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送你一场雪

只见一人小东西在北冥手腕上浮动起来。

「它是，」没等北冥解释，小东西忽闪忽闪飞到北冥面前，对着北冥的脸出声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酒。」北冥手上端着梵音方才递给他的酒，还没顾上喝。「你怎么会不喝？」小家伙双眸直勾勾地望着酒杯里的酒。「不渴。」北冥道。「那你把它端到一边嘛，这么拿着都把我香醒了。」聆龙假装嫌弃道，眼里尽是不舍，一人劲儿瞄着酒杯。

原来刚才聆龙一贯化作一个腕饰系在北冥手腕上，怕的是当作耳饰太过扎眼，况且北冥想当作惊喜把聆龙介绍给梵音，只是一贯没机会开口，加上一路奔波，聆龙跟着北冥累了，就一贯睡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询问聆龙是否愿意认识梵音此物新朋友，毕竟灵兽们的脾气都很古怪，就像红鸾，来了军政部后，它待见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我看你刚才睡得可香了。」北冥道。

「是挺香，打离开母亲后就没睡得这么安稳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你之前说要介绍给我认识的朋友呢，他在哪儿？」

「你身后。」

「身后方？」聆龙在空中扑扇着小翅膀，转了个身，看见了站在北冥对面的梵音，梵音也正好奇地看着它。

两个人眼睁睁盯着对方，半天才开口道：「你是谁呀？」异口同声。

「我叫梵音。」梵音笑眯眯地望着聆龙，她觉着这个小家伙好可爱。聆龙则是一直悬在半空，目不转睛地望着梵音不说话，梵音随它看，她也有趣地望着聆龙。那双漂亮的晶丝耳廓、银麟龙翼，天下无双，橙月般的大眼睛正认真地望着她。

「你是龙族？」梵音笑着问道。突然，聆龙朝梵音面门飞来，霍地扑在了她的鼻子上，张开双翼扑在梵音面上，让她猝不及防。

「我喜欢你！」聆龙抱着梵音的脸，兴奋地说着。梵音被它的举动吓了一跳，张开两手往前面乱抓着，北冥攥住了她的手，她才安定下来。「我喜欢你！」聆龙抱着梵音尖叫道，在梵音面上磨蹭。

「你好，你糊住我的脸了，我不能呼吸了。」梵音支支吾吾道。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失礼了。」聆龙从梵音面上飞下来，彬彬有礼道。北冥瞪着眼望着它，它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样文绉绉了？

「你，你会讲话？」梵音惊叹道，难以置信。

「是的，我不仅会讲话，还通世上万灵之语。」聆龙礼数有加道。

「你好厉害呀，你叫何名字呢？」梵音惊奇地望着它。

「我叫聆龙。」

「聆龙，好漂亮的名字，我以为这是远古时代才有的灵兽，没不由得想到真的存在，真是太意外了。你是北冥的朋友吗？」梵音开心地问道。

「你是他的朋友吗？」聆龙反问。

「我是啊。」

「那我也是。」聆龙喜滋滋道。

「嗯？」梵音笑眯眯地不解，不清楚眼前此物小家伙在想什么。

「我喜欢你。」聆龙对着梵音又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

「我也喜欢你。」梵音看着这个小家伙实在有趣，笑言。聆龙听她这么一说，澎湃地直接扎进梵音怀里，抱着她问道：「真的吗？」「真的呀。」梵音笑着回道。

「那我们结婚吧！」聆龙大声道。

「啊？」北冥和梵音一起惊叹。望着聆龙对梵音一副肆无忌惮的爱怜样子，北冥真想一把把它揪回来。可是它趴在梵音胸口，北冥根本下不去手。只见梵音微微抚着聆龙的背脊，说道：「你不要总抱着我啦，我想跟你说说话。」梵音也不太习惯聆龙和她这般缠腻。

