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8 沦为筹码

由于这段时间手受伤的缘故，徐孟洲的工作效率全都慢了下来。为了不耽误教学进度，他只得加班加点地备课、写教案。比其他教师更晚下班。

幸而这几天林雨山帮着他分担了一些文书工作，否则真是要忙只不过来了。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的通话时长，可能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要多。徐孟洲自己都没察觉到，如今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比之从前，已然悄悄产生了某种变化。

因为他帮助学生使自己负伤的事迹，自己带的几个班的学生在他上课时表现都奇迹般地好了些，即使他板书的速度有些迟缓，学生们也都等着他，教室里的纪律格外的好，令他感到颇为欣慰。

手上的缠着的大团纱布业已卸下来了些许，只留下指关节处还包裹着小块棉片。关节仍是不能使劲弯曲，伤得最严重的中指关节还没有拆线，书写和用键盘打字时，关节处痛痒难忍，是伤口肌肉正在生长的信号。

徐孟洲正在办公间批改本次月考的试卷，手边的电话响起。他侧头看了一眼，是父亲的来电。

接起电话。徐父仿佛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就开口出声道：「今天你下班之后来机构一趟，有话要问你。」徐父的语气掷地有声不容置疑。末了又补了一句：「自己来就行了，不用告诉黄楹。我待会有个会要开，就不跟你多说了。」

没等他开口回应，徐父就挂断了电话。

徐孟洲置于移动电话，他不用想也知道父亲叫自己过去是什么事情。

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拾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夕阳从办公室外的窗口外射进来，老师们纷纷下班走了。他坚持到做完次日要用的教案后，才驱车驶出校门。

新能集团位于靖州市外环的经济开发区，经过近六年的发展扩张，逐渐挤掉了同行业其他竞争对手公司，成为靖州市乃至本省最大的电力设备供应商。

徐孟洲驱车进入集团地下车库，进入电梯按下楼层，电梯门徐徐闭合。

电梯门在彻底关上的前一刻又打开了。所见的是外面站着一人身穿职业装的女性员工，正抱着一大摞资料准备上楼，却注意到徐孟洲也在电梯里，不敢上前，露出微微惶恐的神色。

「小徐总好……」那名员工低声问候了一句，没有抬头小声出声道：「您先上去吧，我等下一趟电梯。」

徐孟洲伸手按住按钮，防止电梯门又一次关上。「没关系，我们一起上去。」

「感谢小徐总。」女员工怯生生地面了电梯，置于资料，找了个角落站定，默默观察着他。

与同事们的描述有些不同的是，他周身被淡淡的破碎感环绕着，温柔而哀戚。

她早就听同事们私底下悄悄讨论过。徐总有一人相貌和气质都极为出众的儿子，为人处世甚是温柔，研究生刚毕业就早早地结了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没有接徐总的班，偏偏去做了老师。

她才入职不久，之前徐孟洲来机构的时候只是远远地见过一次，看得不是很真切。现在传说中徐总的公子就站在她跟前，她忍不住偷偷瞄了好几眼。一面看一面不着边际地猜想着，不知是谁这么幸运，可以嫁给如此出挑的男人。

「叮咚——」门开了，两人都是在同一楼层下电梯。

女员工从地面抱起那摞资料，不料一个重心不稳，纸张洒了一地。徐孟洲听到声响回头看去，女员工登时内心大窘，连忙对着他陪笑言；「小徐总，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您先走吧。」

徐孟洲眼前一地凌乱，将自己的双肩包取下来卡在电梯门中间，蹲下身子，帮她把资料一页一页捡起来。待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之后，他站起身，将自己这边收集的纸张递到女员工手上。

「真是太感谢您了小徐总，我……」女员工着实没想到徐总的儿子会这样谦和有礼，还帮自己这样一人小员工的忙，一时之间各种话堵在口中却不知道说什么，抬头道谢又对上他的眼神，脸刷的一下红了到了耳后根。

「一件小事而已不用谢，这么多的资料，一个人很难搬动。」他温声道，「你理应是新入职不久吧，机构有手推车，下次用此物就不用自己费力搬了。我没在这儿上班，是以不用叫我小徐总。」

