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情窦初开

如今地球上的梵音只有十七岁，残缺的记忆让她时晕时醒。可，一切记忆都在她身体里悄然无息地生长着，一丝一毫，慢慢恢复。那一年，在东菱，在新年的晚宴上，北唐北冥十七岁，第五梵音十九岁。

话说那一日，北冥从北境返回菱都参加新年晚宴，梵音正打算拉着他去给他找点热乎的吃食暖暖胃，姬菱霄从背后叫住了他。

「北冥哥哥。」一个娇柔的声线在北冥和梵音身后响起。随着姬菱霄和北冥简短的对话，梵音想起姬菱霄刚才对自己毫不遮掩地道出想念北冥的心情，她便觉着自己不方便待在这里碍着他们说话，先前拉着北冥的手也早就放开。梵音悄然撤步，身法迅捷，恍若魅影。

「北冥哥哥，有礼了久没赶了回来，我都想……」姬菱霄继续出声道，并不在乎梵音的存在。此刻正她身体稍撤之时，一只闪影簌簌的手瞬间拉住了梵音的去势，对方动作之快，竟连梵音的鹰眼也未看清，使得她踉跄站住。幸得她身法好，不然这一撤一拉间，她定然要撞到北冥身上。梵音怔在彼处，还未来得及开口。

「你要去哪儿？」北冥转头问向被自己拉住手腕的梵音，语气淡淡。

梵音怔怔望着北冥，语塞道：「我？我去给你找点吃的。」「那为何不和我一起？」北冥继续着他的话题。梵音愣在当下看着他，乖乖道：「你不是要和姬小姐说话吗？我就先走开一下。」样子像个被北冥质问的部下，一丝不苟，认认真真。望着梵音一脸听话的样子，北冥手上的力道稍稍轻了些，但没打算放开。梵音则是完全不在状况，不清楚该怎么办，她想着要回避一下的。

北冥这时才回过身，转头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姬菱霄出声道「：姬小姐找我有事吗？」

姬菱霄全然没不由得想到自己刚才被晾在了一边，她看着北冥和梵音，要说的话生生被忽略掉了，面子都冷掉一半，可她还是笑盈盈地开了口：「北冥哥哥好久都没赶了回来了，菱霄都好久没见到哥哥了，菱霄都想哥哥了。」姬菱霄翻转着媚眼儿，娇羞地看着北冥，情意溢于言表。

梵音呆在当下，心里只迸出一人念头，那就是：「我得赶紧回避！」她迅速扭动着被北冥攥住的手腕，只觉北冥手心蓦然加力，攥得更死了。梵音顿时有些不开心，心里想着：这是要干什么？你们哥哥妹妹间的事，我杵在这里算干什么的！我又没兴趣听你们哥哥妹妹间的话！我又不是你们的哥哥妹妹！即便是姐姐，现在也不方便啊！梵音心里乱糟糟的，面上倒还算平静。

「谢谢。」在听到姬菱霄毫不避讳地说出想念自己后，北冥寥寥回道。

感谢？何感谢？空气骤然凝住。随着北冥这两个不痛不痒的字清晰地说了出来，不要说姬菱霄，就连梵音也是一时蒙在原地，她怪异地望着北冥，暗自思忖：「感谢，谢何？此物家伙心里想何呢？」盯了他一会儿，梵音方觉不妥，赶紧又看向别处。

「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们先走了。」在这冷得要冻住的时候，北冥又开了口。

「哥哥这段日子都会待在菱都了吧？」姬菱霄好像丝毫不在意北冥刚才这般冷漠的态度，从容道。

「应该是。」

「那我能够去找哥哥玩了。」姬菱霄顿时喜上眉梢。

「军政部工作繁忙。」

「我又没说去军政部找哥哥，我可以等哥哥不忙的时候，不在军政部的时候找你呀，你总有要回家的时候吧。这样我也可以去看看晓风阿姨了，哥哥不在的时候，我自己总不好打扰阿姨。难不成哥哥不想我去？」姬菱霄打断了北冥的话，自己连珠炮似的说着，最后竟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