平时红鸾只在她肩膀或头顶停留，况且这两个灵兽性子截然相反，红鸾甚少撒娇。北冥望着，瞬间后悔把这个家伙带赶了回来给梵音认识了，没想到它是这么个心性。要清楚灵兽和一般生物可是不一样的，它们的七情六欲和人相似，只是眼下梵音只把它当个「宠物」一样。

「你想跟我说话吗？想和我说什么，我都听得到，你说吧。」聆龙澎湃地从梵音身上蹦下来，扑扇着翅膀，兴奋地看着她。

梵音求助般地看看北冥。果然，聆龙话痨一般的性子，梵音初识有些应付不来。所见的是北冥从聆龙背后盯着它，气势汹汹。聆龙猛地又飞近了梵音一寸，转个身望着北冥，对梵音道：「他此物人脾气不好，你怎么会和他做朋友？」北冥听着，顿时脸都绿了。

「他哪里不好了，他很好啊，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梵音笑着。

「我哪里喜欢他了！」聆龙反对道。

「你不喜欢他，怎么会和他一起来了菱都？」

「我打只不过他，他把我绑架来的。」聆龙张口就来，得意地望着北冥，北冥气得伸手就要去揪它的耳朵。

「撒谎可不是好孩子。」梵音笑道，哪里会相信它的话。

「我不是小孩子，我已二十几岁了，你大概只有十几岁吧？」

「我十九岁了，马上也二十了。」

「那我现在就可以娶你了！」聆龙道，听得北冥猛地打了个激灵。梵音蓦然大笑起来，二人看着梵音倒是不解了，呆在一旁。「你这个小家伙，和谁学的说话，这样乱讲话可不好。」说着梵音刮了一下聆龙的鼻子，「什么娶不娶的，哪有和女孩子这样乱讲话的，小心以后别人不喜欢你。」

「不要！」聆龙忙晃动着尾巴，表示拒绝。「那你以后要好好讲话。」梵音道。「我在好好讲话啊，我真的喜欢你，不信你问他，我这一路上和他过来，有没有说过喜欢别人。北冥，你说我有没有说过。」聆龙用尾巴尖指着北冥问道。「这倒是没有。」北冥不会撒谎，聆龙一路上的确没说过喜欢任何一人人类。

「我真荣幸，谢谢你。」梵音笑着说。「不客气。」聆龙还难为情起来，低着头，用爪子胡噜着自己肚皮上的龙鳞，想着把它们理顺一些，那样看起来更好看。梵音咯咯咯地笑着。

「那你是不是就能够嫁给我了？」聆龙腼腆地说着，两只前爪不知所措地相互挠着，北冥只觉自己头脑发胀。

「当然不能够啦。」梵音温柔道。

「作何会？难道你有喜欢的人了！」聆龙惊慌道，北冥也瞬间提了口气，认真地听了起来。

「那倒不是。」梵音轻松地回答着，聆龙松了口气，北冥却没觉着好到哪里去，恹恹无力。「那是作何会？」聆龙道。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能够做朋友啊。姐姐喜欢妹妹，哥哥喜欢弟弟，总不能都娶了吧。」

「是这样吗？」聆龙纳闷道，它似乎还不太懂人类错综复杂的感情，有些模棱两可。「不是喜欢就要结婚吗？」聆龙问道。

「不是啊。」梵音又刮了一下它的小鼻子。「我以为你们人类说喜欢，就是要结婚呢。」聆龙虽说通万物之语，可从未和人类生活过，许多事情还弄不太恍然大悟。

梵音笑着看着它，没再多言。聆龙望着她的眼睛只觉很美，它从未见过这般清澈的眼睛，好像银河边流下的清泉，这世间万物，璀璨夜空，都映在里面。聆龙橙月般的眼睛倒映在她曜石般的瞳孔里，当真像那天边的夜色。聆龙看得醉了，像喝了酒。

