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秋蝉看了临倚半晌，缓缓开口道：「那不是意外。那就是我的计划。」

临倚一愣，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在她愣神的时候，秋蝉接着说：「反正也没何好隐瞒的。你拒绝了我，我此刻正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暴风雨。我忽然来了灵感。我偷偷将藏在衣服里的戒指掰断，竖直了放在船上。大海茫茫，就是这样一点小小的金属，足够成为引雷的引子。事情果真不出我的所料。我成功毁了你的船，将你逼到这里来了。」

临倚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没有不由得想到秋蝉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这样危险的方法她也能想得出，一个不小心，她自己就要五雷轰顶。她喃喃道：「你此物疯子！你就没有想到你自己吗？」

秋蝉凄凉一笑：「十年前我被我的主人救下。这一辈子，我的命就是他的了。只要能完成任务，我的命，根本不算何。」说着，她大大的眼眶中，溢出了一滴泪水。

临倚不看她，只是望着远方，眼中是幽深幽深的光芒。她不清楚自己还能对这样忠心的秋蝉谴责何。半晌，她才说：「你清楚，从你执意迈入我的生活开始，你就该清楚，你的命，真的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真的就那么义无反顾？」

秋蝉低着头不说话。临倚忽然很倦怠，不想听到她的回答。她对青石挥了摆手，轻轻地出声道：「青石……我将她交给你。」她没再说话，可是颤抖的唇却泄漏了她心里的不平静。

青石点点头，寂静地拉起瘫坐在地面的秋蝉，往远处走去。

临倚别过头去，不忍看秋蝉蹒跚的背影。她握紧了拳头咬住嘴唇。实在撑不住了，她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她忧心，自己这一松手，挽留的话就会出口。

不多时，青石就回到了临倚身旁。他沉默的看着蹲在地面，将头埋在臂弯里的临倚。她的背在颤抖，他仿佛觉得自己能知道她心里的痛苦。此物女子，尽管她从未将自己的痛苦表现出来，可是他每次看到她的眼睛，就会有一种淡淡的哀愁笼罩住他的心。

半晌，临倚抬起头来，却已是泪流满面。青石呆住，一直没有见过临倚公主哭，也从未想过她会哭。可是现在，她却流泪了。她是为死去的秋蝉流泪吗？那样一人孤苦的女子，在这场针对临倚的阴谋里，终于还是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是值得让人为她流泪。她又是为自己而哭泣吗？为自己终于还是在此刻失去了那一份纯真而哭泣。

潋滟也被震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与临倚公主这么多年，自懂事以来，便再没见过她掉眼泪。就算是知道自己被正南皇帝选为和亲公主的那一刻，潋滟也没有见到过她的眼泪。她是真的这样坚强，一直没有哭过呢，还是她将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了黑暗的，独自一个人的角落。想着想着，潋滟也不禁掉下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临倚终于平静下来。她红红的双眸望着远方，喃喃地说：「我清楚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业已尽量相信她了，甚至要为她安排好以后的生活。可是，她不愿意接受我的安排。她要一意孤行。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似是在安慰自己，为自己找到一个可以开脱的借口。

潋滟道：「是她自己选择走上了这条路。公主，你不要太自责了。你业已做的不少了，不要再为难自己。」

临倚却忽然变了脸：「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若不是我的私心，她不会死。若是我强制将她送走，她就不会死。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她。她是死在我的手里的。」说着她开始捶打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背一会就已经通红。

潋滟也变了脸色，她从未注意到临倚公主这样失控过。她扑过去使劲抱住临倚公主哭道：「公主！公主，你冷静点。若是你现在就崩溃了，作何办？以后我们作何办？我和丽云，作何办？」

听了她的话，临倚像是清醒了些。是了，自己身上，还挂着这么些人的命呢。若是自己没有办法站起来，潋滟作何办？丽云怎么办？既言怎么办？还有，自己心里的那人作何办？

她渐渐安静下来，混沌的眸子也逐渐清明。望着她眼里的变化，青石有种错觉，她的双眸就像一条河流，方才才经历了狂风暴雨，翻江倒海的浑浊奔腾之后，是逐渐的清明。可是，始终有样东西，逐渐沉淀在了她的眼底。青石说不出是何，可是，这是一种使他心惊的东西。他忽然有了种自己没有保护好她的想法。

