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半渡而击

西梁山，清军大营，李登洲丢了裕溪口焦急如焚，赖在松安住处指望着他发兵收复。松安也是苦闷，与他同在太平府兵败的潘锡恩借口养病，跑去了和州，一副老夫天不假年，无畏褫职。不过也是，潘锡恩如今将近七十岁，几年前便以河道总督致仕，早没了官瘾，此番办理捐输团练也是皇帝亲自下的诏请出来的，如今打了败仗，朝廷也不会计较他这个七旬老翁。

裕溪口已失，西梁山断不能再有闪失，已当过一次逃兵的松安这次万万不敢逃了。只得一方面加筑营寨，一方面四方求援，其实最忧心的还是那股进入裕溪河的太平军，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何。派去的哨探一个也没赶了回来，难道他们要进到巢湖，围攻临时省城庐州……

「报！」一声长啸随着来人从帐外冲进来。

「又出何事啦！」

「报……报！运漕镇有……有大股长毛突袭，黄大人派卑职突围求援！」来人上气不接下气地禀告。

「额!」松安一听太平军朝运漕镇去了，顿时眉头稍解。救援？不可能，自己躲都来不及，还哪敢去打啊，巴不得长毛越走越远。

「黄元吉不是从凤阳带来团练，即使不能打退长毛，自保总该有余吧！」松安踌躇一番，十分认真地出声道。

「大人，黄大人手下都是乡勇，哪能打仗啊！求大人出兵吧！黄大人说了，镇里有十六万石漕粮……」

「何！？十六万石？」这么多的漕粮若是落入太平军之手，他是难逃干系。他没有守住河口，数罪并罚，说不定朝廷第一人就拿他开刀。反之，若是保住，也算是戴罪立功了……「快，快通知各营集合！去救运漕！」

此时松安也管不了许多，将空空如野的西梁山大营还给了和州知州李登洲。

太阳落山后，习惯了日落而息的村民纷纷归巢。三汊河北岸，一群连绵的丘陵上，野猪悠闲地在林间漫步，雉鸡抖动着漂亮的尾巴，不时呼唤着同伴，宁静而又祥和。

「大人，你说这松安老妖来不来？不来的话，咱们可要抓紧去运漕抢粮食啊！」袁宏谟那破嗓音不合时宜地喧嚷起来。

「闭嘴！」王靖元严厉地斥责爱将。其实，他也不确定松安敢不敢冒此物危险，只不过有关太平军西征的记载中的确有在运漕夺得漕粮十六万石大米的记录，只不过时间是九月，而现在自己却提前了四个月来打，不知道有没有粮食。倘若有粮食的话，清军必来！

「来了，军帅你看！」袁宏谟指着丘陵下一人黑影道。

那黑影忽上忽下，身为极为矫捷，不到半会便赶到王靖元面前。

「大人，清妖到了六里外的管家庄，估摸着要在咱们上游的胡家渡过河！」此时才看清黑影正是军帅尉谢珍科，他在河南岸侦察敌情。

「来了多少人？」

「不到两千。」

胡家渡是牛屯河边的小村，也是一个小渡口，多多少少有几条摆渡的小船。村落位于南岸，北岸却并无生烟。

戌时过后，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偷偷地开进了胡家渡，方才入睡的胡家渡片刻就被惊醒。尖叫声、哭喊声瞬间打破夜晚的宁静，不过眨眼间又停止了响动。这伙人迅速掌握了村中仅有的几条小船，依次渡过牛屯河，十分警觉地爬上岸，而后又迅速地十人一组朝着四周散开来，不多时就消失在油菜地里。

不错，这些人正是清军的前哨部队，他们之后，又来了数支百人以上的清军。新来的清军拆掉了村中的房屋，尽可能地搜刮一切木材，好让他们扎筏子。不久之后，南岸又出现一支有千人之多的清军。来的正是清军松安部，松安果断地放弃了西梁山后，星夜直奔运漕镇而来。松安生怕夜间遭到太平军伏击，十分小心地派出密集的哨探，到了河边，更是胆战心惊。

不久，清军开始过河，十几个匆匆扎好的木筏不停地来往两岸，还有些熟悉水性的清军，直接游了过来，逐渐地北岸聚集了一半的人数。过了会，松安也在众将拥护下登上了渡船。过河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光下的油菜地，视野所及全是这种不到三尺来高的作物，连个容易藏身的小山坡都没有，松安放心了。