「你，是听不到吗？」聆龙轻轻地说着，怕扰了她。

梵音静静地望着它，回道：「是的，北冥告诉你的吗？」

「现在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聆龙低缓地说着，霎时间，一股潺流泉涌般的清鸣绕进梵音耳廓，久久盘旋，余音未消。所见的是梵音呆在原地，双眸出神，空旷一片。

「听到冬天的呼啸声了吗？」聆龙微微唤着梵音，北冥震惊地望着聆龙。它是在照常说着话，梵音却站在彼处，小嘴微张，瞳孔涣散。她不知发生了何，她听见了，她听见了聆龙在和她说话，她听见了呼啸声，萧萧瑟瑟，呼呼而鸣。

「这是呼啸声吗？今日的呼啸声？」她徐徐道。

「是。」聆龙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听见了。」梵音缥缈地说着，望着空旷的天空。「我听见了。」她叹着，说话的音量若有似无。

北冥见状还不知发生了何，只觉梵音面色有异，连忙轻唤：「梵音？」

「还想听到什么声音呢？」聆龙陪着她，说着。

「我，我……」梵音觉着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虚幻，她来不及反应，只有那莫名的动容涌上心头。由于惊叹过度，她吁喘着，内心一时无法平静「：我，我……」

「想听到雨声吗？」聆龙温暖地问着。梵音微微摇头叹息。聆龙想等着她适应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化，没再追问。

北冥问聆龙它把梵音怎么了，聆龙轻声说，它可以传递世间万物的声音给梵音听。北冥听后同样震惊，聆龙并未和他提过自己有这般本领。只是因为聆龙见到梵音便喜欢上了她，便无所保留地相助于她，就好像它的灵耳与梵音的灵眸是天生一对。

梵音望着天空，过了好久，才转过身来，轻声道：「我可以听听北冥的声音吗？」她慌乱的眼神望着聆龙。「自然可以啊。」聆龙欢快地转过身对着北冥道：「赶紧说两句话给小音，你一开口，我就能让她听到了。」

北冥也同样震惊地看着梵音，一时不清楚要说何好。还没等他张口，梵音突然出声阻止：「等等。」听着有些惶恐。「怎么了？」聆龙追问道。

梵音慌张地看着北冥，眸光闪烁，颤颤说道：「我想听你对我说‘我是北唐北冥，今年十二岁。’」说完，梵音嘴角轻启，笑而又合，合而又笑，不清楚怎样是好。北冥看她这般喜中带泣的模样，顿时想扑过去抱住她。

「我是北唐北冥，今年十七岁，十二岁时认识了你第五梵音。很高兴我能认识你。」北冥说着，伸出了手。梵音怔在那里，听着北冥和她说的话，眼眶不觉湿了。她望着北冥伸出的手，也伸了过去，就像两人初次见面一样，握在一起。

梵音笑了，开心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我叫第五梵音，今年十九岁，十四岁时认得你，我比你大两岁，理应是你姐姐。」梵音笑着，望着北冥，想起他把她从游人村背赶了回来时满头大汗，一脸花猫的样子；想起他在岸边救起她时，一脸严肃的样子。

北冥轻抬手指，拭去了她脸上的泪花，也和那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的眼神和动作更加温柔。梵音的脸和丝缎一样，柔滑绵绵，一抬指便滑了上去。

梵音自己低着头，擦干净了剩下的眼泪，高兴地望着聆龙和北冥，眼睛里还是湿润的：「感谢你，谢谢你们。」

「我此物新年礼物好不好？」聆龙得意地在空中转着圈，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梵音笑着看着它，开心、澎湃万分。

「你以后还想听见什么声线尽管跟我说，我都可以传递给你！」

「不用了，感谢你，作何好意思总是麻烦你呢。」

「不麻烦不麻烦！哪里麻烦了！」梵音笑着，没做声。「听他一人人的声线就够了吗？」聆龙用尾巴指着北冥，梵音和北冥相互望了一眼。「我……」梵音蓦然觉着有些害羞，忙把目光撇开，只是北冥一贯盯着她看，看得她脸发烫。

