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张虔从机构回到家中，家里静悄悄的，他在玄关换了鞋，却没开灯，在客厅坐着抽了几支烟，起身迈入了书房。

打开书房的灯，走到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排书脊，停在最里侧的那本书上。

书脊上印着书的名字。

一句顶一万句。

他将书抽出来，大拇指和四指上下捏着书口，微微一用力，书页呼啦啦的走过。走到一半时，他让它停了下来，从书里取出一张一寸照片。

当年分手后，他删了短信，删了聊天记录，删了qq好友，删了手机号，扔了她送的所有东西，连这本书都不是她原来送的那本，只留了这一张照片。

留下来也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铭记。

过了那劲儿之后，他才开始后悔，觉着扔东西这行为实在幼稚，但已经晚了，因此照片就成了他那次恋爱唯一的证明。

张虔很喜欢这张照片。

虽是证件照，不苟言笑，但细细看，能看出来照这张照片时，她在生气，有一点点委屈，因此像个欠扁的小狗。

谈恋爱那年的五月，她回老家去，带回了不少以前的旧物，他注意到高考证上的这张照片，觉着她的神气很有意思，就揭了下来。

她回老家，是因为弟弟不上学了，要出去打工。

她很有做姐姐的责任感，电话里劝不了，一定要亲自跑回去劝。本来想跟她一块回去的，正好看看她的家乡，她死活都没让他去。

那是谈恋爱之后，从未有过的离别。

他送她去火车站坐车，一贯送到月台上。

以前也不是没送过人，火车站，汽车站，机场都送过，没有哪一次这么难舍难分。

在月台上抱了很久，直到火车要开了，她才匆匆上车。

她没在家里多待，很快就回来了，加上来回的路程，四天左右的样子，不过对他来说，有点漫长。只因开始谈之后，还没这么长时间没见过。他到火车站去接她。她背着包，风尘仆仆，一下子就到了他怀里。

他忽然就觉着自己又活了过来。

领着她去吃饭的时候，她还从包里掏出一人丑丑的瓜，有长颈子和圆滚滚的身子。

她说是自家院子里种的南瓜，送给他。

他诧异坏了。

还真没人送过他这种礼物。

她说让他带回去煲南瓜粥，或者做南瓜饼之类的，反正一定让他吃了。

他捏着那个瓜脖问，这个瓜有何特殊含义吗。

她说，吃了它，就权当他去过她的家乡了。

他一愣。

看着她没所谓的脸，心里漫上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觉得他仿佛又爱她了一点。

其实到现在，他也弄不明白，那次恋爱，谈到自己快要化掉的程度，到底是因为自身的缘故，还是只因她的缘故。

因为他后来，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了。

也曾跟友人讨论过此物话题，友人说，大约是因为她出现在他人生中的黄金时代，触发了他积攒了二十年的，对爱情的所有想象和全部热情。至于后来再也没有过，则跟「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样」，是个哲学问题。

他觉得友人的话有几分道理。

懂得这个道理时，她在他这个地方的存在感业已甚是低了。无缘无故，基本不会想起。

如果想起，基本都是碰到了与之有关的话题或者人。

比如有一年，他去上海出差，在西餐厅吃饭时，遇到过一人跟她长得有点像的人。他盯着人看了很久，以至于同行的人觉着他对人姑娘有意思，还替他要了联系方式，只不过他却从未联系过人家。

比如还有一次，他接到一人诈骗电话，声音很像她，他跟人周旋了许久。尽管清楚可能性很小，他却非常想确定一下。对方那姑娘的骗术真差劲，被他绕了几句，就把名字告诉了他。发现不是她之后，倒没有很失望，就是觉着这事还挺有意思的。

还有一年，机构招了一批实习生进来，有个笑起来很像，他也会多关注一下。小姑娘大约察觉到了何，很积极主动的找机会与他相处，不过他却没何兴致。只是在电梯里偶然碰到时，仍会忍不住逗一下，就想看她笑的那电光火石间。

