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叶阳在原地待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来意还没表达完，不能让他这么走，就抓起戒指追了上去。

张虔的步子很大，走得又快，只不过几步，就迈出了甬道，踏上了人行道。

叶阳一路小跑着追他，边追边喊他的名字。

张虔像没听到一样，径直走自己的路。

叶阳接连又喊了几声，他忽然停了下来。

叶阳没收住步子，一脑袋栽在了他背上。

她这么撞过去，他纹丝未动，叶阳觉着像撞到了一座山上。

她捂着额头，同他拉开距离。

他转过身来。

白日川流不息的鸣沙桥，现在空空荡荡，马路上几乎没何车，也没何有人，只有红绿灯在跳转，一切都静悄悄的。

两人相距很近，叶阳也看不清楚他的脸。只不过她觉着正好，看不清楚，有些话或许更容易说出来。只是声线比以往更加温和，毕竟九年了，当年的难堪，现在已经是浮云，如今说出来，不是质问，不是求答案，只是想说出来而已，她问：「作何会傅晚卓说我没你们本地姑娘爽朗大方时，你会不吭声？怎么会他说我自尊心太强，全身都是刺，不能碰，一碰就要闹，你会不吭声？」

张虔顿了一下，平静道：「叶阳，别偷换概念，他是在说你吗？」

叶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她原以为张虔会不记得这事，毕竟郭晚卓和他只是闲聊时说了一句，恰巧被她听了去。

只是无心之话常常更有杀伤力，有心能够当作阴谋，无心反应的是人潜意识的认同。

她望着黑暗中那双闪烁的眼睛，问：「你早就清楚，是不是？」

张虔在黑暗中轻轻一哂：「叶阳，九年了，你觉得我连个原因都猜不出来，是吗？」

叶阳恍然大悟又觉着理所应当，他是什么人呐，自然能猜出来，她抿了一下嘴唇，道：「他是在说他女朋友，可他不是问你了么，他为什么问你？你为何会沉默，因为你觉着他说得对。你觉得我也是他口中自尊心强，不够大方，无趣死板还清高的小镇姑娘，是不是？」

张虔冷冷笑开：「这是理由吗，我当初没问你吗？我一遍又一遍的强调，无论是何原因，都让你说出来。你来来回回就一句，你觉着没意思。叶阳，你清楚，当我发现可能是这句话导致我们分手之后的感受吗？我觉着荒唐，觉着不值得，觉得没必要。这是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你就要分手。但不多时，我就意识到根本不是那句话的原因，是你的原因，你一直没想过跟我交流，只是一味的逃避，一贯都这样。」

他说完这些话，回身就走。

「后悔过。」叶阳道。

他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叶阳望着他的背影，平静道：「分手后，虽然清楚继续下去没意义，可控制不住，想过无数次，只要你打电话，给我一个台阶，我就不管什么将来了，面目全非也好，相互憎恨也罢，想试着走下去。我等了一个多月，没等到你的电话，反而等到了你和梁箴的复合。我注意到你们亲昵的样子后，觉着自己像被雷劈了一样。我一直认为你对我是认真的，我以为就算我们不复合，你作何着也得一年过不来，没不由得想到两个月就重新开始了。我猛然间发现自己原来何都不算，这发现太令人难受了，像发现自己相信的某种东西一贯不存在，像信仰倒塌。这种打击比跟你分手还让我难受，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这种打击中回过神来。张虔，分手是我轻率，但并不是何误会。要是当时不分手，早晚有一天，你会亲口把那些话甩到我脸上。我为避免这样的难堪，抢先了一步。只因选择的方式不够温柔，自己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顿了一下，「要是我真的有伤害到你，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年少无知吧，但凡我没那么喜欢你，没那么迫切的想让你记住，可能也不会用那样极端的方式。」

他没说话。

叶阳如释重负，语气都跟着轻快起来：「我原以为我们重逢时，你会认不出我来，但我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对你来说还是有一点特别的，这就够了，只因你对我来说，也特别。特别到等我白发苍苍，牙齿掉光，也会依稀记得你。你是我人生中的意外，只是此物意外出现的时候，我用尽全力，也没能抓住，你也没有多做停留，但我们都没有错，对吧。」

张虔仍旧没说话。

叶阳转身，顺着人行道往前去，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就有公交站。

叶阳也没想他给何反应，只道：「至于《名利场》......要是方圆真的不够格，不必给我此物前女友面子。」

车站此物点了，还有人在等车。

她在广告牌与广告牌连接处的座位上落座，觉得一切都静了下来。

没有喧嚣，却有种喧嚣过后的宁静。

她侧脸往远处看，看不清楚张虔是否还在彼处。

她有点想抽烟，这才意识到那枚戒指还在自己手中，就叹了口气，先塞到包里去了，又摸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抽完一支烟，她站起来走到路边打了车，回到住处，没开灯，瘫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去冲了个澡。

洗完赶了回来照例抿了几口酒，躺下去睡觉。

原以为什么事都解决了，能安心睡个好觉，却做了许多梦。

梦里杂乱无章，飞沙走石。

一会儿梦到她在kelsey做兼职；一会儿又梦到张虔过生日，她在众人的起哄中唱歌；还梦中她和张虔从未有过的做|爱，听到他说想结婚；又梦到他们分手，还是在她的宿舍；还有职场，她在张虔面前出糗了，周围有哄堂大笑；也梦到了程柠，她扇了自己一耳刮子。

