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赶了回来的时候,成文俢还未醒过来,苏润坐在病房里盯着眼前的输液瓶,望着里面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心里想着医生可能会说的话。
「袁叔叔走了吗?」成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苏润如惊弓之鸟立马站了起来,结结巴巴问:「作何,作何说?爸爸没事吧?」
成远摇头,他这么久才进来,定然不可能是跟医生聊了那么长时间,看他红肿着的眼睛就清楚哭过了,面上还有未干的水珠,应该是从洗手间过来的。
苏润觉着自己问的那句话也是苍白无力的。
「小远……」成远还未回答苏润,便听见成文俢醒了再叫他。
他赶紧揉了一把脸,上前攥住了他的手,说:「嗯,爸,我来了。」
「你工作,不忙了吗?」成文俢的声线听起来很虚弱。
「还好,不忙,不忙了。」成远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很正常。
「那就好,我没事,放心吧。」
成远埋下头,将脸放在他的掌心里,好一会儿才说:「爸,你跟我去Z市吧,离得近方便我照顾你,今日多亏了袁叔叔,我想起来都后怕。」
「算了,我不想打扰你们。」
苏润赶紧说:「不打扰,不打扰的,爸爸,你跟我们一起住吧,你一个人在老家我们都不能放心。」
「振涛呢?」成文俢清楚是袁振涛送他来的医院,可睁开眼却并未见到他。
苏润说:「袁叔叔出去接个电话,一会儿就来了。」
成文俢躺在病床上,盯着房顶惨白的灯管说:「我也舍不得这些老朋友,过去了一人人更孤独。小远,你只要偶尔回来看看就好了。」
「不行!」成远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说:「就跟我去吧,大城市里医疗条件好一些。」
「医疗条件?」成文俢蹙眉问:「我的病很严重吗?」
成远一时无意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说:「不,不是,平时也是要去医院的,我在你身旁还是方便些许,总不能老是麻烦袁叔叔吧?」
成文俢冷冷地盯着成远,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实话,我是不是不行了?」
成远又红了眼眶,低喃说:「没,不是,不是的。」
他真的不是一人会撒谎的人,成文俢连日来总感觉全身乏力,再加上这些年的身体状况,多少也猜到一些。
早几年前医生便嘱咐过他一定要戒酒,可他孤独随意惯了,饮酒的年份也多,作何可能一下子戒掉?成远不在家的时候,他偷偷喝酒,发现身体也并未怎样,后来有一次觉着心脏跳的厉害去了医院,医生又一次重申戒酒的重要性,成远也重视起来,可他心中始终认为没有关系。
也许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掏空了身体,可他觉得自己是不在意的,事到如今才后悔,生出许多留恋来。
「不是的爸,你不要多想。」苏润看成远不说话,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接着说:「医生说话的时候我也在场,只是说要你不要喝酒熬夜,需要人来监督,而且要常常散步锻炼身体,是以成远才想将你接过去,离得近了方便些,没有何大毛病的。你不要多想。」
「是真的吗?」成文俢满怀希冀地看向成远。
「额,」成远一脸懵,求救地转头看向苏润,苏润赶紧说:「没错的,爸爸,医生说这次好险,幸亏送来的及时,不随后果不堪设想,成远是后怕,生怕再来一次,你看他的反应,都吓傻了,反而让你多心。其实真没何事,是吧成远?」
成远终于反应过来,木木地点头说:「对对,苏苏说得对。就是方便照顾你,顺便监督你,等你彻底好了再回老家。」
成文俢松了一口气,说:「好小子,你吓死我了。」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一把年纪了,儿子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便是走了,也不理应有什么遗憾。」
「不要乱说,爸爸你才值壮年,以后才真的是安享晚年的时候,少说还有二三十年的时光。」苏润附和着说。
「那我倒也不求。」成文俢呵呵笑了两声,「只有两个遗憾,一是当年跟你们的妈妈,确实是我抱歉她,她走了这么多年,也一定不好过。这几日我思来想去,不知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次,我想跟她道个歉。」
成远的瞳孔里泛着血色,听成文俢说完,他便信誓旦旦地说:「我会找到她,你放心吧,一定会见的。」
成文俢点点头,说:「找不到也没关系,她一定心灰意冷不愿再赶了回来看一眼,但是小远,离开你是她的无可奈何,尽管她一无所有,可还是要求过带你一起走,是我没有同意,后来她给我打过公共电话,希望我能同意她将你带走,我也没有同意,隔着电话我听见她在那边哭,其实我很心疼,我恨自己错失了那唯一的一次机会,从那以后,就真的彻底断了所有音信。要是你真的能找到她,她不愿赶了回来也没关系,你帮我说一声抱歉,还有,感谢她为我生下了你,爸爸这一生都对不起她。」
「你说,她走了以后还要求过带走我?」成远不敢相信地问。
他尽管清楚妈妈的离开纯属无可奈何,可心里毕竟还是有些怨恨的。
成文俢眼睛里泪光点点,说:「的确如此,那时候你读中学,你妈妈走了好几个月后偷偷赶了回来好几次,在你上体育课时站在校大门处的铁门外远远地看你,看门的那大爷跟我说的,我听了很心酸,可是那时候脾气倔,始终觉着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况且心里还住着别人,不肯原谅她。现在想想,我真的是世界上活的最不恍然大悟的一个人,明明不想让她走,明明有机会挽留,可我没有。害了你,害了我自己,也害阿斐颠沛流离,唉……」
成远不能自已,捂着双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的妈妈爱他至深,念他至深,父母一代的恩怨,他怎么能单方面怪罪她一个可怜无助的女人?
