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医院的倡议,丧事一切从简办理。兰校长的妻子拜托了孙主任来操持具体事宜。孙主任很有经验,因为这样的事每年都会有几桩,作为村主任,他必须要出几分力的。如今,他痛失多年故交挚友,悲痛之余,更是想尽到最后一份心意,所以,他强忍难过难过,仔仔细细地操办起来。
出殡那天,原本说各家最多可以派一名代表到场的,可是天不亮乡亲们就戴上口罩,排着队来最后吊唁。尤其是学生们,反复强调了很多次,不准来,不准来,可是,哪家也管不住自家的熊孩子,到底都跑来了,跑来送他们敬爱的老校长最后一程。
孙主任说:「回去吧,大家!现在不让聚集!你们的心意,兰校长都收到了!」
可是大家有的说:「我们间隔一米,排好队绝不捣乱!」
还有的说:「我们间隔再大一点,一贯排到墓地,就不会聚集了!」
「那说好,送完的,就回家去吧!」
大家这才同意。
兰校长的女儿抱着父亲的骨灰盒,从排着长龙般队伍的乡亲们面前走过,大家有的低喊一声,兰校长;有的则是深深鞠上一躬;学生们呢,只是哭。
兰校长的女儿兰英,这一刻,才真正理解了自己的父亲。她咬紧嘴唇,泪水却不断的滴落,也滴进了,融入进了父亲奉献了一生的这片土地。她才恍然大悟,何是父亲口中总念叨的:「人得为别人活,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人生的价值不在于获得了多少,而在于你奉献了多少!」以前,她心高气傲,总觉得父亲在说大话空话,还都是迂腐不堪的大话空话。而今,她才清楚,父亲说的都是实在话,是良言,是真谛!想着想着,就更觉着后悔,后悔没有在父亲在的时候,多给他一些支持和理解。于是,泪水便更加止不住。
兰校长的墓地和村民们在一起,就埋在雨山上。孙主任说:「最后,大家一起给老校长鞠个躬吧!从此,他就能够不必再操心牵挂,能够真正安眠了。」
便,大家沉沉地地鞠了三个躬,而后,陆续散去。
「走吧!」严正说。
花影默默回身,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冰冷的墓碑埋葬了曾经难凉的热血,也激发了更多的热血和热情。
花影暗自思忖:也好,从此,他便随时都可以望着这里的每一点变化和发展,见证这些不服输,能吃苦的乡亲们,是怎样在好政策的帮扶下,创造幸福生活的。
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人们把哀思深埋到了心底,更加努力地劳作起来。水泥路业已铺好。药材种子也业已撒进了雨山每一寸土地里。鱼塘扩建好了,鱼苗也养了起来。现在,孙主任正全力推进新农村采摘园的项目,东奔西跑,到处考察,拉贷款,整天没日没夜地忙。
学校呢,学校不能没有人主持工作,尤其是在这样的特殊时期。临时指派,物色了好好几个合适人选,却可惜实在没有人愿意过来。于是就想着从学校现有的人员中提拔,这样做的好处是,就地提拔的人员了解学校的实际情况,上手比较容易。于是最终打定主意让严正接手学校事务,代理一段时间看看。
「行啊!恭喜啊!你这一下子成了校长候选人啦!」花影打趣严正。
「得了,我这辈子,走不出去了!」严正似笑非笑地说。
「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这将来做的都是积功德的好事,好人有好报啊!」花影开导并安慰严正。
「拉倒吧!我这功德积的,找个媳妇都难!」
「放心吧!缘分到了,给你空降一个过来!」
「反正,我们……我们就是彻底没戏了呗?」
「打住,打住哈!一直都没戏,好吗?」
「好吧!」
五一放假了。花影去看望宁芯。宁芯早也不住在她们合租的公寓了,她和胡文住在一起,真正又有了一人自己的小家。
「眼睛好点了吗?」花影放下礼物说。
「早好啦!只不过和原装的仿佛还是有点不太一样,呵呵。」
「那以后还要注意保护呢!」
「嗯嗯,我清楚!」
蕊蕊过来粘着花影,一人劲地喊,阿姨,给花影递各种好吃的零食。
花影摸摸蕊蕊白白嫩嫩的小脸,笑着说:「也真快,蕊蕊都这么大了,一晃,快三岁了吧?」
「嗯,快了!也快上幼儿园了。」
「对啊!可不是嘛,只不过,都还不清楚啥时候开学呢!」花影说。
