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什么叫专业（下）

北风渐小，阳光正好，从开了一半的后窗照进屋子，打在了窗下矮几上的棋枰面上。矮几两端，封平与王贺各自拈子，一面闲话，一边对弈。

尽管县衙二堂其他几处签押房内还是忙碌一片，可是这两位佐贰官此刻却颇为闲暇，能够泡一壶清茶，下棋来打发时间。

在又落下一子后，王贺才微微挑了下灰白色的眉毛道：「想不到你也会如此清闲，之前县尊不是把去年短缺的税赋一事都交你处置了吗？照道理现在该很忙才是啊。」

「这些小事自然有下面的人去做，要不然还不得忙死我此物当县丞的？」封平笑吟吟地回了一句，「你不也一样，刚翻过年来当有不少文书需要处理吧，还不是照样与我在此喝茶对弈？」

「我可不同，有不少差事被县尊自己接了去，前两日又忙了一阵，直到今日才算有了空闲。可你封县丞可不同啊，那些账目足有百来份呢……」

「呵呵，这不有户房在吗？这等账目上的事情，自然得交他们查验之后再作处理了。」

「所以你把这摊子事都交户房了？」王贺的目光一闪，「我可听说了，本来户房还留着五人当差，结果两日前其中三人就蓦然告假，还是被人提醒的。莫非就是封县丞你的手笔？」

封平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又把手中黑子往边角一挂：「这一手我可筹谋好一会了，你可要当心着些。你怎么对户房的事情如此上心了？」

「这一着妙啊，我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户房有个李凌，只怕不光我在意吧，你不也一样？只是你把事情做得如此明显，就不怕他去县尊那儿告状吗？」

「告何状？方致远三个是正常告假，也是他自己批准的，还能怪到本官头上不成？而且若是他办不成差事，还不能服众，你觉着魏知县真就好替他做主出头吗？」

「是啊，若是李凌真没那本事，抓住错处后，便可将他典吏的职位给夺掉了，你和那三个都是打的这主意吧？」王贺说着一子落下，使棋盘上的局势陡然一变，「可你也别太大意了，那李凌在算账一道上可是个中高手，说不定他真就能凭一己之力把差事办妥当了呢？」

「不可能。」封平的目光盯着棋盘，神色凝重，嘴里却是斩钉截铁，「他固然有些本事，但如此错综复杂繁复杂乱的账目怎么可能轻易就能算清楚？你可别忘了他才刚入县衙，以前只是一介布衣罢了，能有什么经验和本事？」话说到这儿，他才选中一人位置，落子下去，这时长出了口气。

「你这一手倒也有点道理，但却忽略了我之前的那一招闲子，这是一处连环劫啊！」王贺说着棋子迅速落下，瞬间就杀死了对方一片黑子，使本来纠缠厮杀的棋盘为之一清。

封平的目光一错：「这……你早在三十手前就已打好主意了？」

「当时只是一手闲子，却不想现在却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承让了。」王贺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据说是太祖提倡并传下来的清水泡茶，这滋味确实要比把各种香料掺杂了炖煮茶叶要可口得多了。

「罢了，我认输就是。时候还早，不如再来一盘？」封平投子认输。

「不了，我手头上有些差事还需要处理呢。」王贺说着霍然起身身来，将要走时，才突然又回身道，「一局棋的输赢当然无所谓，还能再下一盘。但有些事情上就不同了，一旦低估了某人，后果可远比想象的要严重，而且绝无反悔的可能。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见王贺丢下这么句话后走了，封平先是一呆，继而又不屑地笑了起来：「这老货的胆子是越发的小了，那李凌还能翻天不成？我看他这段日子得忙到不可开交，况且多半会犯下诸多错误，到时正好把他拿下，连带着还能让魏梁也付出些代价呢……」

就在他心中觉着一切尽在掌握时，几名杂役慢慢抬了个箱子走了进来，箱子里满满的都是文书。这让封平有些疑惑：「这些是何东西？谁叫你们往本官这耳抬的？」

「大人恕罪，这是户房那边让小的们送来的，说都是之前大人吩咐要查验落实的账册等物。不仅如此还有些许也是需要大人过目的卷宗。」一人杂役忙小声解释着，却让封平整个人都呆住了。

