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原是红尘夫

小和尚被这大道理感动到了，也羞得不行。我虽不大懂这些佛理，然而以后能够慢慢参透。

我摸了摸他的光头，想安慰安慰他，我小时候也常常只因道行浅懂得少而在哥哥姐姐面前感到丢脸。

他的光头滑不溜秋。

我细心地对他出声道:「还怨大师说的佛理实在高深，你年纪还小参悟不到是情理之中，你日后勤加苦修，不，勤加念经，一定能超过你师兄的。」

我恋恋不舍得将手从他光头上拿开，「小和尚，你叫何？」

他哼了一声，好像闷着一股气，十分不屑得撇了我一眼：「法号净石。」小和尚极其傲气，屁颠屁颠就走开了。

还怨跟我说净石小和尚本性率直天真，是两年前剃度进入佛门。我说难怪呢，这小和尚身上佛气尚浅，世俗稚气还未褪去，还需多磨练磨炼。

忽然想起正事，我一拍大腿，可差点被自己蠢忘掉了。

「还怨，岚月托我给您讲几句话。」我谦卑恭敬，紧紧观察还怨的神情举止。

人的一个眼神举止，难免会表露出自己的心境，所以说撒谎啊紧张啊或是恐惧什么的，心之所生，表之所象，往往是藏不住的。

可还怨不同，他是冷得如同冰雪一样的人。是以面善而无情无欲，难去琢磨，这样的人要么伪装至深心性凉薄，要么寡情无求生来如此。

还怨大抵是后者。

还怨还是一副冷静的模样，眉眼俏丽，却是冰山一样不近尘俗。他淡淡地问我:「女施主您是？」

嗳？此物和尚没记住我，有些失落和闷气：「我们见过的，那日在戏楼。」

我细细回想着那日的场景，敢情这个和尚没放在心上，「我是岚月的朋友。」和尚微微颔首，安静地在听我说的话没有任何想打断的意思。

「她会一直等你，每年的婉华节她都会在那处等你，你想通了就去找她无论多久以后。这是她要对你说的话。」

我心中万分酸涩，其实我不知道他们有怎样的前尘过往，想来是一段难舍难断的情事。只不过这段情是孽缘。

「我知道你们和尚，六根清净，戒欲戒色，是万万不能同女人生情。」

树叶子掉在我衣肩上，我捏在手中摸索，低着头不敢看他，同一个和尚讲这些实在让我紧张羞涩。

「可是...可是岚月她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不是想逼着你还俗，你心中有佛...成佛也是好的，只是...我看不得岚月伤情的样子...」

当时我其实十分想还怨能够还俗，嘻嘻，成就一段姻缘胜造七级浮屠，要是二人相爱相伴一生，是一段羡煞旁人后世相传的佳话。

直到多年以后，再想想这些，才发现自己实在简单单纯。

还怨道:「江施主非普通女子，还怨也曾问过佛祖，小僧是否命里确有一段姻缘，后来佛祖慈悲成全。那日我去找江施主，正好春水化冰，」

他双手合十，虔诚，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初涉俗世，听闻，女子善权者，嫁而弃刃。男子入佛门，娶则不耻。那时我还未悟到，后来渐渐地恍然大悟了便放下了。」

我又急又恼，他说得话大抵意思应该是他曾动过情，但自己是和尚，若与岚月成亲，会被天下人所耻，其他的深意我就悟不到了。

唉，到底还是凡夫俗子，抛不开外界的眼光和尘世的流言。

「你这就放弃了？你不要这么悲观，我不懂你的这些大道理，也不在意何样的眼光，岚月也不会。」

「小施主，你涉世尚浅，」他继续扫他的地，实在是教化不了的榆木头。

「你到底将她视做何？」

「众生。」

「......」

叶落无声，风动无痕，猜不到他心里的事，当然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原来人那么复杂。

我回去的时候，买了两壶醉三千，酒家见我架子骨小望着柔柔弱弱的，说两坛子酒可不轻便让店里的小二亲自把酒送到家门。

我极其开心多给了两个铜板。

没过多久，多日没变的老天下起了细雨，天色像开始染了墨一样，一点一点暗沉起来。于是我向酒家借了把伞。

人那么复杂，越来越不懂了。

妖族素来直率，敢爱敢恨，若是看上此物和尚的是我，哪管他愿不愿意，趁一人月色风高的夜晚绑上了扛回家，三哥四哥把风。

所以说人多愁善感，苦恨繁多，一人爱情都能分出个恨贪痴愁也不作休，就像戏文里的男女。

他们有的情路坎坷，尝过辛酸离恨之后，终于长长久久的相守在一起，有的起初甜蜜，恩爱不已，然兰因絮果，最后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