刹那间，东边油菜地深处，一大汉蓦然而起，手持大花斧高声叫道：「兄弟们，杀啊！」紧接着，大汉身后方跃起无数的太平军，如猛兽般冲了过来。

突然，天空中响起一阵怪异的响动，清军将士不由抬头观望，竟是箭矢！瞬间箭如雨下，清军忙不迭四处躲闪，四周空旷，哪有何地方可以躲避，只得抱头逃窜。

半渡而击！松安崩溃了！他近乎疯狂地喊叫着：「结阵！抵御！」

但早已混乱不堪的清兵那还能听得进他的话，个个争着抢着往西逃。

却不料，西面又有一支太平军冲出，领军者正是太平天国右八军帅王靖元！

「杀啊！」王靖元仗剑直冲，经历过六合一战，他再也不是一个战场菜鸟，而是一个真正的身先士卒的将领。听到主将的高呼，天国的圣兵们个个如下山的猛虎，纵声狂吼着冲向清妖。

武器在原野上撞击交鸣，天国的圣兵们肆意地挥舞着战刀，长矛，任意劈砍挑杀，把对满清官吏的憎恨，对地主老爷们的仇愤，全都散向助纣为虐的清兵身上。鲜血四处飞溅，残肢到处翻滚。

半渡而击的时机，两翼包抄的策略，气势如虹的天兵，这一切注定了清军必败！寅时，冷月高挂，原野上充斥着血腥味。胡家渡之战结束，太平军取得了胜利。清将松安率军抵挡不住，仅带着几名随从向含山方向逃去。

王靖元精疲力尽地坐在河岸上，在这战中他亲手杀了三人，在众军帅尉的协助下斩杀了五人。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清军尸体，但也有不少圣兵的尸体。「都还在吗？」王靖元忙追问道。

「在呢，军帅，俺老袁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袁宏谟舔着嘴角边的血丝，从不极远处大步走来。

「袁黑子不死，阎王爷不收咱瞎子！」

「哈哈，好啊！」看着两个得力的部下都安然无恙，王靖元真心欢喜。

「大胜啊！军帅！大胜啊！」负责清点的钟良相兴奋地叫道：「军帅，大胜啊，清妖八百多人被斩，俘了三百人，只有未过河的五百人逃了。」

「松安死了吗？」王靖元急忙问道，要清楚西征以来，太平军还未斩杀的一人清军大员呢。

「又让这妖头跑了！」

「且让他这狗头在留几天，咱们军中损失大吗？」王靖元对这场以少胜多的仗有点忧心。

「军帅，咱们损失一百六十七人，有两个旅帅，三个卒长，两司马十二个。」陆遐龄小声地答，生怕王靖元发火。

听到这个数字，王靖元不觉眉头紧皱：「多了，伏击战还死伤这么多，还得多加训练啊……」

王靖元没有在胡家渡多做耽搁，把死去的圣兵们匆匆埋后，便领着右八军前后营八百余人赶着俘虏往运漕奔去。

这一番，王靖元部再没做任何掩饰，人人手里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出现在运漕镇外，无边的田野上到处都是火把的海洋，这着实把黄元吉吓得不轻，本来河上的太平军就赶不走了，如今又增加这么多。

当歼灭清妖松安部的消息传到右八军其他营的时候，瞬间暴涌了胜利的欢呼，接着右八军前后营、右六军等都跟着呼喊起来，太平军士气大涨。形势也越来越不利于清军，士气彻底崩溃了。

左崇纪下令将红衣炮从船上卸下，全力进攻运漕镇，本来已是惊弓之鸟的清军，零希的炮声让他们觉着太平军是何等的强大，阵地面的清军开始骚动，部分团练也在向没有火把的方向移动。

「杀啊！」蓦然，太平军发起总攻，一个个矫健的圣兵从容地跨过清军设置的壕沟，伴随着炮声的减少，圣兵与顽固的清兵展开短兵对抗，厮杀声、哭喊声再一次响彻原野。

「这就是战争!」站在高坡上观战的王靖元感感叹道。

「清廷无道，不破不治！这些圣兵为天国而战，为东王而死！死得其所！靖元不必介怀。」不知几时，侯裕田出现在旁边。

王靖元冷眼眼瞅了瞅只知东王的家伙，说实话，这人不错，至少比左崇纪好多了，可惜就是对东王太忠。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天国是在东王的带领下打下来的，没有东王就没有天国，这是绝大多数的将士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