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4 您欠他的，该还了

在无法获知徐孟洲消息的这段日子里，林雨山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从前的那样子。

目标导向，不近人情。

这种感觉在徐孟洲被拘留之后，来得更加强烈。

她自认为在每一人阶段都要有一个目标挂在跟前，否则就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所以，哪怕铺天盖地的脏水朝她身上泼去，她也强迫自己一定要撑住。

当出租车正载着她前往目的地的时候，林雨山不断摩挲着手里的那枚U盘，沉吟片刻对司机说：

「师傅，不去那里了，麻烦去新能集团。」

刚下车，林雨山就看见一堆人站在新能集团大门处，整齐有序地喊着口号。

「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求严惩禽兽教师！」

虽然热搜撤了一波又一波，靖州一中教师性侵案的热度仍旧未减。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上面为了减轻此案对教育体系的负面影响，而惯常采用的「捂嘴」手段。

越是不让发声，他们就越是认为自