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魏灵超

「也能见到我！没大没小的，一人个！」赤鲁道。

「是贺拔队长！」年轻的战士们像是也不太怕他。

忽然几个男孩收了音，往梵音身旁看来，北冥正默不吱声地望着他们。战士们只觉得后背一紧，随即齐声道：「主将！」北冥给库戍使了个眼色，让他立刻把新兵带走，他现在已经是赤鲁二纵队一番队的组长了。库戍二话不说往前走，战士们集体收声齐刷刷跟了过去，直到离北冥很远很远，他们才敢松一口气。

「以后在部队里要注意纪律，别跟逛街买菜似的随便喊部长名字、打招呼。」库戍提醒道，想想北冥严肃的样子他也是不由得感到惶恐，「见到主将，更是如此！」战士们紧跟着点头。

「你别吓到他们。」梵音小声道。北冥低头看她，梵音冲他一乐。

这时一阵嘈杂从试炼场外的征兵处传来。彼处还聚集着些许人。大家纷纷向二分部的征兵处看去，只听一个声音响起：「何！结束了？怎么可能！搞何鬼！我大老远赶来了，你跟我说结束了？你耍我啊！」

「二分部方才结束，要是你还想应征可以去一分部，或者主将城外的亲军处，那里还没有选拔完毕。」应征处的战士解释道。

「二分部，何二分部？」所见的是一个身背白色布包袱，穿着浅蓝色单衣，短发贴着头皮，有些汗渍的男孩站在那里。他脚上的单鞋满是泥泞，看样子像是长途跋涉而来。「我问你第五梵音在哪里？」

「你说的第五梵音是我们二分部的部长，我说了，我们二分部业已结束招兵了。」对于陌生人出言不逊直呼梵音姓名，战士有些不开心。

「我就是来找她的，作何能结束呢！她在里面吗？你让我进去看看！明明招兵的日子还没结束呢！」男孩拿出报纸，上面整版刊登着军政部向全国下达的招兵启事，距离结束还有五天。

「部长业已回去了。」士兵道。

「去哪儿了？」男孩直冲冲道。

「如果你认识部长，就直接与她联络，要是你不认识，就请回吧。」士兵道，「或者去其他没有满员的分部报名。」

「她刚走吗？」男孩不依不饶。

「无可奉告！」士兵望着眼前此物莽撞的男孩，便不想再多作回应。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孩瞪了士兵一眼冲出了人群。

梵音等人正想往军政部走去。忽然一道寒气从梵音背后袭来，梵音身子轻一偏侧，一枚寒针从她身旁穿过。

「喂！是不是你啊？」一个嘹亮的声线从梵音背后传来，众人转了过去。

梵音眼眸一转道：「是你？」远处那衣衫蒙灰的人正是梵音在北境塔吉村时遇到的那差点被鬼徒杀掉的养猪男孩。

男孩见自己射对了人，一溜烟向梵音跑了过来。他那一招用灵力幻化的兵器没好几个人注意到，新招的战士中有些灵力强的出声道：「水系灵能者！」「好厉害！」「他刚才是幻化出冰器了吗？和第五部长一样？」

「嗨！我找了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儿？你可真难找！」男孩自来熟地和梵音说着话。