醒来后，浑身汗湿，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

叶阳打开灯，缓了一会儿，看到桌角香炉，从香盒中拿了一盘香，点燃搁进香炉中，又开了一点窗透气。

躺下去想继续睡，可到底没了睡意，作何都睡不着。

光着脚到阳台去。

阳台和主卧连着，不算公共空间，她就在阳台上养了一些花花草草，花开时候，房间里会有一点花香。

九月份，那两盆茉莉开了白色小花，凑近闻，香气幽幽。

叶阳在花香中，逐渐静下来，脑子里想的却还是她刚才做得那些没头没尾的梦。

虽然是梦，但却真实的令人心惊，仿佛一切都发生在头天。

关于在生日做|爱，在次日分手，其实都是阴谋。

但本来不是阴谋，只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

只是听到傅晚卓的话，又发现了张虔的沉默后，清楚分手即将来临，那事就变成了一种阴谋。

想让他快乐，想让他满足，然后再用力扇他一巴掌。

恨她也没关系。

相对于不痛不痒的结束，她宁愿他恨她，那样至少能记住她。

她不要做一个将来重逢，他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前女友。

现在想想，她当时真的勇气可嘉。

那晚其实也不只有做|爱这一件事。

还有一人绵长的拥抱。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发生在他们进了酒店室内之后，还没开灯之前。

他从背后抱住她，抱了很久。

平时总是找不到这样私人的地方，可以安心的拥抱。

也隐约听到他说想结婚。

但一贯以为是错觉。

那是后半夜了，大概三、四点的样子。

她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枕在他腿上睡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她的头发。

她觉着很舒服，逐渐地睡了过去，随后在半梦半醒听到一句很轻的喟叹，好想结婚。

房间里甚是静，她听得格外清晰，人一下子就醒了，爬起来看他。

他被她吓着了，问作何了。

她仔细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觉得他不大像是会说出想结婚话来的人。

这张脸能给人的想象空间很大，但绝不会有结婚两个字。

她以为是自己做梦了。

他笑了，却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到腿上，扯开睡衣带子，一面揉一边问，她想听何。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问他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她不多时被他揉得全身发软，没一点力气，就贴到了他身上去，也忘了再问。

叶阳现在回想，如果当时她接着问，会不会从他嘴里问出想结婚的话来。要是当时她知道他已经考虑过未来，她是否还会那么毫不犹豫的跟他分手。

她从酒店走了时，天将亮未亮，一切都灰蒙蒙地。

她顺着马路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看到卖豆浆油条的小店儿，进去吃了一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面吃，一面告诉自己，何都结束了。

张虔下午找到了x大的女生宿舍时，叶阳此刻正洗手间洗衣服。

x大的宿舍是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东西寝室，中间客厅。洗手间的门正对着室内的门。

只因是暑期的缘故，寝室除了叶阳，没有其他人。

张虔推门进来时，门与洗手间的窗形成了对流，忽然进来了一阵风。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叶阳刚洗过澡，只觉得身上一凉，却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只埋头洗衣服。长发湿漉漉的垂在两肩，截住了脸颊。

张虔走过去，将滑下肩头的头发悉数撩起来，别在肩后。

八月份正热，她上身只穿了黑色的小吊带，肩头全是密布的吻痕。

张虔凑到她耳旁，低声笑：「怎么了，对昨晚不满意，你今天给我发分手短信？」

叶阳停住脚步手中动作，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肥皂沫，又洗了一把脸，关上水龙头，看向他时，一脸平静：「张虔，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我们分手吧。」

张虔的脸色沉了下去。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叶阳别开眼，看向他身后方：「高中的时候，忙着学习，几乎没时间考虑其他。大学本来也没想谈，但是发现身旁的人都在谈，看多了难免羡慕，就也想试一试，现在谈恋爱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发现也没想象中的那么有意思。」

张虔脸色铁青道：「你再说一遍。」

叶阳毫不含糊，道：「我们分手吧。」

张虔加重语气，近乎威胁：「你再说一遍。」

叶阳仍然道：「我说我们分手。」

叶阳回去继续洗衣服，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张虔的火被这接连的几句话拱得老高，眼看要爆粗口，但目光在她面上转悠了两圈，又把那些话压了下去，耐心道：「叶阳，有事说事，别把分手挂嘴上。」

张虔一把将她扯了过来。

水池下面原本有高出地面的两寸台子，她本来是站在台子上的，被他一把扯下来时，没维持住平衡，崴了一下，人直接撞到了他怀里。张虔兜住她，她只得紧紧揪住他肩上的衣服，神色有那么电光火石间的可怜。张虔本来要发火，看她那样儿，火气瞬间又灭了下去，尽量克制道：「叶阳，你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告诉我，到底作何回事，咱们就事论事，你要再这样，我就较真了。」

叶阳平静到近乎冷漠了：「张虔，别这样，咱们不是说好了吗，都痛快点。」

张虔忽然松开了她，声音比她的还冷：「叶阳，无论因作何会，你这几句话都过了，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要是不说，只要我出了这个门，你再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你想好了。」

叶阳将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拉起他的手，放进他掌心：「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谈恋爱好没意思，不想浪费时间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切忽然静了下来，像某件事尘埃落定，无可更改。

须臾，张虔褪掉自己手上的戒指，连同她还给他的那枚，一同扔进了垃圾桶里，冷冷嘲讽道：「这么久了，我竟然不清楚你是如此开放的人。」又疑惑，「既然你是这种想法，为何不早说？早说，我就不用浪费时间培养什么感情了，直接按一夜情处理，谁tm玩不起。」

他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