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往事

今天的午膳吃得格外的丰盛，不仅丰盛，而且热闹。

有陈伯忠和谢氏，有陈知栀和谢烯然，也有苏无名和慕容瑾。

陈家节俭，十来盘菜肴，就当是六个人小聚一下。

苏无名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觉得肉质挺好，就是白糖放得多了些许，太甜了。谢氏望着苏无名，笑言：「无名啊，知栀常常不在京城，行走各地，你们俩也能够照应一下。」

陈知栀喜欢江湖，苏无名又是江湖中人，是以两个人偶尔碰个面也算正常。

苏无名将排骨咽下去后，看了一眼正在挑辣椒的陈知栀，又转头看向谢氏，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吧。」

陈知栀倒是没有理会他们，她舀了一勺子辣椒玉米，喜欢吃玉米又不吃辣椒，于是正自个儿专心捡辣椒出来呢。

慕容瑾的伤势刚好，不能吃得太油腻，便谢氏就一个劲儿给他夹清淡的菜，像什么清蒸鲫鱼，酱香豆腐等等。

慕容瑾向来吃得清淡，是以也不觉得这些没什么味道。

相反的，他尤其喜欢那道清蒸鲫鱼，鲫鱼完全没有鱼腥味，和着大葱，大蒜和姜一起蒸煮，只需要蘸少许豆瓣酱，吃进嘴里简直嫩滑细腻美味。

「要是姐姐和外公也在就好了。」陈知栀那一勺辣椒统统挑了出去，剩下的玉米全部倒进嘴里，吧唧吧唧的嚼着。

这玉米有些老了，不是炒得太久，就是七月份买的一批玉米也没怎么吃，放太久，炒菜的技术再好也挽不回来这糯玉米原有的味道。

说完这句话，慕容瑾的笑容僵了僵，只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谢烯然用肘子蹭了她一下，「吃你的饭。」

其实慕容瑾和谢芳华的关系，陈伯忠和谢氏心里都明白。

当初谢芳华进宫，是陈伯忠的建议，他告诉女儿，如果她进了宫，再凭借丞相府，陈府便能逐渐成为有权有势的大家族，而不是地位低下的商家。

都说仕农工商，所以商人即使有财物无权，那也依旧是任人宰割的份儿。

后来谢芳华进了宫，慕容瑾却没有多大的反应。

因为谢芳华进宫的前一夜，与慕容瑾聊了许久。

当时的情景，慕容瑾到现在还记得清楚——他清楚谢芳华要进宫的消息，月下独酌，谢芳华蓦然出现，陪他喝酒。

慕容瑾曾经对别人说过：「我的命运由天安排，可她的命运，即便让我灰飞烟灭，我也会替她扫除一切妖神鬼怪，让她自己掌握！」

谢芳华告诉他，进宫，无非是为了更好保护她在乎的人。她还告诉他，即使进了宫也不会忘了他，更不会做抱歉他的事情。

只可惜，此物承诺没有兑现。

谢芳华不得不进宫——为了陈家。

思及此，慕容瑾悬在空中老半天，却没有夹菜的筷子被苏无名打了一下，「瑾哥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何。」

陈伯忠大概猜得到慕容瑾的心思，叹了口气，给他夹鱼肉，「瑾儿多吃点，补补身子。」

慕容瑾端起碗去接，道了谢。

第二天清晨，谢烯然就起床、换朝服，随后进宫上朝。

躲不开得是碰见谢老丞相。

因为大理寺少卿的事情，谢烯然被谢老丞相追着骂了好几天，否则也不会从丞相府里跳出，跑到陈府住了许久。

好在谢老丞相在文臣之首列，谢烯然躲在最后一排也不怕被看见。

这段日子的朝会，无非是西越南渝交战的事情——还是老样子，两边都捞不到好处。夏凌生很聪明，尽量避免与鲁翰正面交手，而是以大阵对付西越大军。

对于谢烯然来说，最要命的还是下朝时间，每次此物时候，他都跑得飞快。

比兔子还快。

这一次亦然。

谢老丞相本来还想去追，可是毕竟年近六十，他根本走不快，眼见着孙子越跑越远，谢老丞相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不追了。

看来他得去一趟陈府了。

「外公。」

正当谢老丞相思考着一会儿得作何样跟谢烯然说话的时候，外孙女儿谢芳华从右侧走了过来，叫了他一声。

回过神，谢老丞相望着谢芳华有些出神。

这可是他的外孙女儿啊。

想当初，陈伯忠亲自来提亲求娶他的女儿谢氏的时候，许下诺言，将来谢氏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跟着姓谢。

于是谢老丞相答应了。他觉着，陈伯忠能让第一人孩子跟着姓谢，一定是打心眼里爱着自己的女儿。

结局没有让谢老丞相灰心，夫妻恩爱，膝下有两女，这辈子也算是过得如意幸福了。

倒是自己的儿子，被奸人所害，英年早逝。

不由得想到这个地方，谢老丞相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外公有何心事吗？」谢芳华和谢老丞相并排走着，听见身旁有叹气的声线，她便问。