然我极其不解，要是到头来不能相守余生，过去的美好又算何。

若真的缘分浅薄，何必会给没有结果的结局一人开始，若真的不可强求，用嵌着满目琳琅的岁月时光换一人凄凄凉凉的余生十分不值。

这些情情爱爱上的道理难以捉摸，或许真的如和尚所说，我涉世尚浅，不懂的还有不少。

咣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我的思绪。原是对面走过去的公子掉下了玉佩，我俯身捡起。

一块明晃晃的青玉简单雕了些花纹，这花纹也奇特没在人间见过，刻着有「王君」两个字，简单普通但感觉有些奇怪。我叫住前行的公子。

「公子，您的玉佩。」伞面淌过雨水，雨水千滴万滴砸在地上，跟前人长得修长，堪堪只看清白脂镶边的伞柄和一身淡雅的青衫。

没再留意他的样貌。

「多谢。」是个客气的公子，他接过同时又不轻不重得捏了我的手，我转瞬即逝一些疑惑后想起来这叫勾搭。

听见他浅浅一笑，说「这果然是缘分。」

我不明是以，楞楞看着还留在我手上的青玉，那人已走远，在这场雨幕中只剩一点背影。

这人啊情啊事啊，难猜难懂。

月上枝头，岚月喝得烂醉，指着月亮非说太阳，指着男人非说女人。我怕她在酒楼闹出事儿来，想早点将她带回去。

她走出房门，朝楼下大喊:「老板，将你这长得最标志的男人都叫过来!」

我:「？？？」

那老板听见吩咐，立马赶到我们的包房，毕恭毕敬地说:「是是是，这就给您安排!」她那笑容不干不净。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

「作何？没见过男人？」她瞅了瞅我，一脸不正经，「今日就让你多看看长长见识。不然白带你来这个地方最大的男馆了。」

果真长了极大的见识，原来男子也做这等皮肉生意。啧啧。

不一会儿，老板领着一群男子进了我们这屋，的确如此，是一群。

单看他们的衣着，红的黑的蓝的白的，五颜六色，叫我眼花缭乱。

「二位姑娘，这都是我们这个地方长得最好看的，随姑娘挑选。」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这话说的叫我面红耳赤，极其不好意思。要是叫我哥哥们清楚我干这种事，非把我一身猫毛拔光。

我羞答答得一眼扫去，看见一青衣男子极其眼熟，这乍一看不要紧，细看一番可把我吓一跳。

这，这，这莫不是前几日要将我卖财物的那个青衣公子!

果真是冤家路窄，可这窄得过分了，叫我惊得眼珠子都要扣出来了。

可叹可叹，人不可貌相!这个公子原来是这个地方的小倌，当时看他衣着气质便觉得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实在让我难以消化。

他与我对视上了，见我这般目不转睛，他害羞似的低下头，浅浅一笑，两颊生出一点红晕。

我打了个寒颤，人间的迷惑行为叫我分不出东南西北来，我该怎样回应此物公子的害羞。

那位眼尖的老板发现了我们眼神的交接，又笑的不干不净得，「姑娘莫不是看上了我们落竹公子。」

那个被他唤做落竹的正是那位青衣公子，不一会儿，公子便被使唤到我身边。

岚月左拥一人右抱一个，笑得哈哈响。我想起自己对和尚说的话，我看不得岚月伤情的样子。

赶紧给自己一人朱唇子。

我下意识地躲避，却又听得他轻笑。他不再靠近，倾酒自饮，「我同姑娘，实在有缘分。」

莫要操心她了，我这里难搞的很。落竹公子极其娴熟地向我身上靠，将酒递到我嘴边。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托腮看我，「原来姑娘和叱咤风云的江岷王是朋友。」

「我救过她，」我抿了口杯中酒，「是患难之交。」那边岚月被颤颤巍巍扶了起来，正要出了去。

「子裳，我去另一间，不打扰你快活。」笑得实在诡异。

我极其不自在。

落竹淡淡道:「只有你我二人了，真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好屁，要不是打不过他，怕他再拿出个锁妖绳出来，我倒早撒开两腿跑走了。不想再体验被牵着卖掉的感觉。

「子裳，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又不安分了，玩味似的望着我，脱下发簪，果不其然还是那根白羊脂发簪，擦干净后，簪取果盘中的果肉递到我嘴边。

他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容。若不是我早早清楚其真面目，凭我的单纯可真要被这皮相迷惑了。

双唇微启，果肉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