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夜,辅仁城里医术最高的老大夫都在临倚床前忙碌,他额头渗出了汗水,却来不及擦一擦。从昨天半夜,被临阳公主黑塔一般的侍卫架着脚不沾尘地跑到这个地方,他战战兢兢地忙了半宿,临倚公主却没有一点清醒的意思。只不过,好在,这只是暂时的,临倚公主的求生意志甚是强大。
听了大夫的话,临阳公主点点头,出手揉了揉额头,和颜悦色的对大夫出声道:「好了,辛苦你了,大夫!请下去领赏。」
长舒出一口气,轻轻走到坐在房中椅子上的临阳公主和既言太子面前,老大夫一鞠,跪下磕头,道:「回太子殿下,回长公主,大公主业已救赶了回来了。只是,她受了极度的惊吓,精神上受了些刺激,暂时还要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还有,只因被用力扼喉,公主醒来后,嗓子可能会受到些许影响,要暂时不说话,好好休息。」
老大夫恭敬地退了出去。临阳公主转过头来,对阮既言,还有潋滟丽云道:「你们都听到了,她现在不会有事了。都回去休息吧,累了一个晚上,我不想看到再有人倒下。」
三个人本都不愿离开,但临阳公主软硬兼施,硬将三人都送走。
临倚觉着身边一直很吵,自己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梦见一个草原,大大的草原,青青的草。夏日日落时分凉爽的风吹过草原,小草招摇,拂过自己裸露的脚踝,痒痒的,有和煦舒服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母亲,在抚摸自己的感受。
草原上很空旷,没有树,没有牲口在放牧,也没有人,整个世界静谧安宁。临倚觉着自己的心也跟着很安宁很安宁,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自己已经和这世界,和这青草,露珠,虫鸣融为一体。身体中,一种气流在缓缓流动,就像徐徐流过的河水。自己的身体周围,是一圈柔和耀眼的光芒,照亮了这逐渐暗淡的草原。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温暖和煦的微风渐渐转强,带着呼啸的声音,翻飞起了自己的衣裙。
临倚抬起头环顾四周,不清楚什么时候,她已经来到了一人小湖边上。小湖干净而清澈,倒映着朦胧的蓝天,发出湛蓝湛蓝的光,仿佛草原上纯净的白色牦牛悲悯的双眸。
她抬起头,注意到一个人站在小湖后面,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人,也是那样哀伤地看着她。这湖,如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了她所有的悲伤。
望着如画卷般秀丽的小湖,临倚开始哭泣。她就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了,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可是没有认告诉她该怎么办。小湖也是哀伤的,它静静站在彼处,用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似乎泪水也要溢出它的眼眶。
她忽然感到恐慌,一种如影随形的慌乱和绝望,她忍不住大叫:「不要这样看我,要是你觉着难过,要是你觉着失去我会让你感到难过,怎么会不帮我?为何,作何会不让我留下?」
对面的自己动了动唇,可还是何都没有说。她依然站在小湖后面默默地看着她。她想要走近,想要真正看清楚对面的人,她的表情,她的双眸。
可是不管她如何努力,却作何也无法越过横亘在中间的小湖,走不近她。她慌乱地走着,可路,永远这么长,她,永远离她那么远。
她终究崩溃,跪倒在地,她哭着说:「我恨你们,那样轻易就抛弃我。我恨你们,那样冷漠的对待我的人生!」
安静了很久,对面的人终究说话了,她说:「你自己不是业已走了很久了吗?不是一贯就没有得到过吗?你怎么会又那么在乎失去呢?你,一直就没有得到过,所以,也就没有失去。还有何希冀?次日走出辅仁城,你的世界,就永远不再是西琪,而是地狱。
自己一人人挣扎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学会吗?还是对别人抱有幻想吗?这样,你就只能继续受伤,继续任人摆布!」她的声音里是浓浓的惆怅,仿佛很遗憾临倚的软弱。
临倚用力抓住自己的裙角,咬牙站在原地,对面女子的话,像一座沉重的山,压在她的身上,压得她喘只不过气来,压得她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此物世界上,没有无坚不摧!没有永远坚硬的内心。」
对面的自己微微一笑:「是以,你始终抱有幻想,就算被伤害,也依然抱有幻想。原来,最有自尊心的临倚公主,最高贵的临倚公主,却是如此卑微懦弱的一个人。用自己的伤痛,妄图打动那人冰冷坚硬的心!」
临倚大怒:「你清楚多少?你怎能清楚我所有的内心?你有何资格,来说我卑微懦弱?」
女子微微笑着,逐渐,随着风,她越飘越远!
「你别走!说清楚,我不是懦弱卑微的人,你才是,你才是懦弱卑微的人。因为,你不敢留在这里继续面对我!」临倚不由自主追逐越飘越远的女子,可是她却只是含笑看着下面跌跌撞撞奔跑的临倚。
猛然睁开眼睛,梦境如此真实,临倚并不能从梦中的情绪解脱出来。她瞪着床上方的暗红色布幔,沉浸在那一人自己所说的话里。
半晌,想起了自己被劫持,她睁大双眸带着一丝惊恐看看四周。注意到是自己熟悉的景物时,终究放下了紧绷的身体。
随即,她紧紧皱起了眉头。自己的嗓子火辣辣地疼,脖子也是,微微转一下头,剧痛就难以忍受。
想起了自己被劫持的那一幕,那女子狰狞疯狂的脸,断绝了空气的身体,疼痛的肺,濒临死亡的绝望。还有,那最后关头冲进来的两个人。
不由得想到了最后冲进来的两个人,临倚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临阳公主!她来到了辅仁城?那是不像是代表着阮既言也来了?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惊扰了临倚的思考。她慢慢坐起身,朝门边看过去。
潋滟不放心临倚公主,被临阳公主吩咐去休息,可是一晚没睡,累到了极点,惶恐地情绪突然放松下来,竟是没有一点睡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贯睡不着,不踏实,是以就起来,想在临倚床边守着,等她醒来!
一进门,就看到临倚自己坐了起来,潋滟惊喜地奔到床边,欢喜得话都不会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公主,你醒了?!」
临倚含笑望着她。
「我,我这就去告诉既言太子,你醒了!」说着,转身就跑!
「潋滟!」临倚皱着眉头,小声地道。她的嗓子受伤,一贯很痛,说话有些艰难。「先不要通知他们,我还想自己先休息一下。」
潋滟体贴地折回了床边,给临倚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应道:「好,公主才刚醒,也没有精神来应付他们,就让公主多休息一下!」
临倚含笑点头。
潋滟将一只软枕垫在临倚身后方,让她靠的更舒服些许,道:「公主,你嗓子受伤了,大夫交代过不要说太多话的。你就不要说话。」说着,眼圈不由得红了:「公主,你丢了,可急死我们了。幸亏太子殿下和临阳公主赶到,否则……」
抹了抹眼泪,又看到临倚左边脸红红的,肿还没退,有些淤青。潋滟伸手轻轻触了触临倚左脸,难过地小声说:「公主,疼吗?」
临倚含笑摇摇头,缓慢地说:「现在不疼了!」
此时,房门再一次被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