「没有，只是我平日比较忙，回家多数就是休息。」

「那我就在一旁陪着你，不说话还不行？」姬菱霄娇嗔道。

「好。」北冥应道。

姬菱霄万没想到北冥会这般痛快地答应，心里先是一怔，后又得意起来。这些年她倾慕北冥，早就时时刻刻注意着他，对他的脾气秉性自然了若指掌。北冥平日话不多说，不像他弟弟天阔好相处，所以她也只得这样卖乖缠着北冥，不然他永远只会做他自己的事，鲜少在意外人。

谁知北冥现在想的是要是不痛快应了她，还不知她要和自己扯东扯西聊到什么时候。

「北冥哥哥，我现在陪你去吃东西好不好？」说着，姬菱霄开心地往北冥身前走来，看样子要拉他的手臂。

北冥带着梵音稍稍侧身，出声道：「我和梵音单独还有话说，就不麻烦你了。谢谢，新年快乐。我们先走了。」话落，北冥礼貌地向姬菱霄点点头，转身离开。姬菱霄被晾在了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用力跺了一脚，才转身走了，往正厅走去。

北冥拉着梵音的手腕一直没有松开，梵音也凭他拉着没有说话，其实她是忘了北冥还拉着自己，自顾自心里搅扰着。北冥拉着梵音走了一段，见她不说话，便停了下来，松开了手。

「怎么不说话？」北冥低头看着梵音。梵音的脑子还在转着圈圈，没听进去。北冥又问了一句：「作何不说话？」梵音木讷地站在一旁，平日里她除了军政部还是军政部，再没别的事可做可想，今天这一出，她的脑袋有些吃不消了，不知自己在闷着什么还是气着何。看见北冥和她说话，她仍旧没有接茬，也不想说。

「我在和你说话呢，看到了吗？」北冥平平淡淡地问着，仿佛不曾发生什么。

「我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到！」梵音看见北冥若无其事的脸，瞬间来了气。梵音从来不曾这样和北冥说话，冷不丁的一句把北冥呛在了一面。

刚才还稀松平常的北冥瞬间抖擞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梵音显然在找茬，仰着脸望着北冥。「我以为你没注意到我说话，是以多问了一句。」北冥解释道。

梵音哼了一声，她平日不喜欢别人区别对待自己。北冥看见梵音这样，顿时后背寒意四起，抱歉道「：我没有，我……」

「饿了没有！」

「啊？」

「我问你饿了没有？」看见北冥歉疚的模样，梵音努力收了不善的态度，缓下声道。

「饿了。」

「我带你去找吃的，去那边吧，那边人多，东西肯定都是刚做好的、热乎的。」梵音独自打定主意着。

北冥望着她，应了声：「好。」

「那走吧。」梵音走在北冥前面，没再看他。

「走那么快干吗？」

「晚了就没了。」梵音随口应道。

「还在生我气？」

「没有。」

「我不喜欢姬菱霄。」

「啊？」梵音停下来，回过头望着他。

「我说，我不喜欢姬菱霄。」北冥望着梵音的眼睛，郑重道。

梵音没有不由得想到北冥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她愣在原地，看着他。忽然，她举起双手，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自己能听见一样，嗔道：「那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情，和我没关系，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啊。」

「我的事情没有何是你不能够清楚的。」北冥上去就扶住梵音的手臂。

梵音无措，赶忙道：「行了行了。」她慌张地看着周遭的人，还好没何人注意他们，大家都在成群结队地玩着。

「所以你要给我听清楚，我不喜……」还没等北冥说话，梵音嗖的一下冲到北冥面前用手心捂住了他的嘴，还比着一根手指在自己嘴巴，拈着声线，蹙眉严肃道：「我清楚了，我听到了，不用再说第二遍。这里这么多人，说此物不好。」她还是习惯和普通人一样，常说「听到了」。说完瞪着双眸望着北冥，等待他的确认。北冥点点头，梵音这才赶忙收回手。

「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

「我没误会你，我只是觉得那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我当时不好站在旁边，你不应该强留下我。」梵音中肯地说着。