「你还不清楚吗?我们学校通知了,五一以后就返校复课了!」宁芯说。
「是嘛!太好了!估计我也很快就能接到通知了!」花影特别激动。
从宁芯家出来,正迟疑着去哪里时,薛斌打电话来说:「还在宁芯家里吗?啥时候去接你啊?」
「接我干啥?」花影一懵。
「回家吃饭啊!这不都快中午了嘛!」
花影恍然大笑:「对啊!好啊,回家吃饭!你来吧,我在宁芯家小区大门处啦!」
薛斌不多时就到了,牵着花影的手,一起回了家。
「伯父伯母好!」一开门,发现薛斌父母都在家,花影赶忙问好。
「饿了吧?饭旋即好!」薛市长从厨房里出来说。
「您还会做饭呀?」花影心直口快。
「这不退休了,闲得嘛!以前为人民服务,这以后,为你们服务!我这还有点人生价值!」
全家人大笑。
「开席喽!」薛斌妈妈端着最后一道大菜出了来说。
一家人便都坐下。
花影说:「好丰盛呀!」
「这不你来嘛!当然要做点好吃的啦!」薛斌母亲说。
「要开学了吧?多吃点,补一补,开学肯定要更加忙,防疫这块工作也肯定不简单!」薛市长说。
「嗯嗯!吃这呢,您放心吧,我不客气的!」花影说。
气氛正好时,薛妈妈蓦然想起什么事来,她笑眯眯地看着花影:「好孩子,疫情也控制得差不多了,啥时候,我们去你家一趟吧?你和薛斌的事情也该定一定啦!」
花影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薛斌陪着花影去医院看望了罗佳。罗佳的骨髓移植手术很顺利,业已出仓了,只不过他们也就是远远的打个招呼,把东西放下而已,只因还是担心罗佳的抵抗力太弱,会受到外界病菌的感染。
「然后去哪里?」薛斌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没啥事了,回雨山吧!」花影说。
「五一不是还有两天假期吗?」薛斌不解地问。
「旋即就返校复课了,学校肯定也有不少工作要忙,我得给严正搭把手,你送我回去吧!」
薛斌表示理解,便开车送花影回雨山。
路上,花影忽然不由得想到吃午饭时薛斌父母融洽相处的情形,全然不再是以前互相对视时那种冰冷的眼神或者牵强的笑意。她有些疑惑地问薛斌:「你有没有感觉,你爸妈的关系好了不少呢!」
「嗯!是好了很多,主要是我妈蓦然想恍然大悟何似的,不再拒绝我爸的邀请了。」薛斌一面开车一面回答。
「可能是感觉岁数大了都得有个伴吧!」花影猜测。
「也可能是只因疫情吧,让人看淡了不少东西,也因而更通透了,更懂得珍惜和宽容了吧!」
「你说的对!」花影觉得薛斌说得很有道理。毕竟,这世上真正与自己有莫大干系的人并不多,何苦为难他们也为难自己呢?就像是夫妻,没事时互掐互怼,真是到了紧要关头,也难免还是牵挂。薛市长夫妻两个便大抵如此。年少时各执己见,不肯让步也不愿妥协,但又迟迟不愿走到离婚那一步。说到底就是心中还有惦念,还有不甘和期待,不想彼此之间再无瓜葛和关系罢了。
车子一路行驶,远远的雨山依稀在望了。现在的雨山交通方便了不少,车子能够从山脚一贯开到村口了,尽管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但在村里人眼中,那就是等待腾飞的巨龙。
「孙主任说,来年,这山路他要再找人拓宽两倍至少。」花影望着窗外,随口出声道。
「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嘛!」薛斌看了一眼花影。见她托着腮,眺望着极远处。明亮的大眼睛迷恋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依然是那份天真和好奇的表情,依然是当初自己爱恋的样子。
「你赶了回来啦!」正在校园里四处溜达的严正远远的便看见了花影。
「回来啦!」花影一面答应着,一面又说:「我说你这年纪微微,作何和兰校长一人样,没事就爱在校园里溜达!」说完,心里又立刻难过起来,她忘了兰校长业已不在他们身旁了,总觉得学校里的何事都无法避开兰校长此物字眼。
「咳,我今早就想告诉你呢,五一以后就开学了!又想着你难得进城里去玩一玩,别搅了你的雅兴!」
「我可没去玩,报的都是正事!」花影反驳道。
「对了,你怎么这一天不到就赶了回来啦?」
「回来帮你呀!我听宁芯说了,五一之后开学,这不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嘛!」
