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岁紧抿着唇,眼泪啪嗒掉。
听到安声唤她小名时,更是哭得惹人怜。
她朝安声伸出双手,小小的身躯不住抽噎着。
安声蹲下将她搂进怀里。
「岁岁,能够大声哭出来,不要紧。」
左岁紧紧搂着她脖子,埋在她颈间摇头叹息,细密压抑的哭腔一阵阵地传入安声耳中,在她心间也蔓延开密密麻麻的针扎般的疼。
穆诗低头擦了擦止不住的泪,不愿打扰她们,便抱着被子走了,心下既难过又高兴,她同小姐的心情差不多,只不过小姐几岁就失去夫人,当年几乎每晚都躲在被子里哭到睡着,她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如今夫人回来了,真好,真好。
穆诗走出去才看见廊下静立的左时珩,忙朝他行了个礼,又哭又笑。
「大人果真说到做到,真的把夫人接赶了回来了!」
穆诗瞪大眼:「连小姐,少爷,还有大人您也忘了吗?」
左时珩笑笑,轻声嘱咐:「只不过夫人暂忘了从前的事,不要给她压力。」
左时珩长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又温声道:「无妨,她仍是你的夫人,于我以及小姐少爷而言,也未曾改变。」
穆诗重重点头。
左岁在安声怀里抽噎着,万般依恋地抱紧了她。
安声不知如何安慰小孩子,只能一面摸着她头发,一面说些好话哄她。
她知道小姑娘定是太过思念母亲,将感情投射在自己身上,但她此刻也不忍心与她解释真相,让她强行抽离,只思忖着等她缓过来些,再寻机开口。
「岁岁,我给你买了不少吃的,你想不想去看看?」
左岁摇头,生怕她走了似的,手臂更收了力。
安声抬头,注意到左时珩正站在门口,最后一缕夕阳落在他眉眼间,将他的温柔清隽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左时珩一笑,走了进来,轻轻拍拍女儿的背:「岁岁,人一直这样蹲着会很累的。」
左岁这才松开了她,已是哭得双眼红肿,小兔子一样。
安声方觉双脚已麻得失去知觉,撑着膝盖霍然起身来,一人踉跄不稳险些跌倒,被左时珩扶住。
「小心。」他道,「如何,站得稳么?」
「没事,不用,我可以。」
安声飞快抽回手,发窘地捋了下发丝。
左时珩低低应了声,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给她递了块帕子。
「爹爹去收拾书房,你在这个地方陪着……咳……」
他似一下不知如何称呼,有些语滞,握拳掩唇。
「好。」左岁用帕子擦着眼泪,乖巧点头,「爹爹尽管去忙。」
左时珩朝安声示意了下,转身走了,夕阳隐去,晚风隐约送来压低的咳声。
「你……」左岁团了团泪湿的帕子,塞到袖子里,仰头望着安声,「你能不能……假装是我……娘亲……」
话未说完,又开始啜泣,大而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摇摇欲坠。
「假装?」
安声微怔。
左岁将帕子又拽出来低头捂脸,声音断断续续:「以后……我就唤你……娘亲……好……好不好?」
安声明白了她的意思,抻了抻发麻的腿,俯身笑应:「要是你想,那就这么叫吧。」
反此刻正外,她的确是他们的家人,但在内,虽情感上分得清,但言语上很难去苛求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何况,将心比心,面对一位与自己母亲容貌姓名皆相同的女子,不叫母亲的话,他们又该如何理解如何接受这件诡事呢。
不过左岁似乎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确定她并非是她的母亲,因而不像穆诗喊她「夫人」那般直接唤她,而是眼下这般礼貌询问。
难道是左时珩在之前就同一双儿女说过什么?她不确定。
听到安声答应,左岁深呼吸了下,似松了口气,扬起小脸正大光明地喊:「娘亲。」
安声抛开杂念,笑着轻捏她的脸蛋:「好的,岁岁。」
「娘亲手受伤了吗?」左岁注意到她手上的痕迹,又皱起脸,凑过去吹了吹,「还疼吗?」
安声手上不过是点擦伤,昨日左时珩替她包扎上了药,今日就已结痂了,不是很明显。
「不要紧,业已好了。」
左岁牵住她另只手,虽还止不住抽噎,却已缓了许多:「娘亲,那我带你到房里去看看。」
果真小孩的情绪就是来得快去得快。
安声笑笑,任由她拉着进了室内。
东厢房不大,布置却很是温馨,雕花木床上罩着浅粉色的帷帐,金钩上挂着平安结,窗边是梳妆台,摆着一面铜镜清晰照人,还有几盒妆奁,皆收拾齐整。
床侧立着一人大衣柜,并两口很大的楠木箱子。
左岁一一打开给她看:「娘亲的衣裳爹爹每年都会按时节挂出来,晒晒太阳,之后再叠好收起。」
厢房连着耳房,耳房里摆了洗漱用具并一间净室,净室大门处有一架屏风,上面绘有图案。
安声视线掠过,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上面的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一只小猫和一只小狗……一起洗澡??