说完徐孟洲朝她微微微微颔首，拿起双肩包，回身出了电梯。

女员工看着自己抱着的那摞文件，发现徐孟洲递给她的那部分资料，竟然连页码都按顺序给她整理好了！她愣在原地，半晌又呆呆地看向电梯口，心里不禁冒出疑问。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于此物世界上吗？

穿过办公区域的走廊。员工们注意到徐孟洲出现在公司，纷纷称呼他为「小徐总」。更有些许年轻的小姑娘，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着，偷偷看向他的眼神里全是热烈的光芒。

徐孟洲被这样称呼得有点不自在，依旧礼貌地和跟自己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他快速穿过忙碌的办公区域，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徐父正和公司的部门总监谈话。见他进来，部门总监就识趣地先退出去了。

偌大的董事长办公室冷冰冰的，毫无生气，只残存一抹烟雾的力场。

「找我什么事？」徐孟洲没有把包置于，也没有去对面的沙发上面坐着，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徐父仰头靠在真皮办公椅上，见儿子过来便转了个身，眯着眼睛上下上下打量了徐孟洲一番。「我说了不少遍了，你是我的儿子，公司未来的接班人，你这种随便的穿着怎么在外人面前体现身份？」

「我的身份？」徐孟洲轻笑，「我的身份是老师。」

「今日来机构，是不是又开着你那辆五年都不换的破奔驰来的？之前不是给你换了台兰博基尼吗？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要体现出和普通人的区别才行，你简直丢我的脸。」

「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你那套价值观。我说过我是老师，那辆车不适合上班开。」

「你还跟我谈何价值观？劝你最好少说点我不爱听的话，我看你是在学校教书教傻了。当初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就不该放任你去当什么老师，不仅不接我的班，还带赶了回来一人没用的拖油瓶。」

「你有事情能够直说，不要带上不相干的人。」

「呵。」徐父的目光中满是算计。「你和黄楹，最近关系处得怎么样？我让你说的事情有没有跟她说？」

徐孟洲本就为了学校工作和课题研究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之前就猜到父亲叫他过去很有可能是为了打听他的家庭隐私，现在果然开始对他旁敲侧击。

他不想再过多解释细节，只淡淡回答道：「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是不是非要我把事情挑明了？」徐父没不由得想到他刚进门就和自己呛了起来。「机构最近的经营状况你知道吗？」他点燃一根烟，指间的火星随着他说话的语气飞舞着。

「又要我帮你在黄楹父母面前说话吗？」徐孟洲眉头微皱，眉宇间是淡淡的愠怒，「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也不跟你说何场面话了，实话告诉你，现在上面给我们下的采购订单越来越少了。」徐父继续跟他说着，「以往每年都会给我们那笔最大的订单，今年给我们对头机构签了！你清楚，公司主要就是靠着上面在我们这儿采购大宗设备，现在突然说减少采购量就减少了。你以为光靠着给小公司供货那点蝇头小利，机构还能继续玩下去吗？」

徐父指尖的烟雾晕成一片，挡在面前看不清神色。「黄楹的父亲是上面管采购的老大，要是没有他的授意，上面会撇下咱们，私底下和别的机构签采购合同吗，这不就是打我的脸吗？」

「公司那么多项目经理还有员工，不能出去谈项目拉合作吗，怎么会要靠黄楹父母的权力养着？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上面不再是你的靠山了，你该作何办，机构该作何办。」面对父亲毫无道理的指责，徐孟洲依旧沉稳回应道。

徐父从办公椅上腾地霍然起身身，「看来你平时在黄楹面前，根本没帮我们自己家说好话！我早就告诉你，你得和她、还有你岳父岳母处好关系，机构一下子少了这么多订单，你猜这是为什么？结婚六年了孩子也不生，不止我想抱孙子，她爸妈也一样想抱外孙。现在倒好，你们夫妻关系越来越差，生孩子更是看不到指望，你让上面怎么无条件给我们机构下订单？」

「你想过我吗？」徐孟洲沙哑着将音量提高了几分。「当年你的机构接不到订单，差点垮掉的时候。为什么以黄楹父母那种背景和权力，却愿意将女儿嫁到我们这种商人家庭来，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徐父脸色一沉，狐疑道：「……你清楚了？」