「回头我再给你学学雨声好不好，还有雷声，轰隆隆的，好不好？」聆龙尽管自己开心地说着，脑袋冲下，倒挂在空中，耷拉着爪子和耳朵，自己和自己玩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好。」梵音小声应着，没敢看北冥。

「那你要送给我何礼物呢？」北冥望着梵音，开口道。

「什么？」梵音看了他一下，发现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热烈，她不好意思，转过头又看向聆龙，轻咳了一下。

「你此物人作何这样，礼物是我送给小音的，你和人家要什么？」聆龙愤愤地挡在了梵音和北冥中间，梵音一下子笑了出来。

「我……」北冥被聆龙怼了一句，也顾不上看梵音了。「你刚见了她一面，就小音小音的，你和人家很熟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那自然了，小音失聪后第一人听见的声线就是我的声音，我叫她小音怎么了，有本事你也叫。」

聆龙吱溜一下攀上了梵音的耳廓，变作了她的耳饰。

「以后我就哪里也不去了，天天陪着你，好不好？」聆龙撒娇道。

「好。」梵音开心道。

「小音，我的声音好不好听？」「好听。」梵音一直笑着。「他的声音呢？」聆龙随口一问，梵音转头看向北冥，北冥也看着她。「也好听。」她对北冥笑了，没再躲开他的目光。「我的声音呢？」梵音问着聆龙。

「好听。」聆龙和北冥一齐答着。梵音望着北冥：「你想要什么礼物？」「我想想啊。」聆龙自顾自地接茬道，从梵音耳朵上飞下来，梵音被聆龙逗得合不拢嘴。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今天菱都没下雪，能够下场雪吗？」北冥道。「你当小音会变法术啊，你怎么要求那么高？」聆龙扭个身，对梵音道，「小音别理他，礼物是我送给你的，不用管他，你给我找杯酒就好了。」

聆龙不由得想到有酒喝，北冥又在身旁，它也不怕醉倒被人抓，瞬间兴奋起来，使劲摇摆着尾巴。「好吗好吗？」它扑扇着双翼紧着问。

「喝酒自然没问题，你跟着他还怕没酒喝吗？」梵音道，「聆龙，你也是从北境来的吗？」「是啊。」「那你喜欢下雪吗？」「喜欢啊。」「那我就送你们两个一场雪可好！」梵音朗声道。

「好是好，不过……」聆龙话音未落。

所见的是梵音环手一拢，捧住聆龙，左手拽住北冥衣袖，瞬间移动到空旷的广场上。梵音松开北冥，反手一挥，霎时间一把七尺长弓亮在梵音身侧，高过她的头顶。只见梵音右脚踏在长弓一端，侧身展弓，右手拉弦，反手张弓划过身前，待纤手一开，嗖嗖嗖，三支破空长箭直冲云霄。箭响空明，悦耳清脆，此刻正这时新年的礼花也一齐迸放。人们禁不住被梵音这寒霜破空长箭所引，纷纷往天空望去。

礼花亮满天际，繁美似锦，闪耀夜空。正当无数璀璨星火坠落之时，天际忽而亮起银光点点，悄然落下。人们瞪大着眼睛望着夜空上的美景。只听有人说道：

「下雪了吗？」

聆龙站在梵音掌心，早已屏息凝望夜空：「下雪了吗？小音。」它不可思议地悄声出声道。

「下雪了。」梵音说着。

所见的是那晶亮随着星火一同落下，星火散了，晶亮却仍然坠落。人们纷纷出手来，一点点雪末落在手中，转眼化了。「小雪。」有人开心地喊着，「下雪了，小雪。」

「够吗？」梵音笑着转头看向聆龙。

「你真的会变魔术！」聆龙看着自己龙翼上的晶莹，不可思议道，左右忽闪着，扭摆着，看着那漂亮的点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梵音转头看向夜空。逐渐地，礼花越来越多，花火愈燃愈美，而那天边的雪却没有就此隐去，而是越下越密，随着花火变多，它们渐渐变成了一张雪白的网，衬得那多彩的颜色更加艳丽空灵。一片片雪花落了下来，人们可以看到它们的形状。

