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深夜访客

年夜过半，国正厅的灯还是通明的。

一人身着银灰色过膝皮风衣的男人出现在国正厅国主姬仲宅邸的大门前。男人不单单这一身行头是银灰色的，就连头发也是银灰色的，夜光下，阴郁森然。他来到守卫前，守卫一震，喝道：

「何人！」

「有礼了，我是来拜访国主姬仲的。」男人开口道，嗓音带着撕裂感，仿佛是个从未开过口说过话的人喉咙都长在了一起，听得让人恶心。

「国主此物时候不见客，如果有事，明天一早等待通传吧。」

「我有此物。」只见男人从身上拿出一物。

此时国主姬仲偕夫人胡妹儿送走了所有门客，准备回厅内休息。有个守卫来到姬仲耳边密语了几句，姬仲听罢，出声道「：夫人，你先回去休息，我还有些事情。」

「这大过年的有什么事情？」胡妹儿挑着眉，挽着姬仲的手道。别看姬仲快到六旬，可面对此物容颜俏丽的娇妻，还是无法招架，随即在她臀间捏了一把，道：「我马上赶了回来。」胡妹儿扭着腰肢，笑盈盈地走了了。

姬仲来到会客室，只见里面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位男士，背对着门，喝着茶。姬仲回身掩住房门，顿了一下，跟着手上加力，彻底把房门关了个紧。现在就连外面的守卫也是听不到房中声线的。

姬仲稳步来到这男人面前，和声道：「请问，阁下是？」

只见男人不慌不忙抬起了头，盯着姬仲的双眸。霎时，一道凛人绿光从男人眼里射了出来，像是仅凭这眸光就能取人性命一样。姬仲浑身一颤，道：「你！」

「怎么，国主大人认出我来了？」这下说话，比方才的嗓音稍好了些许，不知是不是喝了茶的缘故。

「你到底是谁！」姬仲愠火中带着怒意。

「也是，您没见过我，应当不知道我是谁，即便我和我父亲在你们人的眼里长得一模一样。」男人面带笑意，想笑，可是肉皮发紧，咧得脸疼，随即收住了。

「你是，狼！」姬仲压着嗓子，从喉咙里震道。

「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在这个地方，人称您一声国主。那在我的地界，您也得喊我一声王。」男人似笑非笑，齿间带阴。姬仲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自然，狼王是我父亲，他还没死。」说着男人又森森地看着国主，咧嘴开心，利牙错落，似能绞烂万物血肉，「只只不过，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只能有一人国主，我父亲是狼王，而我现在也是。」

「你怎么变得这副模样？」姬仲缓了心神，张口追问道，看不出惊怒。反而是男人一顿，眉间稍停，不一会道：「您仿佛和我父亲之前形容的不大一样啊。」男人眼中莹莹绿光闪烁，笑着道。

「你父亲作何没来？」姬仲显然没理会男人的话。

「凡事由我来办就好，怎能劳烦我父王？」

姬仲听到，心中一刺，想起了自己不争气的儿子姬世贤，不由心中添堵。

「作何？您的儿子不能替您办事吗？」

「你今日过来找我何事？」

「怎么没见嫂夫人呢？哦，不对！按着你们这里的辈分乱了，不能叫嫂夫人，得叫夫人才合适。」

姬仲听着怒气渐盛，寒芒显露。

「我既然能这样堂而皇之地迈入来，你觉着我会怕你吗？姬仲？」男人换了口气，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让姬仲胆寒。那男人恨不得牙缝里都渗着血，轻蔑地哼了一声。