「我和她没有私事。」北冥板起脸来，「我刚才之是以同意她去找我，是因为如果我不这样说，她一定会一贯纠缠下去。我没那个闲情陪她说话，是以才应下的。」

梵音显然不知道北冥是这番用意，过了片刻才勉强道：「这样啊。」

「是的，是以不管是因怎么会，我都不想你再为这些无谓的事与我生气了。至于刚才我留你在我身边，我就是想留你在我身旁。如果这让你不自在，那下次我和你一起走就好了。」北冥认真地看着梵音说道。

梵音望着北冥，望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一时语塞，半晌才不好意思道：「我，我没有生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那样子还不算生气？」

梵音顿时被北冥质问得没了脾气，倒是自己不应该了一样。夜光下，两人四目相对，梵音把眼神瞥到一面，忽又道：

「那你现在到底要不要吃东西了，‘北冥哥哥’？」梵音突然挑起清透的杏核眼，故意哄北冥开心道。每次见北冥严肃，梵音就很局促，正巧今天她学了个新词，准备缓解一下气氛。

「北冥哥哥。」梵音又玩笑地叫了他一声，说完自己吐了吐小舌头，耸了耸肩头。北冥被她逗笑了，柔声道：「梵音妹妹。」「胡说！叫姐姐！」梵音嗔道，眉毛也皱了起来，「没大没小！」话只不过两秒，所见的是她菱角般的小嘴向上翘了起来，北冥也随着笑得开心。

「看来你还挺喜欢北冥哥哥这个称呼嘛。」梵音打趣道。

「之前很反感，然而听你这么一叫，是不错，以后你就这样叫我吧。」

「呸，臭小子，叫姐姐！」

「想得美。」

「我看你这次出去一趟，别的没长进，这嘴皮子倒是练得和天阔一样溜了。」梵音甜甜地笑着。

两人嬉闹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慢悠悠往热食的铺面走去。穿过金丝绒面橘子灯笼海，人也多了起来，不少人认出了北冥，更有一大半人不识得他。北冥平日鲜少在国正厅露面，又经常去都城外的三大军政分部勘察，留在菱都的时间自然就少，各司职部长以下的官员都不曾有太多机会见到他。

「那个年轻的男孩儿是谁啊？」有些女孩站在一旁悄声追问道。

「不清楚啊，以前没见过，站在他旁边的是第五部长吧。」

「那个男孩长得可真俊啊。」有些女孩脸红着出声道。然而在注意到北冥后，她们赶忙又把眼神移了去，像是有些怕他。

「长得可真帅啊，以前在军政部也没见过这位指挥官啊，是第五部长的属下吗？」一个胆子大的女孩道。

「不是吧，那不是冷队长。」女孩小声道。

「我当然清楚那不是冷队长，可是他是谁呢？我能够上去和他说话吗？」大胆的女孩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没看他在和第五部长说话吗？作何过去？」朋友拉着她的手道，有些胆怯，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瞟向北冥，下一秒又赶紧躲了赶了回来。

「我待会儿能够邀请他跳舞吧，反正第五部长也不会去跳舞的。」大胆女孩道。

「他到底是谁啊？」有些不常参加晚宴的各部门年少女孩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北冥目不斜视地走着，旁边的梵音微微咳嗽了一声：「咳咳。」眉开眼笑，她的眼睛水灵得像星星。

「作何了？你笑何？」北冥道。

「没什么。」梵音自己还在一旁乐着，北冥蹙了下眉毛，问道：「作何了？」梵音笑着说：「你清楚她们怎么会不认得你吗？」「为何要认得我？」梵音还在笑，笑得北冥不明所以「：你在笑何呀？」

「她们认得我，却不认得你，你说为什么呀？」梵音打趣道。

北冥稍想了一下道：「都是女孩，所以认得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不是因为此物，不是只因这个。」梵音忙摆手道。「不是只因此物？那是因为何？」北冥低着头，侧脸望着梵音，望着她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奇怪极了。「是只因你长高了。」梵音一说完，哈哈哈地乐出声来，「你以前还是个小不点。」她用手比画着北冥的身高，刚认识时两人差不多一般高。