「你作何来了？」梵音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很意外见到他。

「来找你啊！」男孩气喘吁吁道。梵音看他风尘扑面的样子，显然一路上受了些累。

「从北境那么远过来参加征兵吗？」梵音道。

「是啊！」男孩嗓门很大。

「四分部在北境也开始征兵了，你作何还长途跋涉来菱都？」

「找你啊！我不都说了一遍了吗，你怎么还耳背呢？」男孩重复道。

「找我？有何事吗？」梵音道。

「没何。」男孩声线突然低了些，眼神一恍，看向别处。

「哎，你小子来了，双眸里就只看见我老大啊，见了面也不打声招呼？」赤鲁突然插嘴道。男孩一愣，才发现旁边站着一堆人。

「哎！你啊！」男孩回应道「，哈！」

「你来了，你家猪咋办？」赤鲁道。

「都卖了换盘缠了。」男孩道。两人对话无缝连接。

「舍家撇业了啊？」赤鲁道。

「嗯。」男孩应道。

「你大老远来找我，是有别的何事吗？」看着男孩风尘仆仆的样子，梵音关心道。

「没什么。」男孩有些扭捏道。

「你是水系灵能者。」梵音道。

「不知道何系，反正跟你差不多。」男孩道。

梵音走上前拉起男孩的手，在他掌心间点了几下，笑言：「灵力蛮不错的，是水系灵能者。」

「你干吗？」男孩随即把手抽回，小脸噌地红了。

「没有人告诉你，你是水系灵能者吗？你自己没学过吗？」梵音道。

「没！」男孩有些不耐烦了。

「这么明显咋会没有呢？你爹妈、村里人、学校都没告诉过你啊？」赤鲁一旁打岔。

「都死了，谁告诉我！没上过学！没学过！」男孩的脸越发涨红起来。

「几岁了？」梵音忽然柔声道。

「干吗？」男孩呛声。

「你来找我总要告诉我你几岁了，叫何名字吧？」

「魏灵超！十六了！」

梵音咯咯笑了起来。这时冷羿也凑了过来，听说有个水系小孩，他也很好奇。

「骗谁呢！」梵音一招手打在了男孩后脑勺上「，也就十五！」

「你咋清楚！」男孩哎哟一声。

「我老大这双双眸，能把你浑身上下看个透！」赤鲁得意道。男孩嗖的一下抱住胸前，脸业已红透了。梵音哈哈大笑起来。「我以后教你灵法，好不好？」男孩盯着梵音，不错眼。梵音挑起秀眼望着他，等他回答。

「你住这个地方吗？」男孩道。梵音点头。「你是二分部的部长？」男孩继续问，梵音继续应。「你多大了？」「十九。」「你是个军人？」「是的。」「那我也要和你一样。」「你不能当兵。」梵音拒绝道。「怎么会！」「年纪太小了。」「你也不大啊！我作何就不行？」「再小，也比你大！」梵音教训他道。「那他呢！」灵超蓦然指着北冥道。

「他是我们主将！你赶紧把手给我置于来！」赤鲁赶忙道。

「他也没多大啊，比我大不了两岁吧！」灵超不屑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噗！」冷羿憋不住笑了出来，北冥今天净挨挤对了。「你几岁？」灵超仰着头质问北冥，他比北冥矮半头。「与你无关！」北冥道。「他行我就行！」灵超对梵音道。

「不可以！」梵音斥道。

「作何不行？」灵超说着走到梵音跟前，盯着她，他比梵音高出半头。

「他是主将！你是个小孩子！灵法还一知半解呢，当何兵！」梵音道。

「我灵法好得很呢！就是没人教！没人教也比他们强！」灵超指着山下刚入伍的二分部新人们「，我能像你一样幻化出兵器，他们行吗？」梵音语塞。

「不错不错！我看这小子顺眼！留在我们二分部了。」冷羿道。「我也觉着不错！」赤鲁跟着道。此话一出，他和冷羿互看了对方一眼，又撇开了。

「我觉得不行！」北冥道。

「为何？」梵音、冷羿、赤鲁齐道。

「呃……」北冥结巴。男孩不满地望着北冥道「：你谁啊？」

「我是军政部的主将，北唐北冥。」

「是你啊。」

「你认识啊？」赤鲁道。

「时空术士嘛，东菱哪个人不清楚啊。」男孩说着，在北冥身上瞄来瞄去，北冥看着他，他也不当回事「，你那把剑呢？咋不背着？」灵超说的是北冥幻化出来的重器。

「你知道的还挺多。」赤鲁道。

灵超不以为意，出发前他可是做了功课的。北境一战的报道不止限于菱都，东菱上下铺天盖地的消息，不要说东菱人，就算是千里外的西番和九霄也为之震动。「你定要听他的吗？」灵超对梵音道。

梵音一顿，道「：对啊，我要听他的。」

「他比你官大？」

「是啊。」

「他比你本事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对啊。」梵音笑言。

「他比你厉害？」

「嗯。」

「他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一人吗？」灵超逐渐提高嗓门。

「是的。」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是你男朋友啊？」

「对啊。」梵音顺口道，刚回答完便清楚不对了，「啊，啊，不是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梵音赶忙摆手。

