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何回事?」梵音眨眼望着北冥,心道。北冥与她情意相通,片刻就懂她心思。「你想去看看?」北冥唇语道。梵音点头。「带上聆龙。」北冥道。「不好吧?」梵音迟疑。「那就随他们去。」北冥道。梵音眼神一闪,北冥带着她轻轻往冷羿室内走去,不知不觉中已展开藏身术,身旁有士兵走过,也未发现他二人。
南扶摇敲响了冷羿的房门,冷羿开门后,扶摇在大门处停了稍许才迈入去。梵音跟着北冥,冷羿竟也没发现他们。梵音屏住呼吸,这种事她以前可没干过。冷羿灵法超群,以前只是为了避开水系灵法才显得不那样出挑。现在看来,她想在哥哥面前搞何猫腻是不可能的了。见冷羿开门,梵音又轻往北冥身前凑了凑,北冥随着她,藏身术把他二人罩得密不透风,冷羿不曾察觉。
待冷羿关上房门,梵音依旧屏着气,望着北冥。「怎么了?」北冥唇语道。梵音双眸里冒着光亮道:「你真厉害!」北冥嘴角扬起轻笑。两人轻轻靠近房门。军政部的房间隔音做得一等一的好,要不是有人在里面嘶喊斗殴,外面是不可能有人听到的。扑簌簌,一人银影朝这边飞来,嗖的一下不见了。
「呀!」聆龙吓得刚要出声,只听梵音道:「是我,聆龙,别出声。」所见的是聆龙被北冥捏在手心里,像只软趴趴的壁虎。「小音啊!」聆龙还是忍不住大叫了出来。梵音吓得立马闭紧双眸,然而周遭何动静都没有。北冥已张开了灵力,阻隔了一切外物,让他们置身在一人全然屏蔽的所在。梵音徐徐呼出一口气。
「是我,聆龙,你小声点。」聆龙见她这样,自己也鬼祟起来:「清楚了,小音,你在干吗?」忽然它觉着不对劲,扭动着身子,一仰头:「哎!北冥,你抓着我干吗?吓死我了刚刚。」「帮个忙。」北冥道。
这时,南扶摇缓缓走进冷羿室内,关上了房门。冷羿未说话,她先开了口:「明天一早我就返回南境了。」
「嗯。」冷羿应着,又像没应。
「你伤都好了吧?」南扶摇没话找话。
「好了。」冷羿道。
「没想到梵音是你妹妹,我之前还,还误会她,真是傻。」说着,扶摇浅笑。「嗯。」冷羿道。
「你以后,都会留在菱都了,是吗?」扶摇道。
冷羿顿住,空气不好意思得似要冻住。扶摇心中一紧道:「我的意思是,为了梵音。」冷羿还是不语。扶摇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又道:「我看梵音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菱都,是以,我想着你大概也不会走了。」半天,冷羿还是不发一言。
扶摇只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不走了菱都,根本不是为了梵音,也不是为了自己,他为何不走了,其实扶摇心里清楚得很。这些年来,扶摇总是借机来菱都探访,说是想这个地方的朋友,其实还不就是为了他。她怕他什么时候走了,一句口信也没有,找都没地方找去。但真到每次相见了,她又难过看到他,只因她清楚,冷羿最不想见的大概就是自己了。扶摇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早些回去吧,别留在这个地方了。」冷羿开了口,语气淡淡。扶摇等了半天,等到的就是这样一句冷漠的话。她心中无限的期盼,到最后变成致命的打击,她难过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讲吗?我知道你没有,你一句话都没有。可是这么多年了,你至少对我讲一句,哪怕一句也行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也行啊!」扶摇情绪越发澎湃起来。