「雪，下大了。」聆龙目不转睛地望着夜空。

广场上的男孩女孩们开心地笑着说：「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梵音看看北冥，笑而不语，待她再次望向天际时，簌簌的雪业已大了起来，鹅毛般的绒花忽忽而落，浮在掌心，不一会也不见化去。此时满天的大雪被漫天的花火点亮，宛若白昼，如在画中，美得惊心动魄。人们早已停止了赞美，只留艳羡。大厅里的宾客们也纷纷走了出来，看见这一景致，众人皆是惊叹连连。

梵音笑着看向天际，满眼暖色。这还是爸爸教她的，小时候她只能幻化出一点点小雪，连个雪球也堆不起来。后来她慢慢大了，灵法也好了，就能堆个雪人送给崖雅和雷落了。现在崖雅和青山叔在家里一定也看到了，一定会很喜欢。城里的孩子们开心地嬉戏玩闹着，有的甚至在雪地面打起了滚儿，那厚雪已经没过了脚面。大人们也高兴地踩着，和孩子们一样。

「好看吗？」梵音开心地说着，转过头看向北冥。

「好看。」北冥望着前面，不清楚是望着她还是望着雪。

梵音笑容满面，低头捧着聆龙，用手指微微摸着它的头顶：「我送给你的礼物好看吗？聆龙。」

「好看……」聆龙木然地看着天际，忽而开心道，「长这么大，除了妈妈送给过我一块麋鹿的腿肉，就再也没有人送给过我礼物了。后来我走了了妈妈，也就没有礼物了。」聆龙说到动情处，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鼻子。梵音用手摸着它的鼻子，帮它把鼻水擦掉了。聆龙回过头，看着梵音，呆呆地看了好久。

「你以后还想要什么礼物，我都能够送给你。」梵音温柔地望着它。聆龙只觉自己眼眶怪怪的，它不知道彼处出来了何东西，用爪子胡噜着眼睛。

蓦然，梵音的手心一轻，聆龙不见了。

还未等梵音回过神来，所见的是一张大翼把她挥向空中。梵音惊呼一声，没等喘息，她已是「跃」向半空，被一劲力冲了起来。她两手乱舞，在空中够着，可是已经什么都够不到了，她「飞」了起来。身下像是坐着何东西，光滑冰凉，梵音想抓住什么，然而没有「把手」给她扶。又是两个急跃上扬，梵音只觉忽悠悠被抛了起来，惊得她小声「嗯」道，半口气憋在前胸，忍着没发出声。

正在梵音仓促之际，只见一只长臂穿过她的腰身，把她揽进怀里，吓得梵音猛地抓住那只手臂，像是注意到了救命稻草。她小声哼着，回过头来，看到北冥正在她的身后方。她紧紧抓着北冥的手臂没敢放手。

「这是，作何，作何回事？」梵音磕磕巴巴地说着。

「聆龙会幻形，它把自己变大了。」北冥笑着低着头，望着坐在他前面的梵音，满眼透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小音，我带你溜达一圈可好？」聆龙开心地说着，飞向天空。

「溜达一圈？」梵音追问道，「在、在、在天上吗？」晕乎乎的。

「当然啦，你不知道我会飞吗？而且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是不是很威风！我好不好看！」聆龙得意地说着，越飞越快。

「好看。」梵音经过一番起跃，业已适应了。聆龙的龙翼巨大，张开来竟有数米，晶莹的龙鳞，熠熠生辉，那两只晶莹的龙耳更是华美异常，胜过世上一切耀眼的华服。梵音望着前方，他们已经离开地面好远。梵音心里越发澎湃，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走了地面「飞起来」，她哪里会不由得想到一只远古灵兽会愿意带着自己飞向天空。她兴奋的心情越来越盛，竟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聆龙，你竟然会幻形！还是这般庞然大物！这真是太神奇了！」梵音大笑着，抱着聆龙，这时她已经能够大着胆子趴在聆龙身上了，「真的太感谢你了，愿意带着我一起飞翔。」

