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5 你看，天气真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黄楹并没有主动撤诉。

对于这个结果，林雨山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她之前就做好了黄楹反悔的心理准备。

黄楹给她打电话，极尽戏谑地挑衅她，那天的承诺就是玩玩而已。

姚晴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重：「你太傻了，明清楚那个女的是怎样的人，还要把爸爸给你留的唯一遗产给她……」

「还能拿赶了回来吗？」姚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林雨山笑着摇摇头：「手续上写的是赠予，拿不赶了回来了。」

「这套房子对她来说可能何都不算，但对你来说，却是爸爸在靖州留下的统统……」

姚晴轻拍林雨山手背：「别难过了，继续向前看吧。」

「我想，爸爸应该不会难过的。」

她顿了顿，笑着说：「因为徐老师是爸爸用生命保护过的人。」

林雨山望向窗外，金色的光穿过摇曳的绿色叶片，在一面老墙上撞得稀碎。

第二天，她按照计划带上U盘，前往市信访接待处。

公交车里开着26度的冷气，可手心仍然冒着滑腻腻的汗，窗外的风景一分一毫都看不进去。

她深知自己手里捏着的是何等重要的东西。哪怕之前说得再斩钉截铁，到了此时此刻，她还是惶恐得浑身发抖。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刚毕业，且一穷二白的普通大学生而已。

移动电话铃声吓得林雨山打了个寒战，她面色苍白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姚晴激动得近乎尖叫的声线。

「雨山！你看热搜头条了没有！昨天晚上，新能集团董事长主动向纪委监委坦白自己对电力集团一位已故的领导行贿！人昨晚仿佛业已被带走调查了！」

林雨山脑子里轰的一声，姚晴的声线变成了一阵蜂鸣。

过了好几秒，听觉才恢复正常。

「雨山你在听吗！我点进那条新闻看，那个受贿的已故领导好像姓黄！他会不会是黄楹的何人？！」

「是她父亲…」林雨山依旧机械地应着。

「天哪！怎么会这样？徐老师父亲为什么要突然来这一出啊？这不是两家同归于尽的节奏吗！听说黄楹一家子受贿金额特别大，所以…那她这次岂不是要坐牢了！」

林雨山慌忙置于移动电话打开微博。

热搜铺天盖地，电力集团贪污案占领了几乎所有媒体的版面。

她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看到了本地权威媒体发表的好几篇报道，以及清清楚楚点出了相关人员的姓名，她才确信这是真的。

她真的，做到了。

「喂？雨山你在听吗？喂！」

这半个月以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恐惧与彷徨，此刻如同蓄满的堤坝亟待倾泻。

她闭上眼，手臂搭在前方的椅背上，头枕在上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

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在胸腔横冲直撞，肩膀也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旁边坐着的老奶奶忍不住向她投去好奇的注视。

已经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

林雨山终究忍不住，双手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凄然，车内乘客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甚至还有嫌恶。

跟前一片模糊，只能隐隐约约注意到地面被泪水打湿，以及一只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颤颤巍巍递给自己一张纸巾。

「小姑娘快别伤心了！看看外边儿，今日天气多好啊！」

……

关于林雨山劝徐父主动向纪委监委交代行贿这件事，只有陆堃一人人猜到了个大概。

作为帮她恢复数据的人，陆堃当时就觉着林雨山的要求太反常了。

注意到新闻之后，陆堃第一时间给林雨山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找徐父说了什么。

她很直接地承认了。

陆堃也没不由得想到林雨山会承认得如此干脆，一时间不清楚该说什么好。

他猜到林雨山可能要拿着这些数据去做点何，但不清楚她会间接参与揭发出这么一场轰动全省的大案子。

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此物胆量，对她的看法也复杂了许多。

陆堃在电话里说：「黄家受贿的金额太大，坐牢是铁板钉钉的了。」

她回：「嗯。」

陆堃声线沉了沉，「只是不清楚老徐总现在作何样了。虽然主动坦白的惩罚要比直接查出来轻许多，但到底也是行贿，不清楚最后会怎么判。」

见林雨山沉默，他踌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我真的很好奇你是作何说服老徐总的……毕竟他这一自爆太让人出乎意料了，根本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啊。」

陆堃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曾有过的钦服，「要是他真是为了徐孟洲才这么做的话，我勉强敬他是条汉子，并且收回我吐槽他掉进钱眼里的话……」

