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风起天京 八十五章 黑狼（6）

黄勇虽然不是金人，然而烤羊肉的手艺在黑狼军中算是一绝。这摆在跑马场中的烤羊肉还颇有些许街头小贩的味道。

而在那烤羊肉的火堆周围，众人席地而坐，手中拿着要肉块啃着。郭仪向来吃东西不讲究什么规矩，坐在那中间，两只手抓着一块羊排，啃得嘴角流油，不时点头称赞。

本来吃得战战兢兢的众人，见了郭仪这样豪迈的吃法，也是纷纷放开来。不清楚是谁，还偷偷地弄了两坛酒来，上前给郭仪倒酒。郭仪自然是来者不拒，无论是谁，都是一口喝下，颇为豪气。原本对他充满畏惧的军官们终于也算是能和郭仪正常说话了。

而今日方才上任的年轻统领术虎灼，则是和兀颜山好几个他儿时就跟着跑的大哥们围在一起，说着话，无外乎是些战场上的经历之类的，术虎灼没有亲历战阵，看得出，他很想试试。

郭仪将手中的羊排啃干净，将骨头随手一扔。这些骨头还能肥沃土地，来年，此处的草一定比起周遭高上一点儿。

见众人挨个给郭仪敬了酒，兀颜腾最后一人端了杯子，在郭仪的身边落座来。他个子高大，吃东西却是格外斯文，刚刚吃羊肉时，他甚至拿着一把金色的小匕首将羊肉片下来一块块地塞进嘴里。

「您和阿灼比试过吗？」兀颜腾追问道。

「没有。」郭仪的手轻轻地捏住地上的草，随即又放开，看被捏成一撮的草渐渐地绽开：「我都是昨日才见识到他射箭。」

「如何？」

「不输御虎子。」

兀颜腾叹了口气，道：「术虎将军武艺高强，但是一贯坐在这样一人小小的统领位置上。」

郭仪自然清楚，现在兀颜腾口中的术虎将军已经不是术虎灼，而是术虎木了，他答：「无论是武艺还是战场的嗅觉，四方军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了。」

「那自然，术虎将军就是摆在北边儿，也是数一数二的汉子了。」兀颜腾将杯中的酒喝干，一脸骄傲道：「所以我愿意相信阿灼也能成为术虎将军那样的人物，甚至走得更远。」说走得更远四个字时，兀颜腾侧过头，笑着看郭仪。

郭仪也笑了，道：「我是老师，自然会把自己会的都交给他。」

「是以我也希望你不只是一个大同总兵。」兀颜腾站起身，道：「你别看咱们这黑狼军尽管人少，营地小，但是吧我们这眼界儿可都高，从前术虎将军还在时，我们早就谋划着有朝一日打回北边儿，作何也要让术虎将军混个总兵坐一坐。」

「想起一件事儿。」

「您说。」

「四方军和黑狼军关系不睦，为何？」

「这……」此物问题把方才还豪气干云的兀颜腾绊住了，半晌才开口道：「其实也就是一些小事儿，然而这些小事儿搅在一起，越缠越大，便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说说，有哪些很要命的。」

「比如说，前几年，我随术虎将军去往东巡边，撞见了金国一队暗兵，我们人数不足对方一半，所以想着边跑边打。」

「然后呢？」

「然后我们和那群士兵贴得很近，尚天银那老东西直接下令放箭，好些我们的人也被射伤了。」说着，兀颜腾朝着不远处的一人汉子努努嘴，那是中四营第四营营长拓特敢，他只有一只右手，「拓特敢原来是神箭手，然而后来为了保命把左手给锯了，这辈子也就能玩儿玩儿刀了。」

郭仪眉头紧皱，他想过四方军会排挤黑狼军，然而没想过竟然能做到这么过分，简直无异于同室操戈。

「刘普没说什么？」郭仪知道黑狼军最大的大腿就是刘普，刘普见到这样的情况何都没说吗？

「我们有刘总兵，他们能把马阎王抬出来。用汉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呢。」

郭仪面无表情，双手却是暗自握紧，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缓缓张开，道：「那你们是何反应，难道没有回击？」

「术虎将军不让。说是都在大同城为百姓卖命，都不容易。对了，阿速雷就因为这些事儿，几次和术虎总兵闹僵。」

兀颜腾还是挂着微笑，只是很明显那眼神中多了些什么，只是最后，脱口而出的只有感谢二字。

郭仪站起身来，用手轻拍衣袍上的草叶，开口道「今后这些事儿不会再有了，你们的前途我替你们担着。」郭仪说出这话，眼神中满是真诚。

「比起这些空话壳子，有件事儿是真的必须准备起来了。」郭仪说着，起身往一旁人少的地方走，要是说刚才那些话是大家都能听的，下面这些话，就不一定大家都听得了。

兀颜腾也识趣得很，跟着郭仪往一旁溜走，众人有的还搭着肩膀说话，丝毫没注意到溜走的二人。

「上四营不能一贯空着，我们得想办法重新建起来。」

兀颜腾眼中亮起光来，这正是这么久以来他日思夜想的事儿。

「粮草我兵马我理应都能不由得想到办法，然而，我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合适的军官了。」郭仪苦笑，关于上四营如何全军覆没，他自然是清楚的。

「把中四营和下四营的军官分一些过去？」

「不够的，」郭仪笑着摇摇头，随即又开口道：「不仅如此，我还想把中四营和下四营扩张，要是顺利完成，黑狼军的总人数理应会有个三万人左右。」

「三万？」兀颜腾惊呼出声，他回过头瞅了瞅众人没人注意到这边，便又追问道：「那岂不是比四方军人数更多？而且三万人，日常的开销和维护不是一人小数目。最简单，两万多的兵丁去哪里找？大同城这样人口疲敝的城池超不出三万愿意上战场的年少人来。」

「这些我都有把握能够完成，我只是忧心一件事儿。」

兀颜腾暗自思忖，既然其他这些棘手的问题郭仪都能解决，那真正把他困住的，会是一个何样的问题，于是开口道：「您说说，我帮您看看。」

「我想把四方军，割出一部分，到黑狼军中来。」

兀颜腾瞬间变了脸色，好一会儿才稍微平复心情，强装镇定地开口道：「说说看，有什么好处。」

郭仪见兀颜腾一开始说起黑狼军和四方军的恩怨情仇还算冷静，以为他对于这件事的反应没那么大，看来他只是把大怒的感情压在心里了。郭仪开口道：「若是把四方军调一部分到黑狼军来，军官的问题应该很容易解决，不仅如此，这样一来，我想黑狼军和四方军的旧怨也能缓和些许。金国眼看着大兵压境，我们也要准备起来。」

「这件事我会再想想的，郭总兵，恕我失陪了。」说完，兀颜腾回身回去了，只是从那生硬的背影，郭仪明显能感到他此刻内心的情绪。

他也是在赌，然而很明显，这场赌局不作何成功，况且这件事儿，他还没和术虎灼此物统领说过，还不知道他会是何样的反应。郭仪想着头疼，干脆在草地面躺下来。

九月底的北边儿，温度不高，然而穿着袍子躺在草原中，还略微有些阳光的温度。郭仪试图把头脑中的一切捋一捋，但是只感觉眼皮越发沉重，终究，慢慢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