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阎王

阿律曾经见过一次转轮王，远远的一人背影。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银发，也没这么年轻。倒是这股阴狠的气势没变。

薛王美目对着阿律上上下下来回扫，就差没掰开她的皮，挖开她的肉了。

秃秃是个骨架，可对着薛王，手心也产生了汗意：「大人，这是阿律，她元灵丢了没**回。我想反正她要去阳间找元灵，不如顺便帮我去收收孤魂野鬼。」

薛王没有理秃秃，伸出两根白的发光的纤长手指，捏住阿律的下巴，之后凑上去闻了闻道：「鬼界什么时候允许残魂占着别的元灵的肉身去阳间收魂了?」

秃秃：「此物肉身也是将死之人的，不……」

薛王放开阿律：「将死的，难道就不是别的元灵的肉身了？」

可是大家都清楚，冥法上的很多事情都有例外和意外。可是其他时候睁一只眼闭一眼也就算了，偏偏薛王亲自问起，就算再借秃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和薛王明着说「做事要灵活」这种话。

冥法没有写允许不允许，但是有一点，阳寿一到必须下阴间，阿律占着肉身，将死的人就死不了。

薛王这厢，原本就在气头上，现在又抓到一人阿律，要是不给他出个气，鬼界谁都别想好过。便他按着阿律的头，两人一起跪下认错。

秃秃料的不错，可惜就是没不由得想到薛王的脾气能阴绝到这种程度。

他佯装宽容地把阿律拉起来，随后二话不说，抬起食指直接扎进阿律的胸口。

在场的人一惊，然而不由得想到阿律的身份，很快就恢复一脸无情。

毕竟，阿律的此物身体不是她的。

阿律可就惨了，换了以前被扎一人洞顶多样子不好看，可是最近这身体也不知道作何了，有了五感。她三百年都没尝过皮肉之苦，现在一痛就是连着两次，每次还都是致命的位置。

薛王见她额头冒汗，笑言：「你看，她觉着痛了，看来是两个魂魄要融合了。所以我才说，占用别的元灵的肉身是不行的!你们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嘛！当冥法是话本子嘛！」

薛王发了一通脾气，蓦然又恢复平静，深深叹了一口气，歪着头道：「那边的小哥，你就这样望着她受苦受难?」

阿律觉着薛王大概是在拿她泄愤，清楚她再痛也死不了，一面吼一面手上的力度不断加重。

董骏钦的拳头业已发白，要不是阿律在那里做手势，他早就冲出来了。

薛王看清董骏钦的脸，笑言：「秃秃，你以为给他一根鬼骨，我就闻不到阳气了嘛?你当我是这转轮王是随便当上的？」

秃秃如做错事的孩子一般，连忙认罪。

薛王倒没有为难董骏钦：「好了好了，你们放心，他阳寿未尽，我也不能对他怎么样。等他死了，我有的是办法讨回来。不过……」

薛王的目光逐渐移回阿律身上，手指拔出来的瞬间，阿律心口一紧。就在他准备刺第二下时，董骏钦把鬼骨丢还给秃秃，手掌附上阿律胸前的窟窿，顺势把她往后一推，随后旋身，短剑的剑身正好截住薛王细长的指甲。

可是薛王毕竟是阎罗王，只要一根指甲就把董骏钦逼的连连后退。薛王大约也是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了，笑意渐渐地爬上嘴角：「活人，不错嘛！」

能截住转轮王的一击，对凡人来说是很不错了，可惜转轮王的指甲稍稍旋转一下，董骏钦就听见自己的短剑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剑要断了！

薛王低笑一声，剑身出现一条细细的缝。可他想继续施力，穿过剑缝刺向董骏钦时，一股极重的戾气破剑而出，直冲薛王面前。

薛王受了阻挡，他身后方的一众鬼差被这戾气的气势吓倒在地，阿律捂着前胸，分辨出那团魂魄是董骏钦已经过世的母亲。

趁此空挡，秃秃抓起二人，朝幽冥鬼河岸跑去。

到了岸边，秃秃招来鬼船，把二人往上推。

阿律：「那你怎么办？」

秃秃施法，绊住了后头追上来的鬼官，道：「放心吧，现在缺人，最多再罚几百年的鬼河小差。倒是你们上了岸，就去找锁铃婆婆！千万别再瞎溜达了。」

薛王的手下追上时，两个人业已飘远了。

阿律看见幽冥鬼河岸上，秃秃跪着被几个鬼官围住，良心不安。

董骏钦安慰：「放心吧，那薛王不会为难秃秃的。」

阿律听言，斜眼道：「你一人活人怎么清楚阎王爷如何想？」

董骏钦笑道：「你都说了，我一个活人要不是阎王爷放水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对啊！阿律捂着胸口，只觉得失力，也不晓得这是不是所谓的胸闷。

两人上岸后，遵照秃秃的指点，迅速去到锁铃阁。那锁铃婆婆八成业已听到呼啸声，早早地坐在大堂正中央喝着茶，等着人。

见到董骏钦后，她还是与上次一样，飞过来捧住董骏钦的脸：「小哥哥，又见面了。」

不过，她的眼鼻嘴刚贴上嗅了嗅，立马嫌弃地捂鼻拍开他：「作何一股血臭味！」

阿律把他们之前在文房的事挑挑拣拣地说了说，锁铃婆婆听完啧啧道：「薛王八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就会虚张声势。我看他放你们走，多半是想让你们去查一查那何邪魔。」

