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第十八章 不眠之夜

秦王府里，今夜算是不眠了，不知王爷和王妃说了何话，竟然惹得王妃落了泪。景芝去叫了郡主来，但是郡主进千叶轩一会儿，也哭着跑回了候月阁。

这在秦王府上可是头一次，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各自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活计。只是其中，某个女子明显对于王爷王妃的矛盾充满兴趣，却还是守在前厅，做着自己的活。

「他小时你亏欠得还不够么，你还要把他送到西边儿去。有你这样做父亲的？」王妃的声音业已有些嘶哑了，她从许德和她说了这事儿就一直哭到现在，也是好几个时辰了。她深邃的双眸此刻业已红肿起来。

许德听了这话却是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玩着一块碎玉，这是起先王妃摔在地面的玉佩，是许由在王妃生辰时，送给王妃的生辰礼。

「我就不相信，秦王府这高墙深院的，还能有何刺客伤到我儿。」王妃的气势就像护犊的雌虎。

「夫人，」许德握紧了手中的碎玉，不规则的破裂面在他手心里割裂了皮肤，鲜血顺着拳头的缝隙流淌出来，但是许德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从前你要何我依你何，但是这一次，我不能依你了。」

眼看王妃只是落泪，再没有反驳，许德又道：「秦王府需要的是一个扛大旗的太子，而不仅仅是一人世子。我要做何，我一直没和你说过，然而我相信你清楚！」

「魏国公于我有大恩，我要做的是不再让他这样真正的国家柱石空死。此物过程漫长得很，要割舍的东西也很多。」

「是以你要把由儿送到西边去冒险？」

「西边比这天京城安全。」

两人又陷入了僵持，就在这时，景芝的声音在门边响起：「王爷王妃，世子殿下来了。」

两人沉默，半晌，许德开口了，道：「让他进来。」

「父亲，母亲。」许由向两人行礼，声音有些虚弱。他最近咳血的毛病有些发作，陈太医方才还在给他施针。

因为谁都不敢把这事儿往世子身旁传，方才许由才从身旁的侍女如意嘴中清楚，王爷王妃在争吵。

许德和王妃二人都不出声，各自坐在室内里的一侧，尤其是许德，手还留着血，许由让景芝拿了纱布来把许德的手简单地包了。两人就这么在许由面前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父亲母亲为何事争吵，何不说出来，尤其是母亲，您腹中还有我的弟弟妹妹，不要气坏了身体。」许由的声音就像春雨一般温柔，落在人耳里就像是渗透进泥土中。

「由儿……」听了许由温柔的劝说，王妃再坚持不住，又哭了起来。

许由上前几步，牵住她的手，向许德道：「父亲，您做了何，快和母亲道个歉。」

见许由将错误地原因扔到自己身上来，许德却丝毫没有火气，追问道：「由儿，若是京中局势不稳，为父想保证你的安全，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许由的眸子在灯火中像是琥珀一样好看，听了许德的话，笑言：「自然是把我送到西边安西军里去，这样最安全。」这样的事儿，他在来时，已经猜到几分了。

许德和王妃都是一愕，许德知道许由早慧，尚且惊愕，何况王妃？

「那你愿意去吗？」许德的声音带着些许说不清楚的味道。

「愿意，我没有武功，身体瘦弱，我也怕横死京城。」说着，他笑笑，但是在王妃和许德耳中，他此物玩笑尤其不好笑。

当晚最后的结局是哭了一夜的王妃被许由哄着睡着了，见王妃睡着了，许由拾起一床薄薄的绒毯给王妃盖上，中秋将近，夜里已经有些凉了。

王妃业已有了差不多两个月的身孕，若是坐着尚不明显，此刻躺着，绒毯下的小腹就像是一个徐徐地山包。许由伸手，轻轻地放在王妃的小腹上，低声问一旁今晚没作何说话的许德，道：「父亲，您说娘会给我生个弟弟还是妹妹。」

「我不知道。」许德声线里多了几分沧桑，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他的雄心壮志，不允许他老去。

「我希望是个妹妹，我会给她买最好看的胭脂水粉，让她做天下最好看的公主。」许由轻轻说道。

许由起身，和许德一同除了千叶轩，下人们纷纷提着灯笼，想要给他俩照路，许德却拿过一支灯笼，屏退下人，道：「我和幼儿单独走走。」

从千叶轩回落星阁的路上栽满了天南地北而来的植物，这些都是王妃在侍弄，有时王妃耍小性子，许德也会跟着来剪剪花草。

这中间用青石板铺成的小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地明亮。许由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尽管未至十五，然而业已很圆了。

