉钢盔的左侧,如遇锤击地塌陷的大半块的话……
要是可以忽视钢盔的后侧那个,不知被何锐器钻裂的破洞的话……
但这一切都不是令她震惊的原因!
令秀丽的女机师震惊的,是钢盔的重量,像是还带着什么别的东西……
是以颤抖的素手,在短暂地迟疑之后,还是带着惊疑不定的迟疑,缓缓地把钢盔转了过来……
然后……
她就看到了……
钢盔下赫然出现的那张苍白的脸!
况且……
只有一张脸!
那分明是一张死人的脸,也不清楚死了多长时间,在灯光下显得分外地凄惨……
一颗眼珠不知所踪,另一颗也业已脱离了眼眶歪歪斜斜地挂着。脖子上有条大的锯齿状的伤痕,像是被何东西生生地从脖子上扯了下来,从脖子的切口还能注意到颈椎的骨头,还有里面流出来的组织液……
「哇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是用丢的,伴随着刺破鼓膜的尖叫,华莲卡下意识地就把手中的人头甩了出去。
林逸旋即跳了起来,在秦枫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冲到了女机师的身旁:「发生了什……」
话……业已说不出来了。
恐惧开始飞速地在心头滋长,却并不是只因那颗被华莲卡甩到自己面前的头颅,而是只因他注意到了……
人!
死人!
隧道中的情形简直惨不忍睹,满地鲜血,到处都罗列着残肢与断臂,地面横七竖八地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无一例外地穿着陆战队员的军装,个个身首分离,有的胸膛肚腹剖开,内脏肝肠流了满地,有的甚至被从头到脚一劈两半,鲜血溅满了岩面。各种形状,一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阴风拂过,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宛如阿鼻地狱尚犹有过之。
林逸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种阴冷的恐怖控制了他。他感到头发竖立起来了,双眸鼓了出来,口张开着,舌头已经发硬,脑子里一阵翻腾,他想喊叫,却仿佛听见自己的声线是一阵嘶哑的呼喊,离他很遥远,不属于他自己。
「这……这是……」
「看来,这里就是我们要找的信号源……」
不知何时,业已站到了自己身侧的秦枫,轻轻地轻拍林逸的肩膀,发出了沉重地叹息。
「老,老大……」
「只是不清楚还有没有其他的幸存者……」秦枫打开了狼眼手电,集束的光线打在了角落里那具残破不堪的电台上。
那是一个简易的电台,像是用钢盔的碎片临时拼凑出来的,上面缠绕着乱七八糟的导线,上头还趴伏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秦枫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尸体推开,就在手电筒的亮光仔细地检查了半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起来这些幸存的陆战队员业已被困在这个地方很久了。」他说,「外头都是虫族,他们缺乏通讯设,又没办法离开这个地方,只能拆了一副钢盔和防护服,利用导线组成了此物电台。」
「是以,中尉你在空指中心听到的信号,就是他们发出的?」华莲卡追问道。
「理应是。」秦枫点点头,「这种简易设备没办法连线视频通信装置,是以这位报务员只能采用最古老的办法……」
他说着,又看了看歪在一旁的尸体。
防护服业已没有了,鲜血浸透了大半的军装,看不出伤口在哪儿,从肩头依稀可辨的肩章来看,这还是一位准将,这种级别的军官即使在整个「方舟部队」里也是不多见的。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或许是陆战部队某个机甲旅的指挥官吧……」
秦枫这样想着,可无论生前有着怎样显赫的身份,此时此刻,都只剩下了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和附近那些惨死的士兵没有什么两样。
苍白地脸在手电筒的直射下显得分外凄惨,了无生气的双眸映着死鱼般的光,定格着着死前最后的神情,仿佛注意到了什么恐怖的物事,却在这种恐怖达到顶点的瞬间,被夺去了生命。
秦枫叹了口气,正想将他的死不瞑目的双眼阖上……
突然!
尸体猛地坐了起来!
这时凄厉如嚎的惨叫,便以极高的分贝,在静谧的隧道中骤然炸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尸变!
不!
不是尸变!
因为尸体眼中的恐惧业已变成了疯狂,而惨叫更是瞬间变成了惊叫!
而它的手,更无意识地揪住了秦枫的脖子,力道大得简直要把他掐死一般!
「冷静点!将军!你现在安全了,安全了啊!」秦枫奋力地从对方铁箍一样的死神之爪下挣脱出来,「看清楚!我们是人!是空军第二航空战队!是人类!是人类!」
终于,在不断被强调着的这三个字以愈演愈烈的力道,压过了他的嘶吼之后……
在身边不断围上来的机师们,用黑洞洞的枪口指住之后……
这位蓦然复活的将军,终于从那种歇斯底里地疯狂中逐渐恢复了神志。
「第,第二……航空战队?」他艰难地开口。
秦枫点了点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随后他就开始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
年少的中尉没有再试图去安慰对方,对于这些人来说,从残忍嗜血的虫族爪下艰难逃生,又面临着四面虫海的包围,更不清楚母舰是否业已抛弃自己,将他们遗留在了这颗死亡的行星上。如今突然发现了来自同伴的救援……从十死无生的绝望,到一线曙光的生机,这样大落大起的情感转折,的确需要一个宣泄的机会。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准将的哭泣渐渐地转为了抽搐,这才开口追问道:「您是作何跑到这个地方来的,将军?」
「我们遭遇了虫族的陷阱,我的旅部与机甲部队跑散了。」将军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那时候人人都在逃命,人人都在溃败。甚至有的士兵为了争夺逃跑的机会向自己的同胞开枪——只为了把他们打伤后让虫群去撕扯伤员而稍稍延缓一点对自己的追杀……上帝,那种情形我真不想见到第二次!」
「……那后来呢?」秦枫问道。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们起初是往南边跑,那里有一处山洞,许多的溃兵都在往彼处汇聚……」准将低垂着头,又接着说,「但是我们到了彼处才发现……已经过不去了。」
「过不去了?」林逸插嘴问道。
「他们已经被包围了,洞口围着根本数不清的虫海,好几个士兵架起了机枪在拼命地抵抗,只是虫群却依然越压越近……」
「是这样……」
「我们只好开始往北跑,路上又遭遇了虫族的截击。」准将说,「这是一种新的爬虫,个体不大,也没有远程攻击的能力,但是坚硬的外骨骼几乎刀枪不入,我们的子弹根本很难造成足够的伤害。而它们锋利的锐爪却能轻松撕裂钢铁。」
他顿了顿:「我们一路跑,一路抵抗着……不少人都牺牲了,被虫群撕成了碎片,我亲眼望着旅部的通讯员彭展镇被几只虫子像玩具一样抛开抛去……他凄厉地惨叫着,身体只因被一点一点撕开而变得越来越小,可他却一直没死……一贯没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
「后来,我们就躲到了这里。说来也怪,我们进了此物地方,那些虫子反而不追了,只是在外头一贯围着。一开始我们也不清楚原因,只是试图向母舰呼救。直到……直到……」
准将说到这里,仿佛是挖到了何心理阴影似的,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眼神,开始重新焕发出了无限地惊惧。
「直到…什么?」仿佛是被对方的情绪感染,秦枫也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追问。
「直到……」准将咽了口唾沫,「前不久,我们才明白了那些爬虫不进来的真正原因……」
「那……原因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