「现在一年比一年高，都已经超过冷羿了，这张脸也变了。」梵音又把手抬高了许多，够着北冥的头顶，她自己的个子现在勉强只过北冥的下巴。梵音只觉得拿北冥这种不苟言笑的人开玩笑很是有趣，兀自在那儿高兴，没发觉北冥正在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望着她。

「是啊，她们认识你是只因你这些年都没有长个子，还是个小不点。」北冥说完，淡淡地望着梵音。梵音正笑得高兴，听他这么一说，立马回过头来，板着脸说：「讨厌！」现在轮到北冥在一旁哈哈大笑了，况且笑的声音一点都不收敛，笑得梵音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两人正说着话，所见的是一个灵枢司的年少女孩向北冥的方向冲了过来。正是刚才胆子最大，说要邀请北冥跳舞的女孩。她先是对着梵音礼貌道「：第五部长好。」

「有礼了。」梵音微微颔首。

随即，女孩转过头大胆地看向北冥，俏美地出声道：「有礼了……」然而话到一半，女孩猛然噎住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见北冥目视着前方，像是没有察觉或在意她的到来。一股强烈的距离感瞬间隔断了女孩的勇气。

忽而，女孩身后方有一人喊道：「好久不见了，本部长。」说话的正是灵枢司一分部部长林聪，他恰好和属下在这边闲聊。

「林部长。」北冥道。

「第五部长也在啊。」林聪道。

「您好。」梵音道。

「您两位还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我属下莽撞，您别见怪。」林聪说话客气。他心思甚微，知北冥不喜社交，便不打扰。

「哪里，您言重了。」北冥道。

说完，林聪给属下使了个眼神。女孩有些不舍地走了，再回头看北冥时叹了口气。原看着他与梵音闲话时和颜悦色，谁知生人靠近，却全然不一，只觉相隔千里，拒人之外。

「本部长……」在北冥走后，身后的人们才缓缓道，语气已然变得礼重有加，不敢轻言。他走开后好久，女孩还望着他的背影，和旁边的许多女孩一样。

梵音笑眯眯地往前走着。「干吗呢？还在笑。」北冥追问道。「没何。」梵音说着，她想着刚才那个女孩的模样，又不由自主地不由得想到了姬菱霄，想起了北冥没回来前姬菱霄和自己说过的话。

姬菱霄看似扭捏地不让梵音告诉北冥她想他，可转过头来又当着自己的面毫不遮掩地对北冥亲口说了同样的话。像姬菱霄这般翻来覆去的心思，还真没有刚才那个女孩来得直接。梵音平时虽不想这些个女孩家的事情，可她毕竟心思敏捷，细致聪颖，有些事三下两下也就想明白了。

梵音回过头道：「没不由得想到我们本部长原来这么受欢迎呢。前有姬小姐，后有仰慕者。看来军政部第一美男子的称号该换人了，冷羿是坐不住了。」梵音乐滋滋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北冥在听到「姬菱霄」三个字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继续往前走着。他今天极其不愿意再听到任何有关他和不相干的女孩的话题。梵音正拿他打趣得得意，全然不知北冥现在所想，可她还惦记着北冥的肚子，于是跟在他身旁道：「我去给你拿点糕点？」北冥没有说话，梵音又道：「你想吃什么味道的，松子的，麻薯的，还是青果的？」北冥继续往前走，梵音大声道：「那我去给你拿洋葱味道的。」她故意这样说，因为北冥最不喜欢洋葱。「我不要，我要青果的。」北冥终究开了口。「说晚了，没有了。」随即，梵音先他一步迈入糕点铺位，那里有不少人，多得北冥不会想进去。

梵音一面拿吃的，一边想：此物家伙，年纪渐长，脾气也渐长，随便和他开个玩笑都不行。其实北冥只在梵音面前才这样，像个大男孩一样偶尔「闹脾气」。而梵音平日哪里会哄人，只有对着北冥，她整个人才柔软起来。