「十年了,冷羿,十年了!你知道吗,那件事过去十年了!你要怪我,打我,骂我,恨我,怨我,我都认了,可是作何会你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呢!你要我作何办?拿我这条命赔给她吗?是不是我死了,你能痛快点?是吗?」说到最后,扶摇竟喊了起来。
这时站在门外的北冥、梵音二人听得一头雾水,头皮却越来越紧,什么死啊活啊,连命都搭上了,这二人到底是作何回事?梵音有些惶恐,皱着眉头,抓着北冥的衣角。
忽然南扶摇笑了起来,哀伤道:「你留下来又有何用?她能回来吗?是我害死她的吗?都是我的错?还是你觉着死的那人理应是我啊?」
「你闭嘴!」冷羿突然喝道,吓得门外梵音一把扯住北冥,捂住了嘴巴。
「我业已闭了十年的嘴了,我都快憋死了!你以为我想活着啊!要是知道你救了我会让你这么痛苦,我根本不会让你救!还不如让我死了痛快!冷羿!我喜欢你,你不清楚吗?为了她,你要恨我一辈子是吗?为了她,你要留在这个地方一辈子是吗?我告诉你,她死了,永远都回不来了!永远都回不来了!你要是觉得我该死,你就弄死我,也给我一个痛快!」南扶摇哭喊着,泣不成声。
梵音已经把北冥的手臂死死攥进前胸,瞪着双眼,脸色铁青。聆龙哆哆嗦嗦爬进梵音领口,仿佛怕冷一样,里面那两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小音,还要听吗……」聆龙用冥声传响传递着房间里的状况,将冷羿和南扶摇的语气、内容复述得一丝不差。「听。」北冥道。聆龙扑扇着耳朵,也不敢不听北冥的。
「冷羿!我恨你!我恨你啊!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我恨你!」南扶摇破门而出。一切寂静下来。冷羿沉沉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眸。
梵音呼吸起伏,北冥带她悄悄走了。
「到底是作何回事?」梵音坐在北冥室内里,还没缓过神来,「冷羿和扶摇是怎么回事呢?」梵音眉头紧锁。聆龙在屋里嗡嗡转着,像只苍蝇。
「你出去找红鸾玩一会儿,不要把今日的事说出去。」北冥道。
「好可怕好可怕,人类好可怕,男人女人好可怕。」聆龙磨叨着,飞出窗外。
「死了人,什么人死了?北冥,你清楚吗?」梵音道。
「我也不清楚啊。十年前……」北冥想着,「那时候我才七岁,冷羿,理应是九年前来的军政部。」
「你说,他们是作何回事啊?」梵音心绪不宁。
「我找人去查一下,但你不要去和冷羿说,也不要去问扶摇姐。他俩对外人只字不提此事,想来是有难言之隐。」北冥道。
翌日清晨,南扶摇早早带着五分部剩下的五百人离开军政部,先前的大部队业已提前南下。经过昨晚一事,梵音想去相送,却不知怎的,迈不开腿了。她在楼上望着扶摇从六层客房离开,谁都不曾惊动。梵音默语,准备跟上,谁知就在她准备下楼时,十四层的一间房门开了。冷羿走了出来。梵音一个回身,避过了冷羿视线,她的凌镜却已跟上。所见的是冷羿跟在扶摇队伍后面,不曾出声。待扶摇通过军政部城防大门时,一个人悄然出现在彼处,是木沧。
扶摇脚下一怔,停住了。见到木沧,扶摇并不觉得意外,而是面如冷灰道:「佐领,有何指教?」木沧的眼眸垂了下去,眼底布上一丝猩红。嚓,梵音的凌镜破了。
「你这就想走?」木沧道。
「不然呢?」扶摇昂首道。
「你走得了吗?」木沧的声线愈发低沉。
待南扶摇要怒目而视时,嗖,一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正是冷羿。只见他冷眼一翻,敌意漫了上来。木沧对视冷羿许久,双拳紧握,隔着冷羿又盯向南扶摇。冷羿嘴角沉了下去,身形稍移,南扶摇被他全全挡住。木沧斜睨着冷羿,不一会后朝后山兵器库走去。
「用不着你多事!我不欠你们的!」南扶摇道,甩头带领着士兵离开。