青石蓦然意识到，自己从最开始的冷眼旁观着，逐渐变成了现在，真正走进临倚公主生命的人。或者说，是她迈入了他的生命。

他和肖雷他们四人，是先皇从各地选出的练武的好苗子。从小便由先皇的心腹养育。他从小所接受到的所有教育都是要忠于太子，这一辈子，他们四个人都是为太子而活的。是以，一直以来，他们都静静守着自己的心，只将既言太子一个人放在心里。他清楚潋滟背后说他是木头。可是他不在乎，他有他的信仰，那就是为太子而活。所有的东西都不曾进入过他们的心。他们四人，过去这二十多年来的生命都是贫乏的。他们不约而同地用相同的方式守住自己的心，守在既言太子身边。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斩断了自己心上所有的翅膀，能够除了既言太子之外，不再为任何人而动。可是现在，临倚公主，此物传奇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在自己心里为什么这样清楚。他能感受到她心里的每一次疼痛。他蓦然就产生了一丝恐慌。

临倚望着自己红了一片的手背，因为那里有血管，打起来闷生生地痛。她轻轻挣脱潋滟的钳制，道：「我没事。」

抬起头就看到潋滟面上，泪水就像小溪一样奔流而下。她是极度难过了吧，是以才会哭得这样凶。临倚叹口气，一手扶住她的肩，另一手撩起衣袖，微微为她擦去泪水：「潋滟，别哭了。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也保证，以后不会那样凶你了。」

潋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原来她还依稀记得，原来她一贯耿耿于怀的，伤害了自己，她其实是比自己更难过的。「公主，我没事。就是，不清楚这双眸作何了，就不像是自己的，怎么也控制不住。」

潋滟掉着眼泪点头：「公主，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临倚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傻瓜。对不起！我那不是真的要吼你。只是……那时候，真的很危急。我们不能暴露我们的藏身地。」

临倚瞅了瞅旁边一贯安寂静静陪着掉眼泪的丽云，道：「我不问你们后不后悔。反正后不后悔都跟着我来了。以后，就只能跟着我了。我不会再这样让你们担心，只因你们义无反顾跟着我来了，我就有责任要保护你们不受伤害。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她的面上是极其认真的表情，认真到有一丝倔强。

青石再一次被临倚震撼。这样的一个女子……

青石脸色一变，几步窜上石壁，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细细观察了下形势又窜回了地面。

彼处的哭戏还没落幕，这边找人的就跟着凑上了热闹。

临倚看着他脸色凝重，不由道：「怎么了？追上来了吗？」

青石点头。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来的人像是不找到她就誓不罢休，竟然调来了大批的人手，开始搜山。来来回回对小岛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临倚沉吟一会，道：「我们上悬崖！」

潋滟大惊失色，道：「公主！」

临倚制止了她：「别慌，我没说要跳下去。没时间解释了，上去了再说。」

四个人朝着悬崖跑了上去。临倚一边跑，一面对青石说：「青石，一会你找准时机就走，不要留恋。我知道没有我们三个拖你的后腿，你一定能跑掉。」

青石猛然止住了脚步，被他拉着的临倚却没这么好运，直直撞上了他。手忙脚乱扶住临倚，青石问：「作何会要我先走？」

临倚气结，谁的手下像谁，和既言一样的死心眼。她没好气地道：「回去，搬救兵。你不是听秋蝉说了，他们要的是活的我。那一会我就以死威胁，务必打探出他们是什么人。你就趁机走，回去搬救兵。」

潋滟才知道临倚为何要上悬崖。对啊，那才是以死相威胁最好的办法。简单又实用。不会让敌人抓住，灭了想死的念头。

临倚接着道：「我现在就上悬崖去，你躲在我附近，观察清楚这些人，尽量能确定他们的身份。」

青石欲言又止。他直觉想否定临倚的提议，可是，现在他一个人拖着她们三个人，到时候一人也跑不掉。听秋蝉的口气，像是临倚真的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他只能照着临倚说的做，一窜，就窜进了路边的树丛中。

可临倚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她没不由得想到，竟然有人在悬崖，等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