谢老丞相是个幽默的老头儿，谢芳华很少见他叹气。

谢老丞相笑了笑，「没什么。芳华最近怎么样呢？」

从周迦寺赶了回来之后，谢芳华便没有被继续软禁，这也算是一见好事了。

谢老丞相建议她多出去走走，尤其是吃了晚膳之后，说着还舞了舞自己的双手，告诉谢芳华锻炼的好处。

谢芳华点了点头，「还是老样子，一天没何大事儿，就爱待在屋子里。」

谢芳华淡淡笑了笑，眼见着要到宫门了，她停住了脚步，「外公，有一件事情，芳华想问您很久了。」

「何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外公很排斥傅家，甚至只因烯然见了傅大小姐几面，就追着他骂，」谢芳华顿了顿，「外公，能够告诉我这是怎么会吗？」

谢老丞相觉着，这件事情恐怕瞒不住了。

谢芳华自幼聪颖，一首曲子，别人家的女儿学好久才能弹好，谢芳华却能边看琴谱边弹，一曲罢，再弹第二遍的时候，她便能够很熟练的重新演奏了。

是以，听她这么问的时候，谢老丞相的心咯噔一下。

他本来以为这件事情可以瞒下去，可谁知道大理寺少卿没事找事，非要和丞相府再扯上联系。

谢芳华点点头，「依稀记得。十八年前，舅舅和舅母为国捐躯，只是去得太早，实在令人遗憾。」

看了一眼宫门，谢老丞相又叹了口气，「芳华，还依稀记得你舅舅和舅母吗？」

谢烯然当时也才四岁，四岁丧双亲，着实可怜。

「看看，你也觉得，你舅舅和舅母是死于北狄人之手，可是实际上，他们能够不死的。」谢老丞相的目光深邃，他抬头，看向天际。

谢芳华蹙着眉，静静地听谢老丞相说当初的事情。

说完后，谢老丞相低下了头，谢芳华能够清楚地看见，谢老丞相的眼湿润了。

谢芳华见他用袖子擦了擦双眸，心中了然，然而心中也甚是疑惑，「外公为何不去告发大理寺少卿？」

「作何告？」谢老丞相摇头叹息，「当初老夫觉着此事不对劲儿的时候，花费了太多精力去调查，清楚真相后，业已过去大半年，而那时喻尚书和大理寺少卿的地位也早业已稳固了。」

说罢，谢老丞相自嘲地笑笑，「是老夫无能，让儿子儿媳就这么含冤而去。老夫忍了十八年，却没有想到大理寺少卿现在竟然敢在老夫眼皮子底下蹦跶。」

谢老丞相是真的后悔莫及，如果当初没有那么懦弱，没有考虑那么多事情，说不定儿子儿媳就不会死得不明不白了。

「其实，舅舅和舅母被害，但百姓们都认为他们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谢芳华安慰着谢老丞相，「外公不必过于自责。」

谢老丞相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何。

他转头看向宫门，觉着京城的阴谋诡计实在是太多，压得人喘只不过气来，「芳华，几个孩子里，就属你最聪明。外公老了，护不着你们了，日后谢家和陈家，还得靠你。」

慕容瑾也是他看好的对象，只是他毕竟姓慕容，而不姓谢，不姓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谢芳华说：「外公放心吧。」

「好了，这儿不宜久待，外公先走了，你也回去吧。」谢老丞相说罢，抬着步子朝宫门走去。

这步子，明显比下朝那段时间沉重得多。

谢芳华看着谢老丞相远去的苍老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锦华殿，谢芳华满脑子都是十八年前的事情，清芝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反应，最后清芝实在忍不住，挥 手在谢芳华面前晃了晃，「娘娘一回到锦华殿就在走神，怎么了吗？」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谢芳华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眸子，「傅家和谢家果真有段渊源，难怪外公那么排斥傅家。」说罢，谢芳华将十八年前的事情大致跟清芝说了一遍。

清芝一直以为这对夫妻是为国而死，是以当清楚此事真相的时候，比谢芳华还要震惊，「竟有这等事情？」

「我们要打击喻家，就得先折了喻尚书的左右手大理寺少卿。」谢芳华徐徐说道。

「娘娘的意思是，想要利用这件事情，对付傅家？」清芝皱起眉。

谢芳华微微颔首，「这也算得上是外公的一桩心事。从刚才的语气也不难听出，外公为这件事情自责了十八年。是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让天下人清楚，大理寺少卿，曾经做了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既能打压喻尚书，也能替谢烯然的父母报仇，还能了却谢老丞相一桩心事。一石三鸟的好事，谢芳华作何 可能不做呢？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只是……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里在想，要是让谢烯然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