北冥站在铺面外等着梵音，想着刚才梵音对他说过的话。她拒绝在这人声喧闹的地方听他说他与姬菱霄的事情，当时他着急解释也没管那么多，现在想来梵音说得也对，只不过解释清楚后终归自己心里踏实。转念又一想：是啊，现在还不是和她说这些的时候，她的心还没办法装下那么多事，她平时连自己都顾不得多想一下，何况我呢。北冥悠悠想着自己的心事，不觉出了神。

「想何呢？我给你拿了一碗黑米粥，一人肉松团子。」梵音在北冥眼前说着话，手里端着净是给他拿的吃食。她抬头望着北冥，发觉他想事情想得正出神。北冥低头望着她，刚才还不安的一颗心慢慢放松了下来，他知道她对自己很好。

北冥道：「没什么。」顺手拿过梵音手里的粥碗，微微吹了吹，一股脑儿喝了下去，随后反手一送，把粥碗凌空掷到了回收餐食的桌面上，不偏不倚。

「哎，」梵音想出声制止，可北冥已经喝完了，「你喝那么快干什么呢，烫不烫啊？」「不烫，刚好。」话没说完，北冥又接过梵音手上用油纸包的饭团子，三下两下就咽了下去。「你吃那么快干何？」梵音道，「真饿了对吧？那我再给你拿点。」说罢梵音转头就要回去，北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道：「不用，饱了。」说着他带梵音走出了人群。「吃那么快，还说饱了，真不饿了？」梵音在北冥身侧问道。

「真不饿了。」北冥道。

北冥悠闲地往前走着，手已松开了梵音的手腕。两人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走着，偶尔看看火焰术士的戏法，北冥和梵音都不会用火之灵法；时不时又猜猜灯谜，他俩猜字猜词的本事也不好；摆歌弄舞的梵音也不会，北冥便压根儿不往那边走。

跟在北冥身旁，梵音整个脑子都是放空的，只管跟着他走，优哉游哉的，很舒服。突然，梵音想起一件事情。本来没见到北冥前她就想去看看的，只是中途被打断了，现在想了起来，她赶忙道「：你还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什么？」北冥追问道。

「我是说你要不要找贺拔他们再喝些东西去，我想先去别处看一下。」

「去哪儿？」

「我就是随便看看，找个人。」

「找谁？我不能和你一起吗？」

北冥全然摸不着头脑梵音要干什么，只不过她刚才那一句明显是要把自己支开：「我能乱想什么？」

梵音想了一下「：能够倒是能够，不过，你别乱想啊，我只是去看看。」

「总之你别乱想就对了，那样我就带着你一起去。」

「我不乱想，走吧。」

「等等，我先看看他在哪儿。」话落，梵音瞬间幻出三枚凌镜，绕在自己头顶，眨眼工夫又收了两枚，开口道：「看见了，走吧。」梵音幻用凌镜的灵法已经炉火纯青，就连北冥这样比她灵法高出许多的人，也是看不清她是如何办到的，普通人更别想发现此物大秘密了。

两人穿过庭院，回到正厅附近的回廊上，彼处自然也是张灯结彩，人流不息。梵音停下脚步，抬眼看了过去，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正站在回廊边独自饮啜，没与旁人搭话，周围也净是些不认识的人。

梵音停在不极远处，看着他，时不时地往厅内看去。

「你在看谁？」北冥问道。

「冷羿。」

所见的是原本去哪儿都无所谓的北冥听见冷羿此物名字后就不再那般悠闲，顺着梵音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冷羿正背对着大厅独自喝着酒。一人大男人对另一人大男人自然毫无兴趣，看了一眼北冥便不再多瞧，回过头看向梵音。谁料梵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冷羿，这让北冥心里瞬间不是滋味起来。

「你来看他干何？」

「看看他在干何，有没有和人跳舞或者说话。」梵音答着，双眸没有看过来，还是望着冷羿。北冥虽对冷羿没兴趣，可也知道他是军政部出了名的美男子。「你说冷羿长得好看不好看？」梵音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她现在的心思全然就是在看亲哥哥一般，哪里顾忌自己说的话在外人耳里是不是妥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北冥被这一问，心里不爽，却也照实答了：「军政部出了名的美男子，能不好看吗？」语气寡淡无味。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也觉着，是吧？」梵音说着，喜上眉梢，跟自己被夸了一样开心，「那你说他的女人缘怎么样？」梵音饶有兴致地继续问着。她从冷彻那里得知冷羿是自己的哥哥以后还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现在北冥站在一旁，就忍不住想和他多探究一下自己的哥哥。

