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驼山

董骏钦和阿律进入驼山时恰逢三月末。此时正值开春，驼山虽冷但也是放晴。只是吹了七八个月的风雪，累积到现在仍是半条腿的厚度，还连带着有些冰，二人走起来并不比雪季轻松多少。

阿律腿短，跟在后头不甚艰难。没走过远就又一次抱怨道：「董骏钦，你作何会不御剑?我们就非得靠走的?这样走下去几时才能找到尊师啊？」

董骏钦五步一停顿，回身拉她一把，倒是不嫌麻烦：「相信我，驼山这样的地方，御剑更容易迷路。」

这个地方漫山遍野全是雪，所见之处皆是白色。不仅如此驼山上既无植被，也无生灵，就算是石头块也只有在夏季的两个月里等少许雪融之后才能瞧见。纯净是纯净，但御剑在半空，山云一色，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提找人了。

且董骏钦的追魂术与追魂香不同，这种术法是依靠追踪对方留下的仙气找到大致的方向。无论是谁，只要路过一个地方就会留下气息，而关系紧密的人之间只要一点点力场就能作判断。在董骏钦的天眼眼里，此时驼山雪地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灵线。这种方法精准，然而最大的缺陷就是无法远观，因而他也只能徒步中不断调整方向。

两人走在雪地里，兴许是一切都白的过分，董骏钦忽然想起那黑影：「对了，你清楚是谁要杀你吗?」

阿律耸肩：「我要是知道早躲回鬼市了，怎可能留在彼处被人找上门。不过说到这个，我方才就觉着奇怪，那个杀手用那种甚是一般的方法真的是想杀死我么？我本来就是鬼魂，掐死我也好，捅我一刀也好，左不过这具身体废了，可我还是个鬼魂啊。我觉着不仅我不认识他，他大概也不怎么清楚我，可是这样的话他为何会对我起杀心?」

阿律分析的不无道理，董骏钦顺着此物思路继续：「会不会是你在阳间做了何事才被盯上的?」

阿律回想了一下自己近半年干的好事：「也没什么特别啊，就是帮鬼市那些老鬼找找人勾勾魂，按时送他们过奈何去轮回。」

董骏钦听她这般形容，脑子里大致认定阿律平日就是帮鬼差办事的。

这样的话，不知可否通过她找到白渊掌门的魂魄，问一问那几日天青境究竟发生了什么？

两人各怀心事地走了一段，董骏钦的天眼发现灵线的踪迹断了。

这不理应啊，不管上天还是入地总该有个方向，可现在却是凭空消失一般。

董骏钦环顾四周，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无可奈何之下请出短剑，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短剑尽管一如往常被自己的仙气笼罩，但是却并未随着他的运息有所变化。

阿律得知这个变故后，再次提议：「要不我们御剑到天上看看?兴许就在不极远处。」

疑惑的董骏钦又掏出符，什么引火符，引水符，也通通没有效果。他不死心，抬手结印，只见雪地面出现一人环，但是不多时就消失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试试你那门阵呢?」阿律也急切起来。

然而同样失败。

二人站在雪地，面面相觑，一时间皆是大脑空白。

沉默好一会，阿律开口道：「我们要不要往回走走看?」

怎么会这样?是以法术都失效了，董骏钦感受到一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惊慌。

难怪长老的追魂香会断，难怪天青弟子找不到踪迹，更难怪世人把此处称之为妖山。

原想顺着来时注意到的灵线原路返回，可是董骏钦回头竟看不到来路，就连自己行走时留下的灵线也看不见。

董骏钦心凉道：「我们迷路了。」

阿律无言，绝望地又望天又看地，最后干脆原地落座。

董骏钦把能试的法术都试了个遍，结果都是一样。

半个时辰后，阿律突然开口：「我可能有个法子。」

董骏钦两眼放光：「阿律姑娘，请说。」

阿律嫌弃地看他：「我说你每次喊我能不能不加姑娘二字。万一我生前是个男人呢!」

董骏钦汗颜，现在不是讲此物的时候吧?

