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眷是非人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我含蓄地问他:「公子可还依稀记得我们二人的初遇？」

跟前肤白似玉貌美如花的公子，几日前还恶用力地将我绑着卖给刽子手，如今却丢下脸皮细心着喂我东西吃。啧啧。苍天饶过谁.

「那时姑娘你，你十分可爱。」

「......」

「那日见姑娘一眼，便觉着姑娘你，是这六界山河中不同的存在。」

可把单纯正经的我吓一激灵，虽说我跟他不熟。

不，是不相识，但从未有过的听见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让我脸皮子羞得像被剖了皮暴在日下的葡萄，涩涩的。

此物落竹公子大抵是说惯了甜言蜜语给女子听，吐出这番故作深情的辞藻娴熟得很。

而他的语气轻松寡淡，好像这样的话不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或者讲出来也无关紧要。

我嗤笑一声，「我怎么依稀记得，有人笑我愚钝不堪，还绑着我去换钱...」

再怎么样我总得硬气一回，现下我是主，朗朗乾坤他难不成把我再卖掉一次？况且我再怎么不济也是法术值强于人族的妖!之前种种纯属意外。

「你们人族，有骁勇善战的英雄，有行善施德的隐士，也有碌碌一生的普通人。」

我捏住他的下巴，酒的缘故，我的脸极其烫了。

我靠近他，语气轻蔑地继续说「这些我都见过，却不知还有你这样，虚伪贪婪、空有其表的，小男倌。」

他长得实在好看，却被我这么贬损，肯定气愤不已、气火攻心。

等不及看他气急败坏又哭又喊的狼狈样子，想想实在是大块人心，报仇雪恨。

他终于抬眼看我，瞳孔古水无波，却从骨子里散出一股冷艳叫我心底生寒。

他淡淡道:「子裳，见笑了。」随即不再与我接近，只顾自己饮酒，倒也识趣安分。

「我从小飘零，见过的都不是你说的。」不知过了多久，人影烛前，他出声道。

听不大清楚明白，也不知是不是讲给我听的，我脑袋极其晕乎，还差那么一分半寸就要睡下。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公子，想来经历过不少刻骨铭心不为人知的事，啧啧，人世多磨难啊。

不过这样心思缜密的人少触及为好，不可深交。

我依稀记得我是睡着了的。屋子烛火通明，窗外的明月光也稍显逊色。烛子不用花钱似的，用力地蹿着火苗。

脑子里浮起龙凤红烛在死命燃着的画面，我倒想起了二姐。

心里十分温暖。

屋子变得有些黑。

意识朦胧间，我注意到他剪断最后一根烛芯。

影子变得极其渺小，是借着月纱偷偷溜进来的。

他摘下发簪，放下此物身上唯一的装饰，简单轻巧，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人。

你留一根吧，我看不清你。我囔囔道，兴许我游在梦中，是在讲梦话。

你说何？

睡得又香又甜，我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落竹小公子已不见去向。

我可不是白嫖之人，多给了些钱给老板，还说公子陪得好是个不错的人，以后你们不能亏待了他。

想来落竹知晓我的善意后，定会心存感激。

最近江都出了大事。岚月接到御令，率精兵杀敌平叛。

所以她早早将我安顿了，我被互送回了白川。

江都是人族与妖族的接壤之地，也是岚月受命看辖的封地。从起初民不聊生、硝烟四起到和平安定，是从她接收江都开始。

两界传颂的人物，不凡。

虽说这次平叛为不引起恐慌而秘密行动，实则小道上传遍了许许多多或真或假的消息。

据说，妖族些许散妖被召集起来揭竿而起，他们反人族与妖族的和平之誓。

然与此这时，被御妖师看管或封印的恶兽们有不少解印逃脱，恶兽为复仇都顺势加入了造反。

就这样这支叛军力气茁壮起来，不再是敢怒而不敢为。一声号响，便硝烟四起。

此次战役，焦点不仅在江岷王身上，御妖世族们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尤其是御妖世族之首，江陵，珺氏。逃亡的恶兽多半，也能够说是全部，都来自珺家的御妖师麾下。

看管妖兽不力，祸害人间，是第一罪，或有谋反之心，是第二罪。总之，珺氏一族如今行走在刀尖火口之上。

啧啧，不得不唏嘘感叹一番。

父亲的寿辰在即，不少贵族想趁此送礼攀结。

比如说刚当上将军的那，早早使唤来女儿给父亲送礼拜寿，此前这个将军一贯想撮合他的千金女儿和三哥。

不过父亲一贯不喜这将军的跋扈做派，敬而远之。

后来二姐与凌牧成亲后，我以为他会消沉一小会，哪知他跳过了失恋的种种状态，直接跟我诉说爱慕我的衷肠。

还不由得想到了一人叫嘉述的殿前医师，之前心系二姐，我被他的深情动容，暗中背着凌牧，给他们牵线搭桥。现在想想着实对不起凌牧。

我一面惊叹万分，一面唾骂他千百遍。我认为，他爱慕的不是二姐和我，是我们背后的家族势力。

所以，我已经不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

睡午觉之前，吃了些点心磨磨时间，厨娘依我的嘱咐做了些人间的小食，十分合我胃口。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包了些我最爱的梅花酥打算给父亲尝几口。