经这一抱，聆龙顿时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它霍地冲向天际，笔直地钻入夜色，龙鸣声震彻长空。只听梵音「空」的一声撞进北冥怀里，原本她已经走了了北冥的保护，自己轻松地伏在聆龙的背脊上，谁料聆龙一兴奋，又来了这么一招。由于北冥之前和聆龙斗过一次，自然清楚它的本领不可小觑，忽张忽收，随着野性，没个定数。聆龙的速度急放不减，似这寒夜冷风对它毫无影响，不受片刻阻力，直奔云端。

国正厅里的人早被这聆龙幻化一幕惊得叹为观止，不仅如此，就连国正厅外广场上的人们也是注意到了这庞然大物，听到了这破空龙吟。所有人怔望着那夜色，起先是震惊惧怕，随即变成欢呼雀跃，人声沸腾，大呼：「龙！龙！是龙！」

国正厅内的官员无一不为之震撼。即便是身为国主的姬仲亦是没见过这般神幻的上古灵兽，眼放金光。胡妹儿先是吓了一跳，缩在一面，后又从姬仲怀里探出头来，待看清这一幕后，朱唇都合不拢。

端镜泊和端倪两父子的长眉渐渐皱了起来，本想不屑一顾收回的目光却也定住了。

「这小子！」北唐穆仁站在场院外，喝了一声，随即笑了出来，毫不遮掩。穆西在一旁淡淡笑起。

「哪里来的聆龙！穆仁，怎么回事？」整个国正厅上下认出聆龙的只有花婆一人。她伸出纤细润白的手指，不由得微颤着指向天际。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谁知道那小子从哪里寻来了人家上古神兽，竟还带赶了回来了。」穆仁自然而然地与花婆说着话。端镜泊吸了口气，回身往大厅走去。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是说，是冥小子把聆龙带回来的！」花婆毫不遮掩惊叹之色。

「八成是，那小子也没和我说。」穆仁笑道，「好了，大姐，回屋吧，外面雪大，当心冷。」北唐穆仁见花婆穿的和莫多莉一般少，恨不能像夏天的少女一样，便出口道。

「我再看一会儿！你别在一旁磨叨我！回头让冥小子带我也飞一圈！」花婆嫌弃完又开心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穆仁见状，摇头笑笑，随着南鲲一起返回厅内。

莫多莉望着天际，遥遥望着，出了神。她的一袭暗红色鱼尾束身长裙修饰出她无可比拟的多姿风情，和今日军政部的盛装是那样相得益彰。花婆回头看了看莫多莉，眼眸稍闪，垂了下来「：走吗？」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什么？」莫多莉恍惚间没听清。

「进去吗？」

「啊，我再看一会儿。」莫多莉道。她不想回去就不会回去，不将就，不遮掩。

「好。」花婆笑言，转身走了。

姬菱霄盯着夜空，那眼神恨不得在天上划出上百道口子，撕碎了才算称心。人群逐渐散去。

天空中，梵音伏在北冥前胸，一时间直不起身。大雪浩瀚，她靠在北冥身上，看着遥遥天际，不觉出了神。好久，梵音开口道：「谢谢你北冥，谢谢你五年前救我回来。」北冥望着怀里的梵音，没不由得想到她会如此一说。梵音接着道：「尽管那时我已是命在旦夕，但我知道是你背着我、抱着我四天四夜，才返回菱都的。」说到这个地方，梵音窘迫地笑了，继续道「：真是麻烦你了。」

