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命运何其恐怖

暮春三月，花褪残红青杏小，暖风熏得游人醉，苏小财徜徉在春风里，并不得意……

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却又活生生地展现着……

阳光清爽明亮，一点也不灼热，人们各忙各的，没有谁会正眼看一下苏小财此物短发蓬乱、衣衫不整、乞丐模样的人物……

繁忙的汴河街，行人熙熙攘攘，骑驴的、坐驴车的、步行的、推车的、挑担的、牵骆驼的……吆喝声、问候声、喝骂声、呼喊牲口声、歌声、嬉笑声、哭声……

河道也十分繁忙，粮船、盐船、客船、游船往来如梭，岸边有卸货的、上货的、拉纤的、监工的、闲逛的……

苏小财望着那些纤夫，他们光着膀子，鼓着肌肉，低沉地吆号子：

领头的唱一句，有力推开三江波!众船夫吆号，哟嗬，哟嗬……

有力推开三江波，有力聚来四海货!无财物买米心焦灼，无颜归家门前过!有钱的，高堂盛宴谈笑阔!没钱的，老母幼子病榻卧!有财物的，大口吃肉嫌酒涩!没财物的，无米下锅忍饥饿!

领头的唱一句，船夫们跟着喊一句号子，声音低沉有力，却又有一种悲苦和无可奈何!

唱的大概就是这些词……

苏小财听这些纤夫唱得越来越悲愤、悲凉、悲苦，这种怒气支配下，他们使出巨大的、愤怒的力量，拉着沉重的货船前行!

苏小财心生感慨，想想自己处境，又觉着自己很可笑，替人家纤夫悲哀个何劲？自己现在于这茫茫天地间，举目无亲，孤苦无依，连一顿饭都没有着落呢!且业已成了别人口中的二半吊，现在只要差伸手要饭，立时就要沦为乞丐了……

这个地方是大宋东京！

现在的苏小财走在东京城外、汴河边上，已经饿得两眼昏花了，就靠在虹桥头的天之美禄门前欢楼那块，探风仙鹤的杆子下，抱着双膝，埋着头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填饱肚子……

这座唤作「天之美禄」的脚店楼上，有个女声，正唱着曲儿，伴着叮叮当当的琵琶声音，轻烟般的声线，徐徐升起，淡淡掠过，甘泉沁心般甜美，又略略带着一丝无奈和忧伤：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曲儿一阵阵，随风飘落，笼着汴河，随着清波渐远去，似乎淡化了所有喧嚣……

她唱的是柳永词，苏小财小时候被老父逼着，背过许多唐诗宋词，此物还是懂一点的。只可惜，现在就算是王菲在这里唱，苏小财也无心欣赏了，自然，听曲儿能听饱了的话，苏小财希望能听个海枯石烂……

「呔，那二半吊，起开……莫要当道，桥头往来人群骡马多，仔细受惊的牲口踩断了你那麻杆腿儿！」桥上走来好几个嘴上冒着油光的铺兵，看样子方才到哪里的小吃摊吃过胡饼，嘴都没擦，一人个吊儿郎当，没个正行。汴京这样的大城市，设立有「厢」，治烟火盗贼公事，厢下面置「巡铺」，又叫做「巡警」，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

这几个货，就是铺兵。

苏小财倒霉，昨日就曾落在他们手里。昨日，正是在这长虹卧波的虹桥下，苏小财被人打捞上岸的！

当时苏小财泡在水里昏昏沉沉的，突然感到有一根棍状的东西，捅了他一下，便闭气快要窒息的苏小财，死死抓住了那根棍状物，就被人提出了水面！

拉他出水的，正是汴河上的船夫！苏小财被拉出水面，拉上了粮食船，注意到眼前一幕，苏小财震惊地无言以对，索性就不说话，于是船夫就把他交给了巡警铺兵。

望着浑身湿漉漉的苏小财，穿着奇怪的服装，头发逐渐干了，却翘起来，跟个鸟窝似的，铺兵们相互看一眼，都咧嘴笑了。有一人笑道：「这厮打眼一看，就是个二半吊！」

「说，姓啥，叫啥，从哪来，到哪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铺兵习惯性盘问，随口一串儿，顺溜!

苏小财早在船上的时候，就看到这船上装的是真粮食，现在注意到这铺兵，拿着明晃晃的真刀，就知道这特么不是拍戏，也不是做梦，这是真的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到了此物看起来比较熟悉的地方……这个地方，这么熟，像是……像是一幅画……清明上河……怪不得那长虹卧波的木拱桥这么眼熟，怪不得桥头探风仙鹤这么眼熟，怪不得那脚店、那欢楼、那驴和驴车，以及跟前的船只、船夫这么眼熟，原来这里东京汴梁……

苏小财想明白这一点，首先有点惊恐，又有点无奈，有点兴奋……他心情极其复杂，无法言喻。

便他就闭口不语，不管铺兵问何，只管摇头装傻充愣！因为他明白，自己根本说不清这诡异之事的来龙去脉，即便是说出来，还是会落个「二半吊」的名头，这么诡异的事情，说给谁谁也不信！

「你倒是说呀……」

苏小财摇头……

「头儿，这厮怕不光是个二半吊，该还是个哑巴……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该是个乞儿，转腾流落到了京师地面上，如今咱这块乞儿多得是，管不到哪里去，扔到街上，让自生自灭去吧……」有一人事实上比苏小财还瘦的铺兵，却说苏小财瘦瘦弱弱的……

只不过，他这么说倒是挺有效果，大家一致同意，就把苏小财推出了巡铺，那个头儿模样的道：「滚吧！不要在老子的地面生事，生出事来，细细你的狗腿！」

苏小财不管他们，径直走了……

三月的汴京，白日里已经很热了，夜晚却还是有点凉，随意走着，走到了一群骆驼中间，靠着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胡商们赶走了骆驼，也赶出了苏小财，他就开始在繁华的汴河边上信步乱走，走着走着，饿得走不动了，只好靠在仙鹤探风杆子下休息，却又碰到了凶巴巴的铺兵。

苏小财只好霍然起身来，咧嘴一笑，准备走了。

铺兵们根本正眼不瞧苏小财，扬长去了。这时候，有个小女孩，拿着一块胡饼，走到苏小财跟前，道：「姐姐说，你饿了，吃了吧！」

苏小财摇摇头，就要走，嗟来之食若是吃了，自己就沦为乞丐了！没来这里之前，就是有人说他赏了苏小财一口饭吃，让苏小财觉得自己跟个乞丐似的，于是辞职回了老家……现在，苏小财宁可饿死，也绝不要别人赏自己一口饭吃了！

「吃了吧！谁都有个落难的时候，大不了等你发迹了，再还我便是！」欢楼上撑开一扇窗，露出一人姑娘，笑靥如花。

「您觉得我会发迹吗？」

「会啊！」

「凭何？」

「你骨子里有傲气！也很特别，昨日没听说有人落水了，却从虹桥下面捞出你来，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我就注意你了！」

「你闲得慌啊，注意我这么个落魄的人？」

「是啊，我真的闲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