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潋滟和丽云巴不得临倚答应，连忙齐齐点头，生怕她反悔似的。潋滟搀扶着临倚，丽云拿着临倚日常使用的书籍，暖手炉跟在后面迈入了小院。

宫女侍卫们出出进进，忙着将公主的随身事物都搬进小院。小院里一阵杂乱。临倚坐在前厅，望着宫女们忙碌一阵。她闭上双眸，伸手揉了揉眉心，对潋滟说：「我累了，你替我把这身衣服和首饰除去，我要沐浴休息。」

潋滟和丽云帮着临倚除掉首饰和衣服，又为她准备了沐浴用具。临倚迈入浴室，有一丝诧异：「作何……」随即一丝讥讽地笑意浮现唇畔：「没想到，这边陲小城，排场竟比皇宫还大。」

在静草堂的时候，她沐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那时候，她们四个人什么东西都是自制，洗发的胰子，润肤的香膏，都是潋滟和丽姝自己用静草堂的花朵自制的，她们从没有到内务府去领取过这些东西，不是她们不愿意，而是这些东西根本就没有静草堂的份例，就是有，也被内务府总管克扣了下来。

洗澡的时候，也就是一大桶清水。曾经丽姝也说给临倚弄花瓣，让她洗一人香香的花瓣澡。可是，她说那么多花瓣只扔在水里太浪费。于是，她的沐浴，没有玫瑰，没有香料，冷清寂静和寻常女子没有何差别。

现在越是好的待遇，她就越觉得是讽刺。静草堂的一文不名，现在的前呼后拥，恐怕连临阳长公主都要忍让她三分。这样鲜明的对比，可是她用生命换取的。

现在是在讨好她吗？怕她在去和亲的路上反悔，是以用这样的奢华哄着她。可是他们不清楚的是，越是这样刻意的讨好，临倚心中越是恨，越是想要破坏，越是想要毁灭。此刻她的心中烧着一把旺旺的火，他们还在往这火里浇油。临倚不知道何时候，这大火就要溢出来，那些火上浇油的人，就要引火烧身！

她冷哼一声跨进了浴室。宽大的浴室里水汽氤氲。浴室正中是一人能与小湖比大小的浴池，池子里是满满的热水，上面漂浮着一层一层的玫瑰花瓣，一缕一缕的玫瑰花的香味直冲鼻子。旁边是大理石的台阶，台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潋滟和丽云就守候在浴池旁边。

临倚走进浴室，潋滟和丽云帮她除去厚重的衣物，试了试水温，扶临倚跨进了浴池。坐在飘满花瓣的浴池里，闻着似有若无的玫瑰香，临倚喟叹一句：「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这样奢华的场面，果真是别有一番舒适的感受啊。」

她伸出手，划拉着浴桶里的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随着水波荡漾，送来了更缠绵的香气。

潋滟和丽云笑言：「没办法，我们被皇后娘娘找去，专门学过服侍公主的礼仪，皇后娘娘说我们这样的乡野村姑，不好好教导，是服侍不好东靖未来的皇后娘娘的，以后，要让东靖人看笑话。」

说到皇后，丽云皱着眉头，不解地问：「我听说，公主自己去和皇上说要当东靖皇后。可是，如果当了皇后，不是更加出不了宫了吗？」

临倚靠在浴桶边，闭着双眸，似乎是睡着了。丽云得不到临倚的回答，转头小声对潋滟出声道：「公主的心思真是难猜呢。」

潋滟压低声音说：「你别唠叨了，公主这么做自然有公主的用意，我们只要跟着她就好了。你再去厨房，告诉他们，在多烧些热水，让公主多泡一会解乏。」

丽云领命而去。潋滟一个人坐在浴桶旁边，拿着丝帕，轻轻给临倚擦着手臂。寂静良久，临倚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难猜透？」