「算你还有点良心!快来帮我想一想,还有何需要准备的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人便又仔细细细地把所有事项重新捋了一遍。
「就剩最后一件事了!」花影说。
「什么事?」严正诧异地问。
「开大会呀!再给每一位老师强调一遍开学后的防疫流程呀!光是让大家自己看文件,怕是有不理解的或者疏漏的地方。」花影郑重地说。
「对,你说的对!」严正点头同意。不过,他又挠挠头,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说实话,我有点打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瞧你那点出息!」花影笑话他,「开个会把你吓得……咱学校的老师都这么朴实的人,谁还能为难你,或者跟你争这校长候选人的位子不成?」
「能不能好好说话!」严正被噎得一时气短,无力反驳。
「开学啦!复课啦!」严正打电话通知每一位教师五月二号到校开会。
花影呢,则是负责去通知附近每一个村里的村委负责人,让他们帮忙用村里的广播,将五月四日返校开学的消息,通知到每一位学生。
五月四日清晨,孩子们早早便从家里出发,他们背着书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欢呼雀跃着,来到久违的校园。
班主任们也是一早来到教室,消毒,通风以后,便在室外等待孩子们的到来。其他任课老师呢,则是和严正一起在校园里执勤,告诉孩子们不要扎堆,保持一米的安全距离,等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孩子们陆续来到了教室,他们有的做出拥抱花影的姿势表示想念,有的则是大声的问候,老师好!花影也笑着一一回应他们,给他们测量体温,安排他们单人单位有序入座。
不多时,花影班里的孩子们一人不少,全部到齐了。花影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有的脸变圆了,有的肚子凸出来了,有的肤色更加白了。总之,还是那么可爱,不,是更加可爱,只因他们的眼神中,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
「孩子们,我们终于团聚了,」花影一开口,便有要流泪的冲动。于是,她赶忙抑制自己的情感,说,「让我们为自己鼓掌,为中国鼓掌,好吗?」
趁着这间隙,花影赶忙别过头去,悄悄抹去眼泪。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可是回过头来,才发现孩子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才清楚一切尽在他们眼里。便,忍不住破涕为笑,自我解嘲:「我是太高兴了!看到大家都在我身旁,真好!」
孩子们热烈地鼓起掌来,掌声如雷贯耳,又像狂风席卷着海浪,一浪高过一浪,轰鸣声久久不绝。
孩子们也都笑了,大家内心里都暖暖的。
「所有班级请注意,现在请全体起立,升国旗,唱国歌!」学校喇叭里传来严正的指令。
这是一次独特的,令人终生难忘的升旗仪式:严正独自一个在室外升国旗,孩子们在教室里唱国歌,老师们在办公间唱国歌。虽然,大家看不到国旗冉冉升起,但每个人满心满眼里都是五星红旗在冉冉升起,所以,每个人都用尽了最大的力气,高唱着国歌。那慷慨激昂的国歌声,飘荡在校园的上空,又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人角落,久久不息!
也是这一天,也是这一刻,不仅雨山中学,而是滨海的所有学校,千万师生共唱国歌!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一幕,这是何等澎湃的中华伟力!经过疫情的洗礼,每个人都成长了,每个人都遇见了更好的自己!
国歌唱罢,对视而望,每个人都热血翻涌,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