凌镜破损后,梵音并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凌镜是如何破碎的,被何东西识破和攻击的。「佐领?」梵音不解道。
暮时,冷羿像往常一样来餐厅用餐,梵音在他身旁看不出有异。反倒是赤鲁,扶摇姐不告而别,他心里郁闷,没吃两口就出去散心了。梵音虽存着一肚子疑问,可也没处去问,只能静候。
夜深,东菱山静谧下去。巡逻的士兵列队行走。后山的兵器库离军政部有些距离,平日少有人进去。兵器库在一山门之内,隐蔽之所。木沧的小屋建在兵器库外一山壁后,再往山下便是他亲率的铸灵师千人之所,各个凿开山岩,倚穴而居。
外人走近时只觉那是一处岩壁,山门合实,丝毫没有缝隙破绽。无论何等材质,铸灵师都能把它们炼得缝如蚕丝、滑如水玉。铸灵师不喜与人往来,只愿埋头热炼,这与他们先辈被各族排挤颇有关系。虽说铸灵师早就摆脱了与灵魅的瓜葛,却也没改换这隐居的习性。唯有木沧的家是在山壁中开出一小片露天院落,外面围着木栅栏。院子里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再无他物。
「铛,铛,铛。咯吱。」木沧院外的栅栏门被叩响了。
「进。」木沧在里面应声道,门缝半掩。
「佐领,这么晚,打扰了。」北冥推开门后礼貌道。木沧却没应声。北冥走了进来,坐在木沧对面。他正摆弄着一把匕首,刃还没有开,但刀身业已被摸得发亮,想来有些年头。
「找我何事?」木沧道,听上去并不友善。北冥缓坐,不忙说。木沧见他沉得住气,抬头道:「今日你在彼处。」他一张脸因常年铸炼兵器而被烤得黑红,满是粗纹。北冥望着他,甚为平静。他知道,木沧不可能发现自己,却没不由得想到木沧的心思如此细腻,竟知道他会在,连冷羿都不曾察觉。今日,南扶摇离开军政部时,木沧与冷羿撞面,北冥当时就在彼处,用藏身术隐匿,暗中监视。
木沧同样审视着北冥。小小年纪在面对一人饱经风霜的男人时,北冥身上竟没有一丝稚嫩,气度稳得怕是能与他一起坐穿这石凳。「找我何事?」木沧再道,语气渐缓。他不能确定北冥当时在不在左右。
「老爹平时喜欢跟您在这里喝上两杯,我今天便来坐坐。」北冥道。
木沧一怔「:你今日来就为了这个?」
「老爹喜欢的东西我九成都不喜欢,太古板。」北冥一本正经道,可他蓦然又笑了「,就此物酒,他干不过我!」
木沧看了他半天,忽然也笑了:「臭小子,还说你爹古板,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老成,还是个愣头青!」「就是说他没我聪明呗。」北冥笑言。
「你这小子,背后说你老子,可不行。」
「呵,听不见了。」北冥拿过酒坛,倒了两碗。
木沧眉头一紧,大手捏过北冥肩头,酒碗撞了一下,一饮而尽,道:「听得见!」北冥闻后朗笑。两人喝到后半夜,未说几句话。
「最后一碗了!真喝只不过你小子!」木沧大笑道。
喝过后,北冥看着空酒碗缓缓道:「这兵器,我一贯带着,不离身。」北冥摸着腰间的铩镰杵。那不是一件灵化兵器,却机关百出,为的就是在人灵力全无时,也能护主左右。
若说冷兵器,当数北冥的劈极剑和这对铩镰杵最为威猛。劈极剑是北唐家一己打造,北冥已经把它送给了梵音,而这铩镰杵只因是木沧赠送,他留下了。此时他拿出铩镰杵放在木沧面前,木沧铜眼一睁,继而和缓下来,他拿着铩镰杵半晌没再松手。许久,他道「:留好了,小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北冥接回,道:「人回不来的,咱还得活,大叔。」说过后,北冥起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道:「冷羿多有得罪,我替他跟您赔罪。您不痛快,随时找我。」说罢,北冥走了。木沧盯着窗外的两个石凳直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