潋滟一愣：「我以为公主睡着了。」顿了一下，她接着说：「没有啊，我从来没有思考过公主做了些什么，做这些事的目的又是什么。我只是跟这公主而已，公主在西琪，我就跟着在西琪，公主去东靖，我就跟着公主去东靖，仅此而已。」

临倚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整个浴室笼罩在玫瑰花的香味，和沉默之中。只有拨动热水时泛起的细碎水声。

坐在生有火炉的屋子里，困意袭来，她几乎想立刻就躺在床上美美睡一觉。潋滟有先见之明，已为她安排好了床铺。她解了狐裘，躺在香软的床上，沉沉睡去，像是要将将半月以来的旅途劳累彻底扫除。

等到临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屋外宫女们业已将一切安顿妥当，不见了杂乱的人声，整个院子如刘伯仁所说，幽静异常。临倚深深吸了一口冬日凛冽的空气，加上刚才洗的花瓣澡，身心内外都是舒畅的。

她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业已是日头西斜。她披散着头发穿着丝绸的睡衣，坐在桌边，吃着潋滟早业已为她熬好的小粥。仿佛，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已经远去，她心里一片宁静。

冬日日短，晚饭过后，天边的晚霞逐渐暗了下去。临倚搬了凳子坐在屋门边，望着日光一点一点隐退在院墙外。宫女们忙碌了起来，他们在屋檐上挂上大红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它们，霎时，整个小院陷入一种朦胧的暗红之中。极远处室内里的灯，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夜晚降临了！

看够了，临倚就站起来，将凳子放回原位，关上房门，搓了搓冻僵了的手指，走回圆桌旁边，落座来继续发呆。

白天睡多了，晚上便没有睡意，她坐在桌子旁边，开始漫无边际的发呆。思绪，沿着自己走过的路，一直往前，一直往前。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孤独，脆弱又敏感。一直在生病，梁嬷嬷愁苦的眉眼，潋滟软乎乎的小手，还有那些苦到让舌头失去知觉的药。竹妃，以及那个安慰了她童年所有孤寂的潇湘宫。彼处的既言，快乐如小鸟一样的孩子，明亮的双眸。少女时代的自己，在掉过不知道多少眼泪之后，恍然大悟自己的父亲终究不会出现，心在一点一点的钝痛中渐渐地失去了知觉。她选择了本能的保护自己，学着不去计较，放开自己的内心。淡定，寂静，都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心不受伤害的方法。可是不知道从何时候开始，这却已经让她成为了遗世独立的人，她只因拥有淡定的气质而得以生存，也只因淡定，招来了所有人的嫉妒和大怒，只除了他，阮既言。

他是如水一样的少年，干净，清澈，他是她所见过的最美好的少年，连他的忧伤，都有如碧玉一般。可他偏偏是太子！是此物皇宫里所有的人心中最黑暗的部分。便，曾经快乐如小鸟一样的孩子不见了，只多出了那更加沉默，更加忧伤的少年。他在接受了竹妃的嘱托之后，便将这一件事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做，如此认真，如此执着，这成为他赖以存活的寄托。

竹妃，那孤傲的女子，每当她倚门而立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那样深刻的伤痛，让临倚清楚，她有自己沉痛的故事。临倚曾经想过，那会是何呢？是和自己的爱人生离死别？还是用尽自己的统统爱着那一人人，可是却得不到回音？到最后，临倚也不能去看看她，那一次的叩首，成为绝响。

坐在烛光朦胧的屋子中，临倚的思绪越飘越远，自己的人生，与自己生命相关联的人，一幕幕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正南皇帝冷漠的脸，还有她转身时瞥见他眼中瞬间的恍惚，临阳公主隐忍高傲的脸，还有那些在朦胧的晨光中依稀走过的宫殿黑暗浓重的轮廓。

她想到了自己那一天走了皇宫，看似辉煌，实则送葬的队伍。直到此时，她依然觉得这是一人不真实的梦境，她被网罗其中，恍恍惚惚不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