「你来，不会是和我聊天的吧？」姬仲当先前的对峙全不存在，缓声道。

男人闭嘴笑着，脸颊和眼尾两侧已挤出数条纹路，憋紧鼻孔，面目可憎。显然，他不太会笑。

「看来，这身皮囊你还穿不习惯。」姬仲追问道。

「我觉着也是，不过，挺有意思的，我喜欢。」

「你叫什么名字？」「修弥。」

「修罗是你的父亲？」

「是的。」

「作何，他突然兴起想当人来试试了。」

修弥看着姬仲，没说话，只是笑，笑得姬仲浑身发寒。他想问出修弥何以化得这身人形，可修弥迟迟不答，他渐感压抑。

「不清楚我变成这样，会不会也像你们人一样，控制不住自己。」

「何意思。」

「像你们人类男人一样，控制不住自己啊……像您一样……」说到最后，修弥的眼神几乎穿透了姬仲的心，「您不会不懂吧，我父亲都和我说过了。」姬仲听得双眸几乎要暴瞪而出。

「闭嘴！」姬仲呵斥道。

「您别生气啊，我这不何都没说嘛。我父王告诉我了，这事当年只有他看见，当然现在多了一个我，只不过不会再多了。」

「修罗让你来到底为了什么？」

「说了半天，我还没见到夫人呢，小侄我也是百般好奇呢，想一睹夫人尊容，再给她拜个年。」

「我让你出去，你出得去，我不让你出去，你今天半步都动不了！」姬仲大怒道。

修弥即刻森然一笑，霎时间，狼族的杀意四溢，绞肉的味道顷刻间堵住姬仲咽喉，浑浊的液体在他眼内滚动。少时，修弥撤了杀意，姬仲大口呼吸着。

「我胜不胜得过我父王，您现在理应清楚了。当年您年轻力壮，尚且忌惮我父王，现在您已老矣，何苦跟我较量？只不过，叫您儿子出来，我倒能够见见。」

「说了半天，你且说说你的来意吧。」姬仲正坐到修弥对面，咽了眼中的浊水。

修弥眸眼微合，暗自揣度，他父王修罗果真说得不错，此物姬仲，不可小觑。原本被他的狼族嗜血杀气吓得半条命都去了，现在又好像没事人一样，坐了下来谈起了交易，姬仲本人当真是心思诡谲得很。他当年掩盖那桩事，不惜用族徽抵押，绝不是一时慌错。

「叔叔，我父亲当年替您掩盖那件事，您也送了我们族徽，说起来，咱们算是有交情的。」修弥忽然客气道，对姬仲用了尊称。

「算是。」

「今天小侄来，是想让您记一下此物人情，帮个小忙。」

「什么忙？」

「我想见个人。」

「谁？」

「您清楚的，十几年前，也是您透的口风，告诉我们他们一家的去处。」

「此物忙我业已帮过了。是你们自己没本事，让他们跑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的确如此，是我们大意了。」

「既然你们现在业已知道他人在我这个地方，还来找我干何，自己去不就好了。」

「您不拦我？」

「我拦得住吗？」

「刚才是小侄多有冒犯了，还请您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修弥谦卑道，「只不过……」他看着姬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虽说小侄抓个人易如反掌，然而这毕竟是在菱都，您的脚下。但凡您通知了某个部所，小侄我还有活命吗？只怕我前脚抓了人，后脚自己就被抓了。」

「那你今天就是多此一举了，如果你不登我的门，我自然不清楚，也通知不得别人。」

「据我所知，军政部的那两位今天都在部里，我没十足的把握能走。」

「那你就换个时候再来。」

「这种事，等不得。我们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先是有第五逍遥，后又有你们军政部，再等下去，恐怕人没杀，东西却做出来了。」

「军政部？你怕他们？」姬仲眼神一恍，被修弥逮个正着。

「这北唐一家比起第五逍遥那个散人，我作何会不忌惮。」

「你确定要次日动手？」

「大年初一，人气闲散，最是没防备的时候。就明天。」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就等您这一句话，其实也不会劳烦到您什么，我就是想清楚这东菱还是您说的算吧？不是那军政部吧？」

「自然。」姬仲气定神闲道。

「要是我失手被擒，是会被关在军政部还是狱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犯人当然是狱司，军政部还没那个权力。」

「那就好，要是我有个万一，还请叔叔帮忙放了我。我听说你们那狱司也是瘆人得很，我就怕我招架不住，说出个一二三来。」修弥说着，双眸有意无意地瞟到了姬仲办公台面上的一盆长信草身上，淡淡道，「那个人死了，还有人能种出那样好的长信草吗？」

姬仲猛然一怔，浑身汗毛立起，倏地回过头来转头看向修弥道：「你说何！」

「我说那个人死了，还有人能种出那么好的叶子吗？」

「你把嘴给我闭上！不许再提‘叶’这个字！你父亲说，只要我不干涉你们狼族作为，他就永不再提此事！他想不认账？」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看您说的，人都死了十几年了，我们是没再提过啊。」