彻底走到了寂静处，许由开口了，道：「父亲，其实我希望母亲给我生一个弟弟。」

许德能感受到，这看似平静的夜色中，还躲着至少四个安西军的高手，只是许由未曾习武，不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力场。听了许由的话，许德问道：「为何？」

「我向来身体不好，可能将来也不会多长寿，有个弟弟，我不必忧心自己死后许氏后继无人。」

许德听了这话，有些懊悔，他心底最深处，何曾不是这样的想法，然而他觉着这太自私了，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过。听见许由这样说，只道：「勤加锻炼，必定长寿。」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许由笑着转头看向许德的脸，那胡须微微发白，道：「师傅和您都说我早慧，我不必谦虚，我是大汉最聪明的人，阅历足够了，十个父亲，也绝对比不上我。」

许由此话业已算得上狂妄，敢说十个秦王比不上自己的，他是大汉第一人。

许德叹了口气，道：「你太过聪明。」

「此次去西边，还是希望父亲给我一个官职，不要让我去西边吟诗作赋，彼处也没什么好看的。」许由七岁前都长在西安城，对于西边的风景，了然于胸。

「想试试领军打仗吗？」许德眼里透出一丝狡黠，「你聪明，但是打仗未必能胜过我。」

「父亲打下了三分之一个吐蕃，剩下的三分之二，我会替父亲打下来。」许由眼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若是你能打下来，你也能做皇帝了。」

「皇帝人人可为。」

说完这一句，父子两人又不开口，享受这短暂的沉默，一股草木的新鲜味道让人心情愉悦。

眼望着落星阁并不算明亮的灯火越来越近，许由停住脚步脚步，问道：「父亲，何何时安排我出京。」

「若是最快，三日后。」

「好，我要带一个侍女。」许由笑笑，想许德肯定不知道他说的侍女，又补充道：「叫做如意，跟了我十年了。」

「到时候让许歌跟着你去，我放心一些。」

「父亲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上朝前，去看看母亲。」说完，许由回身进了落星阁，许德干脆也从落星阁里绕道，从候月阁里，回碧苑。

他到候月阁里，明显地听到了琉璃的哭声，想要去劝一劝，然而想了想，还是回了碧苑。

碧苑门口，许德看见了许昌。管家看见许德，就小跑上来，道：「王爷，许歌回来了，在寒山斋等你。」

「清楚了。」说完，许德也不等许昌为自己照路，径直往寒山斋去了。

寒山斋中未点灯，许德进去后，发现许歌跪在地上，身旁放着从腰间解下来的刀。

「你这是何意。」许德一面掌灯，一边询问。

「末将办事不力，王爷责罚。」

「我说了问题在我，你何必出来揽责。」许德将灯台放在书案上，道：「情况如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是有高手摸进去了，武功高强。」

「比你如何。」

「我与他交手三招，未分胜负。」

「那就是和你差不多？」

「比我强。」许歌垂着头，「他未用全力，时间一久，我一定不敌他。」

「有意思，想不到京中还能找出这等高手。」许德自信，自己的武功冠绝京城，心下想着同那高手较量较量。

「还有，皇帝答应交易了，而且答应得很爽快，只是那陆瑾没开口，我没有用刀逼他。」

「皇帝答应就好，其他的，不重要了。」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跪，沉默了很久。忽然，许歌动手了，抽出身边的刀，对着左手手腕砍了下去。许德一掌推出，将烛台用力地打在许歌的左手上，一刀下去，只不过擦破了皮。

寒山斋里又恢复了黑暗。

「王爷。」许歌虽不是谋士，然而他清楚，把人放进了安圣宫，这肯定大大影响了许德的计划。

「留你的手有用，我儿不日将开赴西线督战，你随他去吧，保护他的安全，就算将功补过了。」

许歌尽管是用右手握刀，然而四肢断去一肢，必然导致气血凝滞，今后恐怕再难寸进，甚至可能倒退。

许由没有说话，而是在从窗缝中拉出的一道月光中狠狠地磕了三个响头，那一道白被血色染红，不清楚是手上的伤口，还是额头前的伤口。

许歌起身走了了，拿着那把刀，独留许德在寒山斋中。

许德却仿佛没有离开的意思，端坐在黑暗里。许昌从外边儿寻了一盏灯火，来到许德身旁：「王爷，夜深了，歇了吧。」

许德闭着的双眼睁开来，起身往外走去，许昌慌忙盖了灯火，提着灯笼跟出来。两人就这么走在回碧苑的路上。

没走几步，许德湖人回身，往反方向走了，许昌走上前来，问道：「王爷，您这是？」

「去千叶轩。」许德的声线淡漠，徐徐地消失在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