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曹操示警

七月上旬，就当冀州刺史王芬的奏章送抵雒阳的半个月前，曹操在右扶风郡与安定郡的交界军营，接见了王芬派来的使者许攸。

跟历史上那般，一开始曹操也不知王芬、许攸等人竟然在图谋大事，相隔多时见到许攸这位昔日的奔走之友，曹操心中亦是颇为高兴，亲自出营将请入许攸不说，还唤来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一干族兄弟，准备在军帐内为许攸设宴接风。

见此，许攸笑着出声道：「不是说军中不得饮酒么？若被人知晓，怕是对孟德不利。」

「哈哈，谁会害我？」曹操哈哈大笑。

也难怪他如此笃定，毕竟这段时间他正值春风得意——如今他曹氏投靠史侯，父亲曹嵩在朝任职太尉，族弟曹纯出任太子舍人，而他本人更是官拜征西校尉，手握一万五千兵权，别说右扶风、安定郡两地的郡守，就连皇甫嵩对他也是客客气气，视为心腹、子侄一般，在营内破例喝点酒又算得了何？

更何况，他目前只负责提防凉州叛军从安定郡绕路攻入三辅，不算直接与凉州叛军交兵，自然也不必太过严格。

见曹操如此自负，许攸也没有再说何，拱手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本当如此。」曹操拉着许攸的手爽朗而笑。

酒席宴间，双方一面饮酒一面谈笑，不必细表，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曹操本想问问雒阳的现状，尤其是他挚友袁绍的近况。

他问许攸道：「……前段时间，忽闻中郎将孟益率军入左扶风追剿白波贼首领郭泰，我才知袁氏遭董重等人暗算，不知现今情况如何？本初昔日待我不薄，若有力所能及之处，操自当竭力相助。」

「此物……」许攸思忖一下道：「孟德，事实上在下此番来见你，非是本初所托……」

「……」曹操微微一愣，旋即就见许攸压低声音道：「不瞒孟德，在下现如今在王冀州、王刺史府上任府掾……」

王芬？

曹操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斟酌道：「原来子远当下在王公手下为用，恭喜恭喜。……那这次子远前来……」

「正是奉王刺史托付，与孟德商议一件大事。」许攸瞅了瞅在座的夏侯惇、夏侯渊、曹仁等人，忽而正色对曹操道：「孟德，借一步说话。」

听到这话，曹仁、夏侯渊几人面色微变，夏侯惇更是皱着眉头露出不快之色，但并未发作，反倒是曹操亦皱眉道：「子远，在座皆乃操心腹手足……」

「在下清楚。」

许攸向夏侯惇等人投以歉意的目光，旋即正色对曹操道：「然此事干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

曹操狐疑地看了许攸一阵子，这才点点头，转头示意夏侯惇：「元让……」

夏侯惇会意，在冷冷觑了一眼许攸后，起身带着兄弟几人离开了军帐。

此时，曹操向许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见此，许攸沉吟了片刻，忽然问曹操道：「孟德可知襄楷、襄公矩？」

「延熹九年上疏先帝的太仆令？」

曹操在朝中的时间也不短了，虽然未曾见过，却也听说过那襄楷的事迹，闻言狐疑问道：「子远提此人为何？」

「孟德稍安勿躁，请听我渐渐地到来。」

许攸笑了笑，旋即解释起来龙去脉：「……昔日桓帝不听襄公谏言，襄公愤而弃官，回归故乡平原，归隐山林，这一住便是近二十年，前段时间，得知王益州又一次官拜刺史，襄公与故太尉陈蕃陈公之子陈逸一同造访，或谈及朝中事务。期间襄公对王刺史言，说他这段时间夜观天象，见天象显示不利于宦官，或有灭族之兆，故王刺史打定主意为天下人铲除宦官。」

听到这，曹操面上似笑非笑，毕竟这两年来，他不知已听多少人提过铲除宦官，就连何进与袁绍也在谋划，可问题是这种谋划有用么？

没用！

他摇摇头出声道：「我劝子远还是莫要掺和此事，陛下不会答应铲除宦官，史……」

还未等他说完，就见许攸压低声线打断道：「我等亦知雒阳宫内那位不会答应，故打定主意拥护合肥侯……」

「……」

曹操把‘史侯也不会答应’这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骇然地望着王芬。

说实话，之前许攸说王芬等人想要铲除宦官，他并不在意，只因他知道这件事大概率是办不到的，毕竟当今日子以及与太子同等身份的史侯都袒护宦官，谁敢真的对宦官动手？

别看何进、袁绍等人每次设宴时口号喊地响亮，可也就是喊喊而已，未必敢真的动手，然而让曹操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的是，王芬、许攸等人竟然在谋划拥立合肥侯，这……

这是作死啊！

别说他曹氏如今已攀上了那位史侯，根本没有理由自毁前程，就算是之前他遭到朝中士人的排挤，他也不敢参与这种事啊。

半个时辰后，得知许攸匆匆走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几人撩帐入内，却见曹操神色凝重。

「孟德？」夏侯惇打了声招呼：「我等见那厮走了，便进来看看……那厮都说了些什么？」

曹操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几人为心腹手足绝非说说而已，当即便将许攸的来意告知了几人，听得几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他、他们要造反？」与曹纯同龄的曹洪惊骇失声。