此前梵音从没就这事和北冥道过谢，北冥自然也没提过。那时的梵音神志全无，只会拉着北冥不撒手，想来也记不得当时的状况了。

「别说是四天，四十天、四百天我也会把你带赶了回来的。」北冥稳稳地抱着怀里的梵音说道。

「感谢。」梵音靠在北冥怀里，一时无话。半晌，她把头扬了起来，走了北冥胸口，她习惯了聆龙的飞行，可以自己坐稳。当她刚要起身时，只觉北冥手臂加力，又把她揽回自己怀中，她再一次撞进他的胸口。梵音抬头望去，北冥柔声道：「你自己挺着身板不累吗？作何会不靠着我了？」同样温柔地转头看向梵音，眸光全部洒在她脸上。梵音望着他，好一会，她把头又靠在他的前胸，微微笑了起来。在这夜色的迷雾里，北冥拨开她混沌的光，慢慢照在梵音身上，透进梵音心底。

两人安静地都没有说话，她倚得更沉了些，微微张了口，道：「还好我当时不太重。」梵音嘴角带着笑意。

「现在也不重。」北冥回道。

梵音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哪里不重了，那是只因你没背过我了。只是这么靠着，你当然不觉着了。」

「我能够背起来试试。」北冥道。

梵音笑得更欢了「：那可不行。」

「作何会？」北冥忙追问道。

「因为我现在不是男孩了呀。」

北冥想了不一会，两个人随即一齐笑了起来。那年，梵音衣衫褴褛，身形消瘦，北冥把她救回时都以为她是个男孩。此时两人想起幼时的情形，开心地笑作一团，心念无瑕。

「你们笑何呢？我都不清楚。」聆龙突然开口道。

「在笑我们两个人小时候的事情。」梵音回道。

「我都不清楚，我也要听听。」聆龙道。

「那可有好多，我可说不过来。」北冥玩笑着故意逗它。谁料聆龙是个不禁逗的家伙，瞬间调皮起来：「不告诉我是吧，好的！」

骤然间，聆龙急转直下，从云端俯冲下来，梵音「啊」的一声尖叫出来！北冥随即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梵音尖叫一路，随即精神振奋，北冥更是笑意上扬，赞叹聆龙好本领。「我可厉害着呢！」聆龙和二人玩得开心，彻底撒开了欢，肆无忌惮地在天际洒脱。只见聆龙忽地收了羽翼，分空划夜，速降不停，浩瀚天际只是它的玩伴，任它挥霍。蓦然，它抖擞身体，像个风陀螺般急速旋转起来，那力道好似龙卷狂风，梵音顾不得那许多，张开双手，一把抱住北冥，再不敢松开。天旋地转，梵音高兴得又哭又笑，不清楚怎的是好。

「聆龙！」梵音禁不住叫出声来，「你真是太厉害了！」随即大笑起来，心中畅快淋漓。

聆龙龙鸣声四起，振奋雄心，忽地又带梵音他们再次冲上云霄。「我想喝杯酒！」聆龙开心道。下一瞬间，聆龙软了身体卸了力道，直直往地面坠去，冷风呼啸，猎猎作响。北冥霎时张开抵御术，阻挡了下降的风力，聆龙的垂势也有所减缓。