「我作何知道？」北冥不满地说着，而梵音完全没有在乎他的语气和表情，仍旧望着冷羿，自然不清楚北冥已经不太开心了。

「你没注意过吗，每次参加宴会或者何的，就有不少女孩来和冷羿搭话啊，你没看见过吗？」梵音自从到了这里第一次转过头转头看向北冥，而且还是质问的口吻。「我注意他干什么？」北冥不满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表面。「这样啊。」梵音竟毫无察觉，又转回头去，北冥盯着她的背影。「贺拔都注意到了，那肯定没错，冷羿就是讨女孩子喜欢。」梵音笃定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你说，冷羿怎么会不交女朋友？他也不小了，可是自打我来了军政部就没看到他交往过女孩子，是不是？」梵音追问道，其实她根本没看见过任何人交往过什么男女朋友，她没留意过那些，只是说到冷羿就顺口提了。「你从小在军政部，你有没有注意到过？」梵音说了半天终究正眼看了北冥一次，还是因为冷羿。

「没有！」北冥顿声道。身旁刚好走过来礼仪部的人，那女孩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不一样的酒饮，北冥顺手拿了最烈的一杯白酒，一干而尽。没等礼仪部的女孩错眼，他业已把空酒杯放回原处，又拿了一杯。女孩看着北冥的脸，迟疑了一下没有走了，见他没有回头的意思，最后还是不舍地走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你猜他怎么会没有交女朋友，会不会是只因……」梵音继续自说自话，完全没留意北冥已经生气了。

「你那么在乎他？」北冥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沉声说。

北冥此时面色阴沉，重重追问道：「为什么！」北冥说话的声音不大，周围的人也根本听不见，可是梵音听到这一句还是猛地回过身来。她蓦然感觉到北冥压制般的灵力扑向自己，那灵力控制得分毫不差，霍地攥住自己一人，不碍旁的。

梵音不识趣地微微颔首，眼神始终没走了冷羿。

梵音看见北冥此物样子，瞬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敢回避，脱口而出：「他像我爸……」

「噗！」北冥听到这里险些把自己刚喝下的整杯烈酒吐出来，狂咳不止。梵音站在一边不敢动，她想着北冥生气肯定是只因自己窥探别人隐私。

「他，他像……你……」北冥结巴道。

「他像我爸爸。」梵音说道。北冥望着她，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他像第五叔叔？」「嗯。」梵音应着。「他年纪看上去不显大啊……」北冥晕乎乎道。梵音听着，笑了出来：「我说的不是此物。」她又看着冷羿，出声道，「我是说他的样貌和性格有些像我父亲，倒也不全是。」

「第五叔叔长得可真好啊。」北冥有些词不达意，他刚才没收敛，对梵音发了脾气，心中还在忐忑，不过还好她没有在意。

「我爸爸是长得很好看的，只不过单论长相，冷羿和他倒不是很像。冷羿长得更美些，大概是像他妈妈吧。」梵音自说自话，她总觉着冷羿长得过于美俏，真有五分女孩眉眼。北冥在一边听着，她转过头来，看向北冥：「要说长相，我父亲更像你这种类型。」北冥望着她，没不由得想到梵音会这样形容自己，「你们长得都好俊俏。」她眯起双眸看着北冥，笑得像个糖果，毫不避讳，北冥被她看得痴了，「只不过，你和我爸爸的性格不太一样，你比他严肃好多，冷羿更像些。」

「这样啊。」北冥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你别生气了。」梵音小声道。

「我没有啊，我没有……」北冥心虚道。

「你刚才不是在生我的气吗？」梵音低着头，「我不理应这样……但是我没有要特别偷看他的意思，我只是……」她还在保持认错的态度。

北冥赶忙道：「我没有我没有，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弄错了。你别生我气就好。」

「这样吗，你不怪我了？」梵音抬起头试探地看着北冥。「我没有，你别生我气就好。」北冥连连道。「那你别凶巴巴地对我了。」梵音道，以前她这个撒娇的模样只对着爸爸妈妈才做得出来，现在不知不觉对着北冥也做了出来。

