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因要去小雷音寺参加佛会，曲慕歌今日穿着素白的立领长衫和淡绿的百草褶裙，缓步出来，已如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般。

她从容的站定，对白渊回说：「大约两个月前，陈恒的确闯入红叶山小院中，但很快就被守卫发现，在内应和他的马氏和他一起逃走了，从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了。」

白渊回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了曲慕歌身前。

「真的是你。」白渊回轻声出声道，语气颇有些复杂。

曲慕歌望着他，追问道：「白大人，又见面了，你还想问什么？」

白渊回整顿了一下心情，追问道：「姑娘是什么人，为何会在顾府借居？」

曲慕歌答道：「我原本是红叶村叶家女，因家人虐待而离家出走。顾夫人心善，不忍见我一个孤女流落街头，是以收留我。」

白渊回面色变得难看，上前一步，问道：「虐待？」

曲慕歌笑了笑，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白渊回追追问道：「你自小都是在红叶村长大的吗？」

曲慕歌点头。

白渊回又问：「金陵案宗上记载，叶家人因窝藏敌寇而被处斩，你清楚吗？」

曲慕歌摇头说：「那是我离家之后发生的事，我不清楚。我那父母为了财物财不择手段，被敌寇收买也是有可能的，而且，叶家的事跟陈恒的案子有关吗？」

白渊回没有答话，想了想说：「此案牵扯诸多，在这个地方查问多有不便，还请叶姑娘跟我走一趟。」

顾夫人上前，一把将曲慕歌搂在怀里，说：「不行，要问就在这个地方问，你们纵然是办案，也不能随便把人带走。」

白渊回看顾夫人如此袒护曲慕歌，有些意外，但略微沉吟，他便让了一步，说：「那还请叶姑娘不要走了顾府，我随时都会登门查问。」

说罢，他带着其他好几个锦衣卫走了。

顾夫人被此物事扰的极为恼怒：「没头没脑的，竟然上门查案，我儿子好歹是个侯爷，如今的锦衣卫都这般嚣张吗？」

但她内心有点担心是顾南野杀的陈恒和马氏，是以没有太多的底气去争辩。

叶太玄无法出门，顾夫人只得另安排冯虎送辛妈妈去小雷音寺送功德财物，并代为参加盂兰盆会。

白渊回从顾府出来，并没有去官府，而是迈入了一处弄堂中。

昏暗的弄堂里有间小屋，一人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妇人躺在里面，正是卿月阁的月嬷嬷。

白渊回看着苟延残喘的老妇人，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她昨晚告诉他的陈年秘辛……

十四年前，文妃陪雍帝游历江南，南下途中怀上身孕。因文妃身体太差无法再奔波，遂被雍帝安排在金陵城中待产。

被留下来照顾文妃的，除了宫人，还有与文妃交好的左嫔。

在文妃临产之前，东部突暴民间起义，起义军攻占金陵城，左嫔贪生怕死，丢下行动不便的文妃自行逃了。

左嫔本以为起义军会杀了文妃，岂料起义军到底没有胆量动妃子和皇嗣的性命，只是把文妃当人质与朝廷谈判。

左嫔因心中对文妃有愧，加之自己怀上身孕不敢再造杀孽，便让人将此物幸存的孩子送给普通人家抚养。

左嫔担心文妃获救赶了回来后找自己算账，趁乱派人刺杀文妃，并抱走了早产生下的孩子。

皇帝以为文妃死于起义军之手，孩子不知生死，更因战乱无处寻起，此事便逐渐被掩埋，再无人提起。

「娘娘听说那个孩子被顾将军找到，担心当年之事被揭发，便命我将孩子弄回来，换地方安置。但后来事情办的不顺，娘娘就派了魏公公来杀人灭口……」

毒杀陈恒、马氏，火烧卿月阁，罢黜赵太守，都是左贵妃指示人干的。

白渊回听了月嬷嬷的供词，一夜未睡。

文妃是白家长女，白渊回的大姑母。

当年白家因战乱痛失文妃，伤心许久，白家人作何也没想到文妃竟然是被左贵妃害死的！

况且，她的孩子竟然尚在人世！

白渊回想起他在仙乐坊见过的那个女孩儿，她长的和祠堂里供奉的文妃画像极其相像，又住在顾家，极有可能就是左贵妃在找的那孩子！

他担心叶太玄的安危，也怕顾家对她别有用心，天一亮就忍不住去顾府找她。

他本想带她走，但看她和顾家的关系颇为亲密，像是她现在留在顾家更为安全……

再看现在昏睡的月嬷嬷，白渊回有些心焦的问郎中：「我要带她回京城，她可熬得到？」

郎中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她这样的情况哪里受得住舟车劳顿，只怕上路没两日就死了。」

白渊回叹气。

如今皇上御驾亲征，没有三五个月是回不了京的，他纵然把月嬷嬷带回京城，只怕也熬不到皇上亲自问话。

他只得找来纸笔，根据昨晚月嬷嬷醒来所供的话，写了一份供词，而后将月嬷嬷的手印按了上去。

收好供词，白渊回又回太守府。

如今金陵太守一职空缺，是左太丞、右太丞两位联合主持政务。

刚到太守府大门处，白渊回就见两位太丞牵着马匆匆要出门。

他们神色慌张，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两位大人，往哪里去？」

右太丞正是陪他去查看火灾现场的小吏，关系较为熟识。

「出大事了！西岭侯回乡的车马在红叶山上遇到了山匪，死伤众多，我们正要赶去处理！」

顾南野遇到了山匪？

白渊回听完却不急了。

也不知哪里的山匪那么想不开，去抢劫顾南野，那死伤众多的，是山匪吧？

真的是地狱门开，不请自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正只因这事稀奇，白渊回想了想，还是打定主意跟着官府一起去红叶山走一趟。

夜间，辛妈妈被范涉水送回府，吓得两腿酸软的辛妈妈被顾夫人搂在怀里，带着哭腔出声道：「我的老天爷啊！姑娘今日幸好没有出门，几十个土匪来势汹汹，若不是遇上侯爷的人，我老太婆就交代在土匪手中了！」

「辛妈妈受惊了！」顾夫人心疼不已。

曲慕歌十分愧疚，今日本该她上山的，辛妈妈是代她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