「冷吗？」北冥问道。

「不冷。」梵音应道。

「此物家伙，一开心起来就没个样子，现在更像是个泼皮耍赖的孩子。」北冥话落，笑了起来。

「你笑何呢？」梵音不解。

「聆龙在哼哼调子呢，不知道是有多开心。」

「我也想听听。」梵音听北冥这么一说，也跟着笑了起来。

「它现在估计没工夫搭理我们了，想着回去喝酒呢。」

「好吧，回去你给它找点好喝的，这回你可碰见知己了。」梵音笑着北冥。

「一半一半吧。」

「怎么说？」

「聆龙这个家伙一点就倒，虽说喜欢酒，但是一点酒量也没有。」

「是吗？」梵音大笑起来「，那另一半知己就是我喽。」

「没错！」北冥道，此时他们已经可以看清地面，旋即就要降落了。「你今天作何穿得这样少，不冷吗？」北冥关心道，尽量把梵音护在自己怀里。

「我没有啊。」梵音支吾一声。她今日没有穿军政部的军装大衣，像此时北冥身上这件，为了晓风阿姨的兴致，她「特意」挑选了一件类似裙子的「军装」。由于裙子下摆是皮质流苏，她不方便再穿平时的军裤，只得搭配着穿了一条薄薄的靴裤，上身也是一件精致的皮衣小装，简单整洁，却不保暖。原想着只是来参加新年晚宴，冷不到哪里去，谁料来了这一出，飞天遁地，大雪倾城，确实有些意料之外。「晓风阿姨喜欢这件衣服，我才穿的。」梵音小声道，也不知北冥听见没有。她知道北冥不喜欢她穿裙子的样子，想稍微解释一下，不是她自己要穿成这样的。

「聆龙！下面的人太多了，不要这样俯冲下去！」北冥蓦然大声道，胸口起伏，梵音吓了一跳，也跟着忙往前看去。此时聆龙马上就要到国正厅前面的广场上了，彼处大人孩子众多，都在看天上的烟花和飞雪，忽然见到这庞然大物，不禁有些不知所措。有的大人护住了孩子，有的人则认为神兽降临了，正兴奋地往天空望去。

「哦！」聆龙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正飞得开心呢，懒洋洋地也顾不上那许多。

忽然，聆龙消失了！梵音和北冥被腾空撂在天上几十米高的地方。梵音也再不像先前一般靠着北冥，机警的反应能力让她瞬间张开了自己的灵力，银霜划过发间，脚踝冰层而至。两人身手干练地轻踏落地，好几个闪身，隐没在人群里，没人发现。

「欸？爸爸，刚才天上的那只大鸟呢？」有些胆子大的孩子，询问着父母，「怎么不见了？」

「不清楚啊，估计是没了。」

「那是火焰术士变的吗？」

「好像不是啊。我看作何像龙呢。」大人们也无法解答。人们都在东张西望地瞧着。

梵音笑呵呵地站在北冥身旁，聆龙业已不知何时攀附在她耳间了。「你此物家伙，真是由着性子。」梵音出声道。

聆龙在她耳朵上甩着小尾巴，不时打了个滚儿，翻了个身，仰面躺在梵音耳廓上，鼓着圆滚滚的小肚皮，懒洋洋道：「小音，咱们去喝酒吧，我都饿了，背着你飞了半天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好吧，我带你回去吃点东西，好不好？你爱吃何呢？」梵音笑着追问道，聆龙「嗯」声想着：「牛肉。」「好的，走吧，一定把你喂饱。」

「走啊，北冥，还站着干什么呢？」梵音往国正厅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北冥还站在原地，回头望去。

北冥顿了一声，道「：好。」随即跟上。

两人刚刚下落之时，北冥不由自主地拉住了梵音的手，可落地以后梵音净顾着和聆龙讲话，完全没感觉自己被他拉着，现在更是大踏步带着聆龙往前走去，手已滑出了北冥掌心。梵音的手很凉，和她的灵法有关，只是北冥以前从没拉过梵音的手，也不知她的温度竟这样低。其实北冥不知，梵音自从受过冷彻的指导，灵法进步不少，况且都是按着适合第五一家的要领方法修习的，当她们施展灵法之时，体温就会随之降低。

北冥走在梵音身侧，攥着手心。刚才他除了感觉到梵音体温颇低以外，还发现她的手很薄很瘦，不加使力便能握到她细骨分明的手指。他本想微微使力地握住她，可当他微微用力时便发现，梵音的指骨竟那样柔软，好像绵绵易折，完全不像长年修习灵法之人。他便下意识地松了手劲儿，怕握疼了她。梵音则是和聆龙玩得开心，没注意到这些，一握一松，指尖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