「那你听他的干吗？」灵超说着，还不忘瞪一眼北冥。他早就感知到北冥的气焰，清楚自己不是他对手，可就是看他不顺眼。

「是，不用听他的。」冷羿在一旁煽风点火。灵超狠狠点了点头，感觉和冷羿很投缘。

「不是，老大，你得听主将的。」赤鲁给梵音打着眼色。跟主将对着干，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嗯嗯，我要听他的。」梵音清了清嗓子，她是铁定不能由着小孩子性子来的。

「何！」冷羿急了，大声道。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自然要听主将的了。」梵音给冷羿挤眉弄眼。北冥蓦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听他的干吗！咱回家！」说着，冷羿扯着梵音便要走。

「哎哎哎！哥哥哥！」梵音小声支吾道。干吗呢这是，她这不是为了不让小孩子捣乱吗，冷羿跟着起什么哄。「哥！」梵音见冷羿来劲了，低声喝了句。冷羿还不干，梵音板起脸来道「：好了！听我的！你不许来！」

灵超望着他们，忽然掉头就走。这时，山下不极远处跑来一个小身影，满头大汗，头发凌乱，呼哧带喘，身上同样背着一人白色小包袱，拨浪鼓似的小脑袋到处看。忽然，小身影大声道「：灵超！」

魏灵超冲小身影走过去，一句话没说，就往山下走。小身影奇怪，赶忙追过去，可脚下一软，一屁股摔在了地面，却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朝魏灵超追过去，道：「你去哪儿？」魏灵超不语。「你找的人不在这儿吗？」小身影道。「走了。」灵超继续走。小身影急得到处乱看，忽然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梵音的身影道：「灵超！她在那儿！她在那儿！」

「走了！」魏灵超没好气道。

「为何？有礼了不容易找来了，为什么走啊？」小身影道。魏灵超不理她，小身影急了，上前拉住他：「作何了？他们不收你吗？」眼见问不出什么，小身影回身往梵音方向跑去：「你为什么不要灵超呢？他从大老远跑来找你的啊！」说话的是个蓬头垢面、衣衫布满灰尘的小女孩，额头上淌下来的汗蒙住了眼睛，她也顾不得擦。梵音一时间愣住，周围的人也都望着小女孩。小女孩见梵音不理她，又急道：「你为何不要他啊？他灵法不好吗？他能够学啊！你为什么不要他啊？」梵音眉头一皱，消失在了原地，唰的一下挡在了愤然而走的魏灵超身前。魏灵超清楚梵音比他高明得多，对于她蓦然出现，他虽无防范察觉，却也不惊慌，只是别着头，不看梵音。

「去哪里啊？」梵音道。

「关你什么事！」魏灵超一如既往地出言不逊。

忽而，梵音抬起手朝魏灵超额头抹了一把。他比小女孩到得早，显然更累些。她又给他捋了捋前额的头发，道「：臭小子，嘴真硬。以后你跟着我，好不好？」

「用不着。」灵超道。

梵音眉头一皱，拉起魏灵超的手就往山上走。「你干吗？放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不累，人家小女孩跟着你一路不累啊？你给我老实点！听话！先跟我到部里休息一会儿。」

「我不去！你放开我！」魏灵超甩开梵音的手。

「那你要怎么样？」梵音道。

「我能不能跟着你？」魏灵超大声道，倔强地望着她。

「好。」

「真的？」

「嗯。」

「你不用听他们的了？」

「你听我的就行了。」梵音道。

魏灵超看了一会儿梵音，忽然哼了一声道「：还算我没看错你！」

「我别看错你就行了，还你看错我！臭小子！」梵音又敲了一下灵超的脑壳，「没大没小的！」

「你的队伍在那边吗？」魏灵超指着不极远处一直看热闹的二分部新人们。

「对。」

「那我现在过去。」

「不和我回去休息一会儿？」

「用不着。」灵超甩手道，抬腿便走，忽然他又停住脚步道，「那个，你能帮我找个住处吗？」

「安顿你朋友吗？」梵音道。

「你作何知道？」灵超道。

梵音笑了「：放心吧。回头我把她安顿好，让你们组长告诉你。」

「谢了。雀儿，回头你跟着她走，我安顿好就去看你。」灵超抻着脖子和女孩喊话道。

「啊？」女孩又颠颠跑过来，包袱扔了一地「，你去哪儿啊？」

「我去当兵啊。」

「那我跟你一起去。」小女孩道。

「你个小屁孩会干何？老实跟着她，我回头去找你。」魏灵超道。

「自己不大点，还说人家是小屁孩。」赤鲁也走了过来。

「要不，你先和我去部里？」梵音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用不着。」灵超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梵音看着小女孩累得业已小脸涨红，魏灵超这么一走，她怕是要着慌。「你把人家带过来，不照顾好就走？」

