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财手中的折扇「刷」的一下收起,霍然起身来,走到窗前,渐渐地把脸抬起来,四十五度仰望窗外明月,道:「小娘子,你说的太有见地了!人心啊……人心……」
苏小财猛地回身,手中折扇又「哗」一声打开,道:「有了!就填个木兰词,来呀,笔墨伺候!」
来这种场合的文人墨客多,文房四宝乃是常备之物,要时不时的供这些人发两句骚。
所以堂官立时就拿来了一套文房四宝,宣纸展开,笔墨奉上……
苏小财拾起笔,突然才记起,要真写字的话,自己就装不下去了。
只因自己在别的方面能够不做生产者,做搬运工,唯独写字这种事情,需要自己亲力亲为!
苏小财很清楚写起毛笔字来,自己的涂鸦与眼前自己装起来的这个气氛很不符合……
「小娘子,给,我吟出来,你记一下!」苏小财清楚自己装的过分了,连忙收刹一下,把手上的笔,递给了身旁的封宜奴。
封宜奴一愣,还是接过了笔。
苏小财又「刷」地一声合上了折扇,用折扇微微的敲击着自己的手心,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两句一出,所有人都惊了!但凡懂一点的都听得出来,这是何等不凡的词句!
封宜奴眼睛一亮,写出来这句,蓦然一下子,就对跟前这个看上去很浮夸、很装的人,有了好感。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苏小财吟完,让封宜奴改了一下她理解别了的字,誊抄一遍……
封宜奴脸沉沉的,写完之后,突然泪如雨下,走到酒桌前,端起一大杯酒递给苏小财,自己也端起一大杯,示意一下,一饮而尽,苏小财也只好一饮而尽。
「奴这就为小官人弹唱……」
很明显,眼前此物女人,有着满腹的心事,然而她不说,苏小财也就不问,端起一杯酒,道:「小娘子,请了!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物是人非本是常事,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如相忘于江湖,小娘子如花似玉,不要辜负春光便好……」
苏小财捏着酒杯,缓缓呷,渐渐地咽,细细品,原本他的这些动作,在这些小娘子看来,就是在装,但现在看来,竟十分雅致起来。
装,有时候需要底蕴的。
「人生只若如初见,何事秋风画悲扇……」封宜奴轻启朱唇,她仿佛在此物事上,受过伤,是以融进去了很深的情感在里面,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始终是假的!在自己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那就很有感染力了……
封宜奴这一开口,场面就迅速寂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她带进去,沉浸在那种绵长的伤感当中……
琴、箫、琵琶合奏,后面,所有的歌女,也都轻声附和着封宜奴,所以这首曲子,就飘出了窗,飘进了别人的耳中……
她们把这首曲子,演绎了一遍又一遍,越来越纯熟,越来越有感觉了……
苏小财一杯一杯复一杯,饮着酒,半闭着眼,脑子里也是一幕一幕地过着往事……物是人非事事休……何况自己现在的处境是人非物亦非,做梦似的,到了这么一个环境中……
师父的身份,现在是苏小财扮演的此物李寻的救命恩人,恩义忠仆……
所以,准许坐在一旁陪着喝酒,不拘俗礼,相谈甚欢。
师父凑在苏小财耳边,道:「没想到啊,你竟然还有这一手,小词填的不错!莫非你也是进京赶考的才子?」
「你不是说,我是那什么‘河出异人’吗?我会填个词,算个何?以后让你目瞪口呆的事儿多了,先练练你的心脏,免得以后吃惊吃到心脏爆掉,嘿嘿嘿,眼前这事,实在都算不得什么……」
「好好好!师父他老人家啊,真是师父,向来都是算无遗策的……算的真准!阿弥陀佛,我不理应疑他,你不知道,我其实曾经也怀疑过我师父,觉着他留下的那四句偈‘河出异人,白虎食人’何什么的,有点匪夷所思,有点不大现实、不大可能,可第一句,你就应了啊,了不得……」
苏小财示意一下,有一人伺候的女孩儿,上前开了门,进来了一个体面的小厮,看衣着十分光鲜、面目可亲,怀里抱着一坛酒,上前拱手道:「我家主人说,今日在这里闲坐,不意听到有人做了新词,且是如此惊世之作,道尽人心,妙极!我主人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听到了如此好词曲,就要酬谢!这坛酒,尚可入口,请官人收下,聊表我主寸心……」
两人此刻正叽哩咕噜的说着些许悄悄话,这时候,响起叩门之声!
让人家不说,苏小财也就不问眼前跟前此物光鲜小厮,他主人到底姓甚名谁。
「如此,就却之不恭了,就多谢你家主人了!」苏小财淡然道。
师父上前接过了酒,道了一声谢,那个光鲜小厮就拱拱手,走了!
师父揭过那酒泥封,整个屋子里就飘满了一种奇异的酒香!不由得叫一声:「好酒啊!至少是十年以上的陈酿……」
前面,苏小财一杯一杯复一杯,吃着樊楼的「眉寿」和「旨和」,就业已觉得满口异香,入喉腼腆,回味悠长,还觉得这里贵是贵的,有道理的,想着跟前这种酒,应该是天下最好的酒了吧。
没不由得想到,现在进来这么一人小厮,抱着这么一坛酒,打开之后,却让跟前这一等一的好酒,也黯然失色。
酒交在了苏小财手上,苏小财觉得,自己一人无名小辈,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递给自己一坛子酒,是为了害自己,所以就毫无顾忌的倒了一杯,又给师父到了一杯,我真是好酒啊,还没有喝到嘴里,端到嘴边,凑在鼻子下面,一闻就感觉有种沁人心脾的味儿……
苏小财示意了一下,和师父同时渐渐地呷这杯酒,苏小财有一种晒在温暖阳光下的热烈但并不刺激的感觉……
「这一杯喝下去,剩下的都留着吧……」师父喝完了这一杯,脸色一变,凑到苏小财耳边,轻声道。
「作何?难道这酒不对劲?」
「的确很不对劲!」师父一边说,一面业已盖上了酒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