左岁在她身下探头:「这是爹爹画的。」
她扯她袖子,期待地问:「娘亲喜欢吗?」
安声缓过神:「嗯,还……挺可爱的。」
左岁眼一亮:「娘亲果然喜欢。」
安声笑了笑,没说话。
她觉着左岁是在她身上找她母亲的影子,只不过不可否认的是,那位「安声」与她的喜好的确近似。
窗外夜幕降临,左岁熟练地点起了灯,见她用手中工具燃起明火时,安声还有些心惊,试图帮忙,她却摇了摇头,说这些小事娘亲都教过她。
一盏明烛,暖黄的光拢起了内室。
「娘亲,我明日搬回风芜院好么?」左岁执着一盏烛台走近,金色光晕在她眉眼化开,柔和温润,与她父亲很像。
「好啊。」安声道。
事实上她也无法拒绝,她在这里只不过是客人而已。
「那我今晚……」
左岁将烛台放好,欲言又止,最终作罢,只道,「我今晚还回我的院子,就在隔壁,娘亲若要找我,我立即就来。」
安声笑言:「大晚上我理应没事找你,你安心睡觉,明日我帮你一道搬好了。」
左岁小脸满是认真:「娘亲怕黑,又不与爹爹睡一块儿,自然是我陪着最好。」
怕黑?她还好吧。
安声还未说何,穆诗便在外敲门,雀跃道:「夫人,小姐,晚膳准备好了。」
左岁便牵了安声的手:「娘亲,我们先去吃饭。」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十几道菜肴精致而丰盛,在正厅的台面上摆满了,让安声颇有些受宠若惊。
「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左岁推着她坐下:「哥哥在桐花巷读书,每旬回一次家,他还不知娘亲赶了回来,只不过爹爹明日会派人去接他的,穆姐姐和穆伯伯在自己院里吃,李妈妈最近回老家去了,不在府上。」
穆诗正好端着最后一道汤进来,笑道:「我们都不知大人会在今日接夫人回来,何都未及准备,只能委屈夫人将就一番,明日我娘赶了回来,我们去多买些夫人爱吃的菜,一定为夫人摆上家宴接风洗尘。」
「哎不不不……」安声起身连连摆手,「已经太多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她问:「左时珩不吃吗?」
穆诗忙道:「大人在书房忙于公务,晚些时候送一份过去就是。」
安声看向左岁,左岁道:「爹爹平日就是这样,总忙得不吃饭,只有病了才会休息。」
「这样……对身体不好吧?」
「嗯,但爹爹又不听我的话,我们都没有办法。」左岁葡萄般的眸子转了下,「不如娘亲去劝劝吧?爹爹一定会听的。」
「我?可我不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爹爹很可怜的。」左岁叹了口气,打断她的话,「娘亲不在时,爹爹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年初才病了一场,直到开春还未好全。」
穆诗连声附和,唉声说大人吃的药比饭还多,只不过夫人赶了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话已至此,即便是出于人道主义,安声也该做些何。
「那,那我去书房看看。」
书房在西厢房,不过穿过一道连廊。无星无月,穆诗提灯为她照路,烛光摇晃,两侧影影绰绰,白日里所见庭景此刻成了暗中环伺的鬼影,三月天,夜风清寒,安声左右环顾,四下无光,唯一清晰的却是一道古色古香的少女背影,神经紧绷起来。
真像走在一部恐怖片里。
所幸不远,转了个弯便见到了亮着灯的书房,面向庭外的一扇窗开着,透着薄薄几缕光,映着墙上的竹影。
穆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朝安声行了个礼,将她吓了一跳。
她按住前胸,微微睁大眼。
穆山正要道歉,书房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声。
他皱起眉,流露出担忧,先向安声道了歉,随后解释:「我先前端了药给大人,只怕他又不吃,是以来看一眼。」
安声低声问:「左时珩病得很严重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穆山叹道:「病倒还好,主要是大人自己不珍重,睡不安寝,食不下咽,药也不吃的,自夫人离开一贯如此,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若非皇上派了太医上门,大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
他望向安声,眼底泛起泪花,甚为欣慰:「只不过夫人赶了回来就好,赶了回来就好了。」
安声抿着唇,不知该说何。
不一会,她轻声道:「那我去看看吧。」
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她到底不是他的心药啊。
又能做到何程度呢。
安声敲了敲门,安静了会,房中传来一声喑哑低沉的:「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