「是她硬要跟来的，我又没逼她。」灵超道。梵音刚有些不满，就听小女孩道：「灵超没有不照顾我，他很好的，一路上都是他背着包袱的。我脚程慢，也是他背我过来的。要不是我拖后腿，灵超早早就能赶到菱都的。你别说他。」

「他背你来的？」梵音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嗯！」小女孩拼命点着头，「看我脚磨破了，他就没再让我走路，其实他的脚也破了。」女孩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他也没放下我，就是刚才他着急上山才让我一人人跟在后面的。还好赶上了，否则都怪我，晚了，你们就不要他了。」

梵音望着小女孩，直觉得她可爱，好像小时候的崖雅「：你叫何名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金雀。灵超叫我小雀儿。」小女孩用脏袖子蹭了蹭眼角的泪花。

「十四了，有吗？」梵音道。

「十三。」小雀儿道。

「你跟我回部里，我让一人姐姐照顾你，好不好？」

「我不用人照顾，我跟着灵超就行。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会上山采药，我会治病，灵超的脚伤都是我治的，没几天就好了。」脸蛋红扑扑的小雀儿道。

「你是灵枢？」

「不是，但我鼻子灵，上山采药偷摸跟着就会了。」说到这儿，小雀儿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家里也没有人了吗？」梵音轻声道。

「爸前几年死了，天太冷了，妈身体不好，也死了。」

梵音拉着雀儿的手对魏灵超道「：你去吧，我照顾她，放心吧。」

「谢了。」魏灵超望着雀儿，低声道。

「灵超！我想跟着你！」雀儿急道。

「跟着她，我回头就来看你。」魏灵超制止道，雀儿身子一缩，有些怕他。梵音摸着她的脑袋，瞪了灵超一眼，嘴上悄声说：「虎小子。」魏灵超往队伍走去，忽然回头越过梵音朝北冥的方向看去。两人对视，灵超哼了一声，调头走了。

之后梵音从雀儿口中得知，灵超的父母还有雀儿的父亲在一次贝斯山北山脉的雪崩中丧生了，那时的灵超只有三岁，雀儿一岁。后来两个孩子都由雀儿妈拉扯长大。雀儿妈身体不好，家里又穷，灵超五岁起便自己上山打猎摘果养活自己了。两个孩子都上不起学，雀儿妈灵力很弱，更教不了两个孩子。灵超曾经偷偷扒在学校墙角边偷听过，可有一次被同学笑话了，就再没去过，从那以后他也对灵法只字不提。

雀儿说，就在灵超见过梵音后，整个人变得神经起来，总是一人人闷在屋里一天不吃不喝，大半夜还跑到山上去。一天夜里，灵超兴奋地冲进隔壁雀儿家，雀儿睡得和死猪一样。他给雀儿展示出自己成功幻化出来的细冰刃。就在灵超见过梵音后，他发现自己的灵法似乎和她有些相像，便每天拼命练习，终究成功了。灵超一心要来菱都找梵音，雀儿就死心跟着他。灵超无法，两人干脆变卖了家当，凑着盘缠千里迢迢赶来了菱都。

小雀儿说着，梵音、崖雅、赤鲁在一旁听得都有些鼻酸。只听赤鲁道：「老大，你以后得好好对那个孩子啊。」梵音点着头，崖雅给小雀儿拿着吃的，安顿她休息。

军政部招兵在两日后完毕。南扶摇也准备离开菱都。自从在战场上回来，南扶摇就没走了过，一则为了帮助部里，二则这个地方有她放不下的人。

临行前一天夜晚，梵音和北冥想去看看扶摇，谁知还没走到她房门前，就看扶摇轻手轻脚从室内里面出来，往冷羿的住处走去。梵音和北冥竟都下意识地躲在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