「这就是你，你根本没有把我当作一人人来看待。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可以交换利益的筹码。」徐孟洲蓦然平静下来，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一般。「不要以为瞒着我就万事大吉了。黄楹的过去，我全都清楚。」

徐父沉默不一会，他没不由得想到，徐孟洲原来早就知道了他的盘算。

徐父一时有些羞愤，但仅仅只有片刻就消失了。

「那又怎样，难得有这样一个往上爬的好机会，别人不去接我们家为何不接住？你也说了我们是商人家庭，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士字排第一。和他们那样的家庭联姻，对我们是实打实的好处啊！这些年要不是靠他们家帮扶，我的业务怎么能做到现在这么大？你就是眼皮子太浅，作何跟你妈一样身上有一股读书人的酸腐气。」

「你还要提我妈么？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你。机构刚起步时，是她给了你第一桶金；后来生意做不下去的时候，还是她在你身旁陪着你渡过难关。她跟我一样，都是被你利用的棋子而已。」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徐孟洲语气极冷，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生气。「今日来是跟父亲说一声，我不想当你机构利益链条中的一环了。我和黄楹早就已经没有感情了，我会和她离婚。至于你的机构会怎样和我没有关系，此物没有一丁点人情味的家，我也不要了。」

「砰！」

徐父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身，面上的肌肉纹理只因发怒而颤抖着。「你敢？少在我面前自命清高。徐孟洲你搞清楚，走了我、离开这个家你什么都不是！读书的时候你就非要去搞何地质研究，后面又执意去做老师不肯进公司，我已经拿你没办法了。可我的位子定要得有人接替！在你们生下孩子之前，你和黄楹休想离婚！」

尽管一早就知道父亲打的是何算盘，只是现在亲耳听到他对着自己明恍然大悟白地讲出来，徐孟洲的心还是如钝刀割肉般的阵痛。

徐父说到澎湃处，又放软了语气，企图打动他：「你就当帮帮我了，我为机构付出了大半辈子，这里面也有你母亲的功劳。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倾注了这么多心血的事业后继无人吗？」

「这个公司，你大能够找别人继承。」

徐父剜了他一眼，背过身道：「你现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脾气是越来越倔。」他话锋一转，「我看你和黄楹关系不好多半是只因林雨山那个野丫头。你是不是和她待得久了被她影响了？」

「我没有。」

「是吗？」徐父将指间抽了一半的香烟摁熄在烟灰缸里。「没有何？」

徐孟洲一时语塞。

「好了，我今日就是想告诉你，孩子的事情你别想着再拖了。你们两个人该检查的检查，该吃药的吃药！」徐父回身回到坐椅上落座。「我不是非要追问你们夫妻俩的生活私事，只是机构现在出了问题，只要有了孩子。机构订单的问题不仅能迎刃而解，以后公司发展也后继有人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就算日后有了孩子，也不会让他成为第二个我了。」徐孟洲准备走了，朝着门迈出几步后侧身道：「最近工作很忙，有事电话说就行，与其找人当传声筒，不如亲自上门讨好他们一家来得更有效率。」

「你！」徐父暴怒，拾起台面上的茶杯朝着地板砸去，瓷片四散开来，咣当当碎了一地，

听到办公间突然传来刺耳的动静，秘书推门进来查看情况，只见房间内的两人气氛不好意思，被吓得大气不敢出，一言不发地蹲下捡着地面的碎瓷片。

他冷眼看了父亲一眼，夺门而出。

下了楼，徐孟洲马不停蹄地去地下车库取了车，准备回家继续处理工作的事情。

车子在高速上飞快地行驶着，他心烦意乱差点走神，前方突然窜出一个不明物体从高速上横穿过去。他躲闪不及，只得一人急刹车停住。所幸自己后面暂时没有来车，否则今天就追尾了。

又一次踩下油门时，他瞥见副驾驶的出风口处，突然落下一小团灰白色的香烟灰。

可他从不在车里抽烟。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徐孟洲微微转过头观察着。

他的眼神从疑惑到明朗，最终变得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