半晌后，等他回神，两个杂役已经走了，面前却多了一整箱子，百多份账目文书。封平的呼吸微微一乱，这才哼声道：「简直胡闹，只四天时间，他居然就敢把所有账目都送回来了？你这是想让本官给你再查一遍，算一遍吗？如此懈怠公务，如何能做我县衙典吏？」

口里低声说着，封平已伸手从箱子里抽出一份账册，完全是带着挑刺找错的心思去翻看。可在迅速扫看下去后，他的脸色就逐渐有些变了，到最后，更是瞪大了双眸，这上头的一切都与他之前的考量没有太大出入，数字也是清清楚楚落到最后。

当下里，他终究是有些坐不住了，立刻起身拿了账册来到自己办公的桌案前，铺开纸张，提起笔来，摆弄开算筹就细细算了起来。作为举人出身的官员，封平在算数一道上倒也有些造诣，就这么只花了一刻，便得出了最后的数字，结果与李凌留在上边的结论全然一致。

「这……一定是凑巧。」封平很快就给出了解释，当即又取过两份账册，又一次仔细算了起来。然后，居然还是和李凌的结果全然一致。

这下他是真有些不淡定了，索性连续抽出十来份账册来，就这么伏案细细算了起来。这一算，时间飞逝，再抬头时，却发现天都已经黑了，不知何时候，边上其他好几个签押房早已人去屋空，都散衙了。

而此刻的封县丞已经顾不上时间了，只有些怔怔地盯着案上那一叠账册和最后的数字，口中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啊……」两个时辰忙碌下来，结果却发现李凌交上来的账册结果全然不存在问题，其中有一次他算的与李凌不同，可再验算时才发现是他自己疏忽出错了！

这下封平是彻底没勇气再去验算剩下那几十份账册文书了，只因跟前这十份他都是随机抽出来的，对方总不可能未卜先知地把细细算过的放到那几个位置，只等自己的验算吧？

如此一来，一人惊人的结论就摆在了封平的面前——李凌所在的户房竟只用了三天，就把百多份账册文书都给清算干净了，况且没有半点差错！而更关键的是，这可是只有两个人的户房啊，那林庆有多少能耐他可是知道的……

「他是作何做到的？他天生就是专门为算账而生吗？即便之前户房有八九人时，这点差事也得办上十来天，他却只有四天工夫就把所有账目算清楚了？这作何可能？」封平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朱唇了，低低地诉说着心中的疑问。

之后，脑海里有响起了王贺之前的提醒：「……一旦低估了某人，后果可远比想象的要严重……」自己真就低估了李凌的才干，甚至可能因此带来更大的后患？

「不可能！他说到底只是县衙一个小小书吏，我可是朝廷命官，还能怕了他不成？」封平猛吸一口气，强迫着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之后又在房中来回踱步，暗暗作起了计较：「看来想让他出错，或是知难而退地离开县衙是不成了，那就得用些其他办法。还是得从户房那好几个的身上入手，这一步他们已经踏了出去，就断没有后退的可能，看来后日等他们赶了回来，我该再让他们出把力气了。」

直到自以为不由得想到了对策，封平只因李凌的神奇表现而慌乱的心神才得以平复下来，袖子一甩，熄灯出门。

此时的县衙，除了前衙一处耳房里还亮着灯光，有几个差役守夜外，也就只剩下后衙县令的住所还有光亮了。

魏梁在听到惜墨的一番禀报后，本来纠结到一起的两条眉毛稍稍松快了些：「李凌果真是算账的一把好手，才四日时间，竟然就把如此繁重的差事都给办妥了。」

「是啊，我也觉着李典吏真是厉害，当时搬进去的账册那一叠叠的，都跟山似的，我还以为至少要用上半个月才能算清呢。他却只用了四天时间，就把差事全办好了，还把封县丞给吓了一跳。」惜墨大为叹服地出声道。

不过魏县令却没有欢喜太久，笑容刚起就又黯淡了下去：「即便如此，也就让他保住自身而已，可这终究不是我所希望注意到的啊。」随即又自嘲一叹：「不过我也没法说他，其实我这个县令比他更为不堪。也不知曹先生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再这么拖下去，我真怕事情又生反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