也就仅此而已。

毕竟再特别的人，当她成为过去式之后，就没何意义了。

也想象过重逢，觉得自己会波澜不惊。

等真重逢了，发现真人带来的冲击感还是比想象要强烈。像话剧和电影的区别，同样的内容，经屏幕传达，和真人直接表达，给人的感受是全然不同的。

只是最初的震动过去后，也就没什么了。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不多时回复了平静。

是后来见到的次数多了，才逐渐生出了好奇。

好奇眼前此物人和回忆里的那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而不舒服的感觉是渐渐产生的。

因为她对他的忽视。

他很少受到这种待遇。

不是说他业已自恋到觉着全天下的女人都理应关注他，只是觉着她做为一个乙方，他又是前男友的情况下，她不理应这样无动于衷。

说是曾经被糟践过的自尊重新出来作祟了也好，说是男人的征服心理作祟也好，总之她那种态度，让他有了那么一点不舒服。

本来这点舒服也没何，毕竟生活不能事事如意，他不舒服和不甘心的事情多着呢，没必要放大这个。只是有一天蓦然对她发了脾气后，他自己都震惊。

只因他业已忘记上次在工作之外对人发脾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尤其对女人。

只是到底走到哪一步才算彻底解决了此物问题，他并不清楚。

他才觉着忽视并不是解决历史遗留的最佳办法。

但这不重要，走下去就清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次日日中，张虔和顾景明吃饭时，跟他聊了一下《名利场》比稿的事情。

下午，王彦就收到顾景明的微信。

顾景明卖了王彦一个人情，说在他的争取和游说下，他们张总觉着《我去往》和《名利场》的确构不成冲突，加上《我去往》合作又很愉快，还是决定让他们来试一下。

王彦得知此物消息后，立马把叶阳叫了过去。

叶阳得到这个消息后，心情极其复杂，但这种复杂的心理持续的时间不是很久，因为王彦的姿态下去了，她的分量上去了。

王彦再度跟她提起了公司合伙人的事情。

说实话，在上一次王彦提起之前，叶阳压根没想过这事。

公司合伙人要为公司的发展考虑，要到处找项目，拉客户。一旦成了公司合伙人，不少个人坚持都要让位于公司的整体利益。就拿前段时间，王彦让她私下找张虔看《名利场》的方案，她只是项目经理的话，不找就不找，自己也不觉着有何，毕竟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要是她是机构合伙人，为了那点个人尊严，死活都不去，那她自己都会觉着自己矫情，也会觉得机构要她此物合伙人没任何意义。

叶阳对成为合伙人一直不积极，怕自己被此物身份绑架，从而去做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但上次王彦提了之后，她又有点心动，觉得理应再逼自己一把，出了舒适区试一试。

只是心动归心动，她一想到自己要腆着脸向张虔示好，她就受不了。

不过自从昨晚跟张虔谈开之后，今日王彦再提起这事，她就觉着那事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可能之前她一贯想做张虔的白月光，现在觉得做一粒饭黏子也没所谓。

只不过想归想，她并不打算再找张虔要《名利场》，毕竟这项目太受瞩目，各个大机构都盯着呢，她就是现女友，张虔都未必卖面子，更何况前女友。

她觉得王彦也是清楚的，拿合伙人鼓励她，只只不过是想争取多一点的可能性罢了。

是以叶阳还是假意应下，并充分表达了自己会努力的意愿。

王彦又道：「现在距离比稿还有点时间，方案呢，还得继续完善，你那边没那么忙了，也抽空参加策划会吧，比稿的时候，也跟着去。」

叶阳顿了一下，道：「尽管《我去往》到月中就不忙了，但毕竟还没结项，我跟着去，会不会给时代造成一种咱们公司除了我，就没别人的错觉了？」

叶阳是很想跟《名利场》，只是这项目，她压根没参与，即便现在插进来，也没多少精力分给它，主要还得靠郭胜楠和林天一来弄，然后比稿时候，她跟去，多少有点有争功的嫌疑。再说的确跟《我去往》是有一点冲突，她觉着还是不去的好。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彦道：「去不去另说，先跟着一块弄方案吧，毕竟你跟他们打过好几个月的交道，对他们的风格应该有所了解，知己知彼嘛。」

老板既然都这么说，叶阳也不好再说什么，就应了下来。

从王彦办公间出来后，叶阳回到工位上，看到有微信消息，打开来看，是叶未匀，问她在干吗。

叶阳就跟他聊了几句。

叶未匀问她夜晚有时间吗，一块吃饭，叶阳以工作忙为由，推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还是再缓一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