姬仲呼吸急促，脑中飞旋，当年是他沉不住气，受了狼族要挟，可现在想来，他们当时根本没有证据，他怕什么，便道：「你们有证据吗？」

所见的是修弥徐徐抬起右手，打开掌心，里面像是趴着一只灰色蛾子，有手掌那么大，翅膀中间有只黑茸茸的「眼睛」，看着让人恶心，汗毛战战。

姬仲一人哆嗦，胃中翻滚，紧接着他出手去要抓住那只「蛾子」。修弥忽然撤手，笑道：「这个地方面都记着呢，和当年一样，我父亲看得清清楚楚。」

「你，你！」姬仲无法抑制住恐惧与澎湃道。

「好了好了，只要您和以前一样，愿意施以援手，帮帮我们，我们是不会说出去的。更何况，我父亲可从来没麻烦过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姬仲急喘着，眼中的暴怒收在了瞳孔之后，道：「好。」

修弥听罢，眉间抖蹙，应了一声：「既然这样，我就先谢过叔叔了。」

「这次我又帮了你，你把族徽还予我。」

「不忙，等我平安出了您的东菱界，再还。」说罢，起身便走。

他来到房门前，伸手打开房门，刚要迈步，却看到一人站在他面前，身材纤细，柔弱无骨，正是姬菱霄。

姬菱霄也望着他，两人目光交错，修弥没作停留，提步便走。

「这位是父亲的朋友吗？」听这话是问向修弥的，修弥顿住，笑盈盈道：「请问您是？」「我是菱霄，国主的女儿。」「幸会，小姐您好。」姬菱霄欲再言，只听屋中传来姬仲的声音：「菱霄吗？进来，不要耽误客人回去休息。」「好的，父亲。」姬菱霄听着，便往屋中走去。她刚走两步，不禁回过身，看到修弥未走，还定在原地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她对修弥点了点头，随即进了房门。修弥见此，转身走了。

「父亲，刚才那人是谁？」

「一个客人。」

「叫何？」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不相干的。」

「我见此物人气度不凡，胜过好多东菱人，想来不是咱们国的人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你眼睛倒尖，还看出他气度不凡了，比起你的北冥哥哥呢？」

「不差！」

姬仲脸色稍沉，姬菱霄又道「：自然还是我的北冥哥哥更好。」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我就是来看看父亲，妈妈不放心，让我喊您回去休息。」

「知道了，乖。」姬仲和姬菱霄一起走了房间。

姬菱霄回到室内，泡在浴缸里，想着刚才修弥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除北冥外让自己心动的人，她感觉到那人的眼神会摄人心魄，更胜北冥，只是力场流转间少了人气。姬菱霄笑意盈盈，把脸埋进了泡泡浴缸里。

姬仲回到卧房，胡妹儿还没睡，等他躺下，胡妹儿一股脑儿钻到他怀里，可半天不见他动静，便起身侧躺在他怀里，露出大半个胸脯追问道：「干何呢，还不睡，刚才见了谁？」

姬仲一直暗自揣度着，眼下这个修弥的杀意远胜他父亲修罗，当真棘手。可要说他厉害，细想却也不然，否则他为何还要登门求助，实在也是个胆小的主儿，没他父亲那般狠绝。想到这个地方，姬仲略放宽心。

可他随即又不由得想到：那个混蛋无时无刻不在恐吓我族徽还在他们手里，我随时都被拿捏在他们手中！混蛋！更难办的是，当年那件事，狼族竟然也留下了证据！

这样一来，姬仲不得不再一次替狼族瞒住那些害人的勾当，又落下一个把柄！他想着要不要借此机会干脆告诉北唐穆仁狼族入境，借北唐穆仁的手除了修弥，可此物想法不多时就被姬仲打消了。修弥此次前来带着自己的族徽，一旦束手就擒，族徽之事也就曝光，到时候他如何搪塞？姬仲思来想去，竟是拿狼族没有一点办法。

姬仲越想越乱，越乱越烦！最后不由得想到修弥是因为忌惮军政部，忌惮北唐穆仁才来找自己打招呼的，一股陈上了年纪火便在心底动荡。

「老爷。」胡妹儿忽而娇嗔地喊了一句。

姬仲回过神来，侧过头看了胡妹儿半晌道：「你当真看上北冥了？想让他做咱们女婿？」

「那个北冥，」胡妹儿眼圈一翻，想了个轮回，魅道，「当真是好。」眼下的胡妹儿四十出头，比姬仲小了将近二十岁，面容姣好，竟不显得比她女儿大上许多。姬仲注意到她这番样子，禁不住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道：「你要和你女儿抢？」随即把她压翻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