「嘘。」

曹操做了一人噤声的手势，夏侯渊赶忙走到帐口向外瞧了瞧，期间，曹仁表情古怪地问道：「兄不是答应了吧？」

曹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出声道：「我堂堂手握一万五千军队的校尉，日后注定封侯拜相，你觉着我会答应跟他们去蹚这趟浑水？」

听到这话，夏侯惇、夏侯渊、曹仁三人都松了口气。

此时，就见曹操沉吟片刻，问道：「妙才，兄弟几人中就数你最机灵，你说这事该作何办？」

「当然是拒绝啊！」夏侯渊理所自然地出声道：「如兄长所言，我等效忠史侯，日后注定可封侯拜相，何必参与此事？」

「不，我不是说此物。」曹操摇了摇头。

见此，夏侯渊顿时会意：「兄的意思是，是否理应向朝廷、向史侯举报？」

话音刚落，曹洪就在旁出声道：「肯定要举报啊！这是大功一件不说，更可恶的是这些人居然想拥立他人……」

「行了，子廉。」

夏侯渊拍了拍曹洪的臂膀，示意后者安静不一会，旋即问曹操道：「兄可是忌惮那王芬的名望？」

「唔。」

曹操微微点了点头道：「王芬乃八厨之一，天下不知有多少拥趸，仅凭许攸只言片语，我亦不敢举报其谋反作乱；可若是我知情不报，万一王芬等人事迹败露，又恐有损史侯对我曹氏的信赖……」

曹操笑了笑，不置褒贬，毕竟这事不符合他的性格，并且，如此会让人认为他没有担当。

曹洪挠挠头道：「要不然，将此事告知世伯，叫世伯拿主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此时夏侯渊给曹操出了个主意：「那就莫要把话说死。……兄不妨给史侯写一封信，信中做一些暗示，若王芬果真做出谋逆之举，史侯多少也会有个防范；倘若王芬等人罢手，只要兄不把话说死，他人也不好说兄长诬陷王芬。」

「唔。」

曹操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便他当即写了一封信，旋即对兄弟几人道：「这封信事关重大，要劳烦你们当中一人亲自跑一趟雒阳。……子孝？」

「我不去。」曹仁微微色变，摇头拒绝。

曹操乐了，打趣道：「顺便见见子和，不好么？都是自家兄弟。」

可惜无论曹操说什么，曹仁就是咬死不去送信，倒不是嫌来去辛苦，纯粹是不想见到他那位如今担任太子舍人的亲弟弟曹纯——他暗中与从小便优秀的弟弟较着劲呢。

与曹仁的态度截然相反，曹洪倒是想承担此事，奈何他年纪太小，曹操对他不是很放心，又考虑到军中事务离不开夏侯惇，曹操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到了夏侯渊身上。

注意到曹操的目光，夏侯渊笑着主动接过了这差事：「我去一趟吧，顺便也可以见见那位史侯。」

「好！」曹操笑言：「妙才去我才放心。」

这话说得曹洪有些怏怏。

当日，曹操命夏侯渊前往皇甫嵩帐下越骑校尉伍孚处，借了十名越人骑兵充为后者前往雒阳的护卫，旋即便叫夏侯渊秘密踏上了旅途。

在赶了约二十日的路程后，夏侯渊终究回到了雒阳，他先是向世伯曹嵩说明了情况，旋即在曹嵩的引荐下，见到了刘辩。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前往宫门处接他的，正是曹纯。

这让他不由得小声嘀咕：「在史侯跟前，就是占便宜啊，怪不得子孝不肯来，估计是猜到了……」

看到曹纯身穿羽林郎的衣甲，向值守宫门的卫士出示其羽林右监的兵符时，夏侯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毕竟他当前在曹操手下也不过是别部司马而已，想不到与曹洪同龄的曹纯，在官职上竟已与曹操平级。

他并不知道，虽然有刘辩暗助，但软硬兼施降服羽林右骑八九百号人，主要还是靠曹纯自身的权谋。

自然，以曹纯的性格，也不会刻意向别人解释。

「兄，请。」

「哦、哦。」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在曹纯的带领下，夏侯渊来到了崇德殿，将曹操的书信当面交给了刘辩。

刘辩一开始也好奇曹操为何无缘无故给他写信，直到他注意到曹操在信中的种种暗示：「……冀州刺史王芬忽遣许攸至操处，先是言欲除宦官，又怨圣上宠信宦官，还称合肥有天子之气，欲拉臣联合……」

这话就差说‘王芬等人欲拥立合肥侯图谋造反’了，刘辩又岂会看不恍然大悟？

他只是有点想不通，历史上曹操长期在朝中遭到排挤，王芬、许攸等人拉拢曹操还能理解，可这次，曹操父子早已投到了他麾下，为何王芬等人觉得曹操会协助他们？

莫非是王芬等人竟不知曹氏父子已投靠了他刘辩？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啧啧称奇之余，刘辩把玩着手中这封信，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有了曹操这封预警的信，或许他能够利用此事设一人局，让历史上谋反未遂、畏罪自杀的王芬，彻底坐实造反的罪名，使其成为士人一方无法绕开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