望着梵音这般模样，北冥哪里还会说一个「不」字：「我不凶你，我没有。抱歉，我再不这样了。」

「那就好了。」梵音道，「那我能再去看看他吗？」梵音像个孩子似的在征求北冥的同意。

「还看冷羿？」他心里想着，难不成她真的喜欢冷羿，不觉心里凉透大半。但他也没有权利阻止梵音，还是咬牙开了口「：可以。」

「咱们先去看看扶摇姐。」梵音眼珠一转，笑了。

「扶摇姐？」北冥诧异。

说着，梵音和北冥进了正厅，在人群嬉闹中找了个寂静的角落站着，正好可以看到跳舞的圆场。不少男孩女孩都在场中，现在正是一首圆舞曲，场中人们舞姿优雅，快慢相宜。南扶摇却不在。

「你找扶摇姐做什么？」北冥不解道。

「之前你说你对冷羿不了解，然而扶摇姐你总是熟的。」梵音说着，北冥点点头。「扶摇姐性格爽朗，喜欢热闹，总会与你喝两杯，对不对？」北冥赞同。「人呢，又是个大美人，喜欢她的人早就排至巷尾了。」

「有那么夸张吗？」北冥出声道。

「自然有了，你看不出这场上多少人想邀请扶摇姐姐跳舞吗？」北冥的心思从不放在这些事上，哪里会注意。

「不过这场上确实还有一个人和扶摇姐一样受欢迎，可是……」梵音从凌镜里注意到很多男士的目光还投向一个地方。

「可是何？」北冥追问道。

「可是这个人怕是比扶摇姐还难请些。」

「谁？」北冥随口一问。所见的是梵音蓦然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默默走到他左边，一会儿又慢慢走到他右边，不时又拐了个弯儿，到他身后去拿点饮料。「你在干吗？」北冥追问道。「别回头看我。」北冥刚想转头看向梵音就被她在身后方阻止了。「为何？」「我在看一个人。」「谁？」

「莫副总司。」

北冥听完梵音的话，目光往主宾席上看去。果然，莫多莉坐在那边，她正向北冥这个方向看来，两人目光交错之际，莫多莉转头看向了跳舞的人群。梵音站在北冥身后一时无言。

「你在干吗？」北冥追问道。

「没何。」梵音从后面走了过来。

「你刚才说谁比扶摇姐难请？」北冥也不由得好奇道。

「莫副总司。」

「她？」

「你们也很熟悉了吧？」梵音问着。

「熟悉谈不上，然而我当部长时她已经是礼仪部的副总司了，花婆很器重她，公共场合我偶尔会遇到她。」莫多莉比北冥大了整整十二岁，但她相貌妖娆明艳，完全显不出年纪。要说五年前北冥十二岁，和她站在一起还像个孩子，可现在十七岁的北冥与其并肩就几乎看不出年龄的差别了，加之北冥任职甚早，对这些总司部长只当同僚，少有辈分之别，唯一有的便是花婆。

「这样啊。」梵音道。

「作何了？」

「没什么。」梵音此刻正怀疑自己刚才是否看错了，她一向对自己的眼力极其笃定，对她来说，这双眼睛远比一切都可靠。

「那你刚才转来转去看何呢？」北冥出声道。

「你怎么知道？」梵音张大着眼睛看向北冥。北冥笑笑：「你何样子我会不知道吗？」北冥平时少见梵音这样认真地观察一件事情，照理说她随便一瞥就知分晓了。

「我觉着莫副总司刚才在看你。」梵音道。

「我？看我干何？」

「不知道。」梵音话落，收了凌镜。她方才觉着有一道炽烈的目光向他们这边看来，而这看过来的人就是莫多莉，可当梵音又一次确认时，那道目光消失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为了弄清楚冷羿的事，她今日无意间注意到了不少「闲事」，想来与她无关，唯独此物莫多莉让梵音忍不住在北冥身边换了好几次位置，看看那人是否真的在看北冥。不知怎的，梵音心里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按说刚才的姬菱霄、灵枢司的美丽女孩，还有沿路过来这许多仰慕北冥的目光都未曾让她在意，唯这莫多莉实在与人不同，她当真是个出类拔萃、万里挑一的主儿。不仅如此，她身上有着别具一格的魅力吸引着周围的人，不要说男士们对她青睐有加，就连梵音自己也十分欣赏此物副总司。