「那阿律，请问你有什么法子帮我们走出眼下的困境?」董骏钦斟酌一番措辞再问。

阿律道：「我想了想，你的灵力运转正常可是就是使不出法术。这个地方理应有什么能吸收法术，但不会吸收灵力。」

董骏钦还以为她有绝妙的点子：「此物我也清楚。」

阿律继续道：「那说明，它只能干涉散出的，不能影响自有的。」

董骏钦追问：「所以?」

阿律两眼放光：「你方才说这个地方被称之为妖山，只因人进来就出不去，出不去的话，这个地方一定死过人，只要死过人必然有鬼魂!你不使法术是看不见鬼魂的，可我本来就是鬼魂，我不需要法术也能看见!」

董骏钦噗嗤一声：「很有道理，那从我们进山到现在你看见了么?」

阿律听出他不信，站起身道：「我现在有肉身，所见之物皆是通过这双凡胎肉眼，自然没看见。」

董骏钦听她这话，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你……你不会是要……」

阿律点头：「与其困在这个地方等到天荒地老，不如让我灵魂出窍，试一试。」

董骏钦不由得皱眉，什么绝妙的点子，根本就是馊主意。

可阿律不这么觉得，她拍拍董骏钦道：「你别忧心啊，这身体里有它原来的残魂，我把程旗的残魂也放进来，撑个把时辰没问题的。」

身体被她说的像个茶壶脸盆似的容器一般随意了，董骏钦作何听怎么慌：「你想作何做?」

阿律指指自己的脖子：「你掐死我，就和那个杀手一样。」

董骏钦扶额，他堂堂皇家药商的少堂主，江湖人称小医仙，救过的人不计其数，现在叫他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阿律见他一时不能接受，劝道：「掐死我最方便也最安全，不用破坏原身也不会见血。我两进山都两个时辰了，你还想不想找你师傅？想，就别迟疑了。」

董骏钦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残魂残魂，难道心眼也跟着残缺了?

阿律等不急，拉起他的两手就往自己脖子上套：「快点吧，等我灵魂出窍，你会感觉到一股阴风。到时就看背上我的肉身，跟着阴风走。依稀记得裘衣裹严实点，没了魂魄运转它可能真的会冻死。」

董骏钦盯着自己一双手，阿律拉着它们，仿佛是地狱上来的魔鬼一般，让他焦躁。

焦躁中，他不知怎的不由得想到穆擒风和他说从未有过的杀妖，长剑刺穿妖身时的那种触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和不安。董骏钦无福斩妖除魔，当时不懂，现在仿佛有些体会。

阿律发现他手抖，无奈松开一只手覆上他的双眸：「快点!」

虎口卡住脖子时，阿律原本凉凉的皮肤有些烫手，随着手劲加大，他感受到血液流淌，灵力流动。一种久违的窒息感在董骏钦前胸蔓延，好像被掐的是他自己，灵魂出窍的也是他自己。

直到阿律的身体倒进他怀里，董骏钦才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呼吸。

之前阿律坦白身份时，说实话董骏钦内心没什么波澜。鬼，他又不是没遇到过。然此刻抱着一具力场脉搏全无的人，异样感袭遍全身。

造孽，真是造孽！董骏钦纠结地背起阿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对着空气叫唤：「阿律?阿律姑娘?」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四周并无变化，没有风吹也没有何鬼脚印。董骏钦稍稍走动步，忽然感觉头侧一凉，像是坟地里的阴风吹过。

这是阿律给的暗示么?董骏钦疑惑，定下心细细感受一番，仿佛是阿律。

阴风带着董骏钦朝不知哪个方向去。这片雪山像块白绫蒙住了人眼，又像是一个白色的迷宫，让人迷茫。

董骏钦走着走着，四周空气似乎有了何变化。他停住脚步脚步对着空气道：「阿律，是你吗？是找到何了吗？。」

阴风并未多做停留，催促着董骏钦继续朝前走。可没走几步，积雪内的脚踝一紧，像是被何东西套住，然后整个人倒进雪地。背上的「阿律」滚落，董骏钦连忙匍匐去扶，然而脚一用力就被何猛地往后拖。

好在董骏钦反应快，上身一扑腾抓住「阿律」的手，随后二人就被这股力气拽走。颠簸几下背后失力，董骏钦措不及防，连叫都来不及叫，就掉进一个窟窿。

这窟窿里也有厚厚的积雪，尽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滚，但不至于伤到筋骨。董骏钦确定到底后，立马爬起身去找「阿律」。万幸她身上的裘衣裹得严实，眼下像个巨大的蚕蛹一般僵直着躺在地上，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