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律意识回归的时候,觉得前胸有股气被压着。对死亡的恐惧让她铆足了一股劲吸气,接着整个人就跟诈尸似的弹起上半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等阿律彻底回过神,她发现自己对跟前所见倍感陌生。环顾四周,阿律大致确定自己是在一人客栈内。
只是她晕过去之前仿佛是在程籇家的后院挖土,想让程旗入土为安来着。坑挖到一半冒出个黑影,二话不说就想杀她。悲剧的是她功夫不到家,三两下就被人掐住脖子往死里整,再后来……
「你醒了?」一人熟悉的声线从背后传来,阿律转头注意到一身熟悉的衣裳,目光上移又是一张熟悉的脸。
阿律震惊,他作何在这个地方?想问,张开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的很,发不出声线。
董骏钦递了一杯茶给她,阿律润了润喉,咳了两声才终究恢复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但凡有事准会看见董骏钦,阿律是真心折服此物莫名其妙缠上身的扫把星。
董骏钦道:「我在前溪村附近的林子碰见一个扭伤脚的老人。我顺手送他回家,然后顺路去了程籇那儿,看见有人想杀你,再顺便把你救了。」
还真是顺便,阿律心道。
只不过,好歹是救命之恩,应该表示一下。
于是阿律抱拳谢过董骏钦后,便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阿律大约是忘了,每次遇见董骏钦,不仅没好事,还没那么容易脱身。
这不,她正穿着鞋,董骏钦便开口道:「我听那老人说,程籇的家人全部死光了。」
阿律动作顿了一下。
董骏钦继续:「不知阿律姑娘是受哪位家人所托去找程籇的?」
阿律穿好鞋,挺直腰板,道:「委托人的私事,恕我不能透露。」
董骏钦也不气,喝着茶,慢条斯理地盘问:「也是。哦,对了,方才你被那人打的灵魂出窍,只不过我已经帮你恢复了。」
灵魂出窍?阿律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哦,那多谢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值财物的东西,就……江湖再见吧。」
「确实没什么值财物的东西。只不过,你身体里倒是有个东西,让人匪夷所思。」董骏钦指着阿律的肚子,「方才帮你回魂时,我发现你身体里还有一人魂魄。我探了探,那魂魄已经残缺,而且陷入休眠状态。是以现在与我说话的人,并非是这个肉身的原主。」
阿律听着董骏钦一字一句,额头冒出一滴汗。
董骏钦见她整个人紧张起来,拔剑指着阿律冷言道:「为何夺舍?」
阿律是想跑的,然而董骏钦一句「我在屋外设了阵」,她只好坐回床上实话实说:「我没有夺舍。」
董骏钦追问:「不是夺舍?那你为何占着别人的身体?」
阿律指着自己的身体道:「并非我占着,是她不想死,所以托我暂管,以保肉身不灭。」
「又托你?」董骏钦差点笑出声,「你说你是个一个跑江湖的,然而接的活不是业已死了的亲戚托你找还活着的儿子,就是快死的人托你保住他的肉身?你是人是鬼?」
阿律纠结道:「我本来是死了,变成鬼了。然而……哎,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董骏钦收起剑,坐回凳子上,一副大爷听戏的架势。
阿律白了他一眼道:「几百年的事情,你让我作何短说?」
几百年?这真是完全意料之外啊。董骏钦一下子就震惊了,双眸瞪的老大。
阿律深思熟虑一番道:「这么说吧,我大概是三百多年前在一个黑不溜秋的地方醒过来的。醒来的时候何都不依稀记得,也不清楚自己是谁。周围的鬼魂和我说,我是死了,要去阴间等着幽冥审判再入轮回。谁知道到了幽冥道,鬼差翻了阴阳簿说我不在上头。又带我去轮回镜前,什么前世今生,全都没有,一片黑。他注意到最后说我连元灵也没有。」