在外人眼中，莫多莉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可偏偏梵音觉着她身上那般「肆无忌惮」的样子最是让人中意。许多年前的她性子与莫多莉有些相似。梵音虽不是个妩媚的女孩，可也是个洒脱的性子，可这些年她自知自己早已换了模样，这内心事又能与何人说呢，只凭她一人慢慢习惯罢了。

「你觉着莫副总司是个怎样的人？」梵音忍不住开口问了北冥，她想知道他是作何看对方的。

北冥被问得莫名，自然不知道梵音心里所想，照实出声道：「尽管我和她交道不多，只不过就行事作风来说，我很欣赏，是个干脆利落的人。作何了？」「很欣赏吗？」梵音心里默念着。

「你今天怎么难得关心起别人的事了？冷羿、扶摇、莫多莉，注意到的人还真不少呢。」北冥闲来无事出声道。

梵音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中的念头一下被北冥说没了：「我那个，我就是关心一下下属。」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你很关心冷羿？」现在换作北冥目光炽烈地望着梵音了，而梵音没不由得想到北冥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心想先不要露出马脚，先不让人们清楚她和冷羿的关系，这样她才能旁观者清，冷羿也不会「有所防范」。对于冷彻之前提到过的那女孩，梵音实在很感兴趣。

「我这不是看他老大不小的了，条件也不错，该是找个女朋友的时候了嘛。」梵音倒是心怀坦荡。

「这是他的私事！」北冥面色难看，没好气道。梵音耷拉着脑袋，觉得很不好意思，心想北冥一定是觉得自己很「八婆」。

梵音双眸一瞄，看到不远处有送酒水的礼仪员，纤手一张，两个酒杯瞬间握在她手。她递了一杯给北冥，想缓解不好意思，剩下一杯自己咕嘟咕嘟喝了。

「我不喝！」北冥没有接过杯子。

「哦……」梵音看着自己手上的「水杯」，张口就往自己嘴里送。北冥反手扣住杯口出声道：「这杯是酒。」

「啊！是吗？我没看清。」梵音不好意思道，「那还是给你吧。」随即挤出一人笑容。北冥接过酒杯，没有说话，望着厅里人们唱着歌，跳着舞。梵音站在一旁冷了场，想了半天，小声道：「你说，」她停顿了一下，心想这种事偷偷问问北冥也是可以的，「冷羿和扶摇姐，好不好？」到后面几个字时，梵音几乎没发出声音。

北冥怎会不由得想到梵音会这么问，疑惑地回过头来，心里刚才的郁闷一下子轻了几许。

「他们两个？」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嗯，」梵音轻轻点点头，她清楚自己这样很不对劲，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问北冥意见「，你说他们两个看上去是不是很配？」梵音边说边高兴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北冥道。

「你小声点，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那么大声。」梵音惶恐地忙摆手。「我没大声，你别紧张。」北冥望着梵音着急忙慌的样子实在可爱。「我没惶恐，我哪里惶恐了，我就是说说。」梵音的声线赶紧又小了下去，「我就是觉着他俩挺好的。」

「没看出来啊。」北冥道。

「没看出来吗？你没看出来吗？」听北冥这么一说，梵音立马精神起来，「那是我自己看错了？不理应啊。」梵音自己在一旁小声嘀咕，准备趁南扶摇留在菱都这段日子好好观察一下这二人。北冥觉着在厅里待得无聊，便和梵音一起走了出去。

正当梵音跟在北冥身侧向外走时，猛地，她转头看向北冥手腕，出声道：「你手上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