林雨山被他的脱线逗笑。

陆堃说：「那边性侵案官方还没出通报呢，这边贪污案又来了。我估计徐孟洲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他作为徐家和黄家都有关联的亲属，理应还得继续接受调查。」

她焦急地问：「那徐老师会不会受到什么牵连？」

陆堃想了想，说：「理应不会吧，徐孟洲从来就没在新能集团供职过。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和那两边有什么经济往来，他的每一分财物都是自己挣的，干干净净不怕查！你放心吧！」

「不清楚这件案子最后会怎么判。要是老徐总坐牢的话，整个徐家以后估计就一蹶不振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结束和陆堃的通话之后，林雨山去冲了个凉水澡。

凉水激得皮肤起了细密的小疙瘩，她闭上眼，任水流冲刷着。脑海里回想着从新能集团走了那天，徐父对她说过的话。

徐父说：「林雨山，我一贯都不喜欢你，现在也是。」

林雨山说：「我清楚。」

徐父说：「那你清楚我为何不喜欢你吗？」

林雨山抬眼，静静望着他。

徐父淡淡道：「你太天真了，天真到让我觉着愚蠢。你今日有胆子拿着证据来要挟我，是因为你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没有牵挂，也就意味着没有软肋……」

「你现在最在乎的人或许是徐孟洲，可以后呢？要是以后，你发现你最爱的另有他人，你会为了那个人，又一次像今日这样要挟徐孟洲、要挟徐家吗？」

「我实在不敢想象，你以后会不会做出比这更激烈的事情。把你留在徐孟洲身边，我不放心。」

「你和他不合适。我们这样的家族需要一人稳定的架构，而不是你这样的未知变数。恍然大悟吗？」

「你还年轻，和徐孟洲断了吧。」

冰冷的尾音回荡在空气中。

她蓦然失语，而后干硬地扯了扯唇角。

直到花洒喷出的凉水刺痛了神经，林雨山才从回忆里抽离。

她好像帮了徐孟洲，可她仿佛又间接导致了徐家的一夜倒台，他的父亲或许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她赌赢了。可她还太年轻，参不透徐父是怎样权衡之下做的此物打定主意。

再或许，作为一人失职的父亲，他是真的抱有一丝对徐孟洲赎罪的心呢……

或许是只因真的害怕被检举，又或许是被黄家掣肘多年的不甘，借此机会破釜沉舟。

等待徐孟洲归来的时间里，林雨山在姚晴的陪同下将那瓶氰化物交给了警方。由陈诗怀陈述事情经过，向警方检举辛智可能存在毒杀未遂的行为。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警方的问话很快结束，林雨山也回了家。

事已至此，她能为徐孟洲做的，仿佛也只能到这个地方了。

靖州市电力集团受贿案在社交媒体上已经风浪渐息。今日霸占热搜第一的，是一则来自靖州警方的官方通报。

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公安机关调查认为，靖州一中教师徐某在被指控的两起事件中，均无证据证明徐某有侵犯他人的嫌疑。公安机关已告知黄某、朱某二人，可依法申请法律监督。】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下面几条热评，很刺眼。

草莓星冰乐：【都过了这么久才发通告，徐家给那个禽兽教师疏通关系去了吧！把群众当傻子耍呢！】

Nininini：【徐家和黄家原本是亲家啊！没想到弄成今日这副样子，太痛快了！贪我们老百姓的财物就都该去死！】

小学生蜡笔：【唉，又是一场被官方掩盖的丑闻罢了……过几天之后还会有多少人依稀记得此物禽兽做过的龌龊事呢？互联网没有记忆！】

林雨山靠在床板上，一条条评论往下翻。

现在想要摧毁一人人的名誉，太简单了。只需要在互联网上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就能一呼百应。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即便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徐孟洲在大众的眼里，依旧是不清白的。

仿佛除了黄家被绳之以法之外，其它的一切，旁人再作何努力也是徒劳。

她早该明白，或许只能等到这件事在大众的记忆里烟消云散的那一刻，徐孟洲才会得以真正的被「平反」。

疲惫涌起，林雨山揉了揉眼睛将移动电话在床头柜放好，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微信通话的提示音。

她眯起双眸伸手去摸移动电话，是某人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林雨山定睛看了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