「不说她了,应该是没有机会见的,都说女人死心了就真的不会回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等着,她也真的没有再赶了回来过……」
「是的……」成远喃喃自语:「不会回头了。」
就算能见面,他的父母也真的恩情全断,能释怀过往业已算是大幸。
成文俢招了招手,对苏润说:「孩子,你过来。」
苏润照言走过去,成文俢拉着她的手说:「若说遗憾,就还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还没有看着你们生儿育女,还没有看到下一代,还没有抱孙子……」
苏润的微笑消失在嘴角,脸色僵硬,不知该如何作答。
成远说:「都说了没事,你不要多想,你不光能注意到孩子,还会望着他长大,陪着他长大,只要你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按时复查,一定能够的。」
成文俢难得有这样双眸里大放神采的时刻,但还是摇摇头说:「算了,你那里我也住不习惯,不就是戒酒嘛,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
如果成远再极力劝说,成文俢只会更加怀疑,想了想还是算了,他还未出院,既然不愿搬来跟他一起,那就暂时先不提了,后面再想办法。
袁振涛从外面进来,看见成文俢已经醒了,后怕地拍了拍心口说:「老伙计,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要是晚去一步,恐怕得后悔死。」
成远霍然起身来鞠躬说:「袁叔叔,这次多谢你了。」
「哎~」袁振涛不以为意,呵呵一笑说:「见外了不是!」
成文俢对成远和苏润说:「你们两个先出去,我跟你袁叔叔说说话。」
成远明显不愿意,袁振涛也赶人说:「我们老年人说会儿体己话,你们年轻人就不要凑热闹了。」
成远瞅了瞅苏润,苏润微微点头,两个人便起身往外走,路过袁振涛身边时,苏润微微点了点头说:「麻烦您了。」
医院后院的花园里,午后的阳光遍洒,头顶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本是欣欣向荣万物生长的季节,成远靠在连椅上闭着双眸不发一语,心里颓废至极。
阳光炙热的盛夏室外,不一会便额头冒汗,但苏润还是觉着不是只因天气,她是只因心里真的很担忧也很着急。
「你快说啊,医生到底作何说?」这业已是第三遍问成远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医生说,脑血管,肝脏,肾脏,心脏都有问题,加上血压高,若是再这样晕过去,可能,可能就……」
成远掩面痛哭,苏润也红了眼眶,「不,不可能,不至于吧?」
「苏苏,你清楚吗?从我妈妈走了以后,我每天都在惧怕这一天的到来,从我十五岁到现在,十几年了,我最怕的事还是要发生了。」
苏润哽咽,「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不会的……只要接到我们身旁好好照料,有不舒服及时送到医院,身体一定能养好的。」
成远用食指抹掉了鼻梁上的眼泪,摇了摇头说:「医生说,就算,就算没有任何意外,能再坚持半年,已经很不错了。」
苏润感觉自己头顶响起一记惊雷,她不相信地摇头说:「我不信,不可能!」
成远蓦然抓住了她的手,还未说话,眼泪便又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除了你,在这世上,我真的要孑然一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