这时子旭这厮光临了我的院子。一袭月白色轻蚕杉，面色如春日旭阳灿烂，眉如墨画，目若秋波，两条龙须更给他添了份年轻和潇洒。

善!我二姐从小拜妖族有名的舞师允微门下，二姐一舞倾城之名可不是虚传。

他抱着把七弦琴，潇潇洒洒地踏来，又潇潇洒洒地对我说道:「肠子，善舞否？」

是以，我从小到大拜在我二姐门下，也学到她几分模样，虽说不上有何惊人之处，但这也是我拿得出手的本事!

跟他吹嘘完，子旭跟我说，他近日学了曲子，准备父亲寿宴上献出。他想着和我合作，他一曲我一舞，定能博父亲欢喜。

他继续说:「为了这份心意，我苦苦练琴数月，同江都名怜学曲。」

我也极其赞赏他的诚心。

「哥十分赏识肠子的才华，我们二人定能博父亲一笑，届时名声远扬、誉满天下更是不在话下。」他十分嘚瑟，轻拍我的脑袋。

「不像些许送酒送珠宝还送话本的，这些俗物，上不得台面。」

我表示他说得极对，连连赞许，「二哥说得对!我们不比普通家族，这些俗物自然是不能拿出手的!」

他微微抚摸着琴身，走到一旁落座，弦上拨弄，指腹轻挑慢拢。曲音闲雅淡漠，似破冰的流水，声声灌入耳中。

一曲罢，我拍案叫绝，此曲虽没有滔天骇浪之势，没有化骨似水的柔情和牵肠挂肚的哀怨，但惊艳之处就在于它的干净和灵动，一弦一声直击听曲人的无限向往。

我问子旭师从何处，曲名作何。他说这是一位怜人谱的曲子，传的不广，只一些内行和爱好者传作，无甚波澜。果真高手藏于民间。

要依此曲作一段舞，对我来说并无难处，是以我叫子旭放一百个宽心练曲。

本人两百年前在院里种了两棵泸沽树，百年间已是庞大参天。

泸沽树是难得一见的情人树，总是两树相依相生，它们长出来后一贯是成双成对。

两棵树没有一起出生，却在一起生长，历经岁月相互缠绕支撑变成难分的一体，成了大泸沽。极其秀丽。

当时年纪青涩，羡慕人家的姻缘，后来又遭哥哥们的打趣:「肠子，你肯定嫁不出去了!」唉，我业已是快过五千的年纪了，自身的姻缘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衰薄，找不到人嫁!!!我一气之下，挖坑种了两棵情人树，祈求上天赐一个美好的姻缘。

在人间我这把年纪的，理应已是子孙满堂，不，已是坟头芳草青青。只不过还好我生在妖族，此物年纪还没有对象多少就被取笑一番，无关子嗣后代。

唉。

哥哥说我是孤独终老的命，是我太挑，嫌水里游得不会飞，嫌会飞的翅膀长得硌人...

据说我的死对头，熹宁，我的表妹，都已经找到了对象!!!父亲跟我讲，表妹的如意郎君才貌出众，是人族的富商。辰宴的时候要带给我看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父亲望了望我，叹了口气，用怜悯心疼的眼神望着我。

「父亲莫忧心，子裳心系父亲和家族，劳心劳力，有的人吃饱了没事干，就想找对象，而我不一样，我吃不饱。」

唉怪我不争气，还让父亲来担心这种事。

「子裳，实在不行，御厨的二子元宵像是对你有意，不如...」

嗳？那个吃完老是对着人打嗝的二愣子？!

「父亲稍等!」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赶紧打断父亲的话，不容他再胡思乱想下去。

「父亲!女儿已有心上人!」

我握紧父亲的手，真诚得看着他，叫他慢慢听我狡辩。

他一惊:「哦？!」半分怀疑，半分喜出望外。

便我胡七八糟了一番，我的心上人是人族大官家的公子，身高八斗，文武双全，他说不日便来提亲。

父亲欣慰得笑了笑，胡子翘得老高。对我赞许一番。

我答应父亲要将我那个心上人带白川来看看。唉，怪我一时嘴快，脑袋如同灌了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