阿律边说边注意董骏钦的表情,发现他尽管震惊但像是并不惧怕,真不愧是仙门出生的人。于是继续道:「那鬼差就说我八成是死的时候不愿意投胎,在阳间做了冤魂厉鬼,把自己的魂魄都折腾散了才回阴间,所以要罚我去地狱受刑。无凭无据的,我肯定不愿意的。所以我就闹了一番。那鬼差也是怂,还真的怕了。
便就查了古籍,说是有魂魄说明元灵还在,然而元灵又不在这个地方,那只能是在阳间。他怀疑我确实是要死了,灵魂已经出窍。但是可能被人喂了口参汤或是使了何招吊住命又给复活了。可复活的过程中出了何岔子,有一部分魂魄没有回去,这才有了我。结论就是他让我在鬼市等着我的元灵到阴间,届时我自然会被元灵召唤回去。随后该受刑受刑,该投胎投胎。」
要不是董骏钦方才帮她回魂时,的确感应到两个残缺的魂魄,现在他很可能以为自己是在听茶楼的说书先生鬼扯:「可是,业已过了三百多年了,普通人再康健也死了不晓得多少回,你的元灵还没到阴间?」
阿律点头:「对啊,这就是问题。我的元灵不但没到阴间,这三百多年里我还多次感觉有何力量把我往阳间吸,一吸我就失去神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但醒来我还是一股残魂在鬼市游荡。你说我气不气!我去找鬼差,他硬是不让我过奈河找阎王。是以我就又闹了闹,反正他查了半天又和我说,我的元灵肯定是被何坏人困在阳间了。」
这个说法,董骏钦倒略有耳闻。凡间有一种法术叫锁灵,有的地方叫锁魂。说的就是把元灵困在某个地方,不让它顺应六道轮回的规律。这种法术,多是用来惩戒大恶大魔。然阿律虽是残魂,却无半点邪魔之气,生前应该不是何十恶不赦之徒。
阿律继续道:「鬼差说了,要想轮回定要找回元灵。否则我只能等着魂飞魄散。是以,我就打算回阳间找我的元灵。然而鬼魂不能在阳间久呆,特别是我这种三魂七魄不齐全的。那鬼差给我支了个法子,让我去找那些心有执念不想死,留了一缕魂魄在身体里的半尸。我入驻他们的身体,以残补残。所以,你才会发现有两个魂魄。」
可是董骏钦却有个疑惑:「一体两魂,原来的魂魄元灵难道不会将你驱赶?」
阿律道:「会,自然会。是以要找一个合适的半尸很难。我试了几十个半尸,现在这具身体是唯一一人能让我全权入驻的。」
「作何会?」有谁会愿意让一个陌生的残魂控制自己的身体?
阿律耸肩:「具体的我不清楚,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只说她要死也必须是在自己的家乡。但是她残存的能量已经不够,是以就让我进来,她自己休眠。等哪一天我走到了她的故土,她自然会醒的。」
董骏钦把阿律的话反复理解一番,得出了结论:「是以你现在就是俗称的人不人鬼不鬼?」
阿律汗颜,无可奈何点头:「是以我没有夺舍,也不是何冤魂厉鬼。至于你说的程籇的家人,没错他家人都死了,我是在鬼市接到他爹娘的委托的。他爹娘死了这些年,一贯不放心家里的傻儿子,所以留在鬼市不肯走。正好同村的一人老人过世,到了阴间和他们说程籇蓦然跑走了,他们就偷溜回去。鬼差把他们抓回来后看他们可怜,就让我替他们把儿子找回来。这次之后他们就得去阴间等轮回了。」
这……董骏钦又疑惑了:「鬼市?鬼魂还能呆在鬼市不走的?」
提到此物,阿律笑言:「不清楚了吧?鬼魂鬼魂,其实鬼是鬼,魂是魂。鬼都是有自我意识的,只不过有强有弱,是以要干了那碗孟婆汤,让所有记忆消逝,除去那份意识才能成为纯净的魂魄;而魂魄是从元灵中生长出来的一股力气。轮回不会让它消散,只会让他慢慢长大,就像是一个种子长成大树。是以才有这辈子行善积德,下辈子投个好人家的说法。这辈子多做好事,积蓄了好的能量,下辈子就带着这股好的能量继续在阳间修行。要是这辈子光作恶自苦,下就是一股恶气悲哀,下一世肯定不会好。」
此物理,董骏钦是信服的。
他救过不少人,然而总会有不成的时候。每每拼尽全力却得不到好的结果,难免糟心伤感,难以释怀。师傅以前就点过这事,身死别过,再入轮回,之前是好是坏,总归又是一人重新来过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