阿律不好意思的指指自己的胸口，衣服上还有一小片血迹。锁灵婆婆继续捂着鼻子凑上前瞧了瞧：「薛王八弄的？嘶，没事，就快痊愈了！」

阿律：「可是邪魔不是不归鬼界管么？」

锁铃婆婆：「邪魔元灵是不归鬼界管，可是元灵没有魔化的人，还是归他们管。你们没见过，那何皇甫砾横空出世，给鬼界带来多少麻烦。被他杀死的人不肯轮回，怨气重的熏死人；受他邪气侵染的追随者呢，又贪恋那种力气，在地狱受刑时，隔三差五的闹越狱。他们十殿阎罗的本事又不是通天，连续几十年这样，你说烦不烦气不气?」

董骏钦听来听去，总算是听出一个意思：「您的意思是，当年教授皇甫砾邪魔之术的人还活着？皇甫砾失败之后，他们准备再找机会制造混乱？」

锁铃婆婆一副理所自然的表情：「那不然呢？那个皇甫，只是修邪术，他本身不是邪魔。邪魔邪魔，邪的就是他们会佯装好心，把自己的力气借给一部分人类，人类得了力量，就不会控制自己的欲念，以此邪魔就可以侵染他们的心神，借他们之手制造祸乱，然后魔族就能控制凡间，自己称霸了。从古至今都是此物套路，你们不觉着嘛？」

阿律和董骏钦还真不觉得，他们一人压根没关心过这种事，一人才出生二十几年没经历过。

锁铃婆婆也看出来了，摇头道：「这也不怪你们，凡人嘛，见识少。不过薛王气天界也不是没道理。魔族原本是神族定义出来的族群，当时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何毁天灭地万物消亡，可等到规划各界职责时却因魔族是被封印在地界的，就由地界的神仙管。

没过几年，神族就统统跑去天界归墟不出来了，给地界留的都是小神小仙。之前皇甫闹得那么厉害，这神族也就派了一个阳神下来说何‘人，都是神族仙族的元灵转世的，他们自身就蕴含神力。是以你看，最后这不是靠人自己摆平了吗？’

哇，要换了我是转轮王，我也得气死。有本事这些神族仙族的元灵转世也不要从冥界走啊！」

锁铃婆婆说了一堆天界的坏话，二人听了半天总结出来，天界和地界关系不好。

只不过，锁铃婆婆虽然抱怨了许多，有一句话倒是说的颇有人理：「不管天界还是地界，假若这世间真有何人能为谁做主，那只可能是你们自己。天有天意，地有地律，只要你不翻天覆地，说到底还不是由你们自由发挥？因果报应这事，凡界寿命有限，没几个凡胎能真的看穿。」

说完，锁铃婆婆给了阿律一份地图：「所以别说我没帮你啊，喏，这是巫山的地图，尽管年代久远，但多少能看看。你找机会去一去，彼处的守门神仙，可比这个地方的强多了。哦，对了，我还问到了你说的那个石洞，大致方向就是在巫山的西南边，顺路吧。」

锁玲婆婆这次倒没有为难董骏钦，早早放他们走了了。

回到鬼市府衙，大门处的看守拦住了阿律：「小残，你快走吧。要被被薛王的手下发现你还在这里溜达，秃秃大人可能就要多躺几年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阿律望着秃秃交代给她的两颗药丸，心里念起了秃秃的好，可惜自己何都没有，帮不到他。

董骏钦拍拍她：「我们先走吧，你的伤还没痊愈，我的剑也要修一修。」

阿律点点头，两人回到了入夜的洛州。

去过了鬼市，现在必然要去天青。可是穆擒风的事，阿律和董骏钦还不清楚要作何开口说。

两人打定主意还是在洛州住一晚想想。

洛州客栈的掌柜见他们一男一女，也没问就给了一间房。偏二人都有心事，直到坐进屋里等阿律的伤口痊愈，他俩才发现没有第二张床。

索性洛州花楼多，这客栈的双人床也学着花楼的风格打得很宽。

二人累了一天不开心再麻烦，就把枕头排在床中间，一面一人。

阿律看见董骏钦此刻正检查他的剑，便道：「刚才你的剑断了，里面那股戾气，好像是你娘。」

董骏钦手上微微停顿，之后点头：「这是我娘的剑。」

阿律：「哦，女子的剑，怪不得这么短了。」

董骏钦：「倒不是此物原因。我娘当年闯京城救我的事，你听说了吧?」

阿律点头。

董骏钦继续道：「当时这把剑断了。」

是以这把不是短剑，是断剑。

「这个也很常见啦，我见过很多死了不愿走的爹娘留在儿女周围保护他们。」阿律回想，这种事还挺多的，「还有留一口气在儿女的贴身物件上，就和你此物一样。」

董骏钦点点头，嘴角还是没有上扬。

阿律凑过去道：「能修好么?」

董骏钦：「去了天青，试试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律：「那你的剑有名字么?我依稀记得穆擒风的叫踏枫剑，南琴的鞭子叫狂舞，你此物呢?」

董骏钦收起剑段道：「我的剑只是防身和化针的，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没有名字。」

阿律想了想，笑言：「取一个吧，都说兵器有了名字才能认主。」

董骏钦摇头。

阿律：「我给你的剑想了一个名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董骏钦：「什么?」

阿律：「等你修好再告诉你!」

董骏钦不清楚阿律不由得想到了什么，笑得如此得意。只是对于给剑取名，他心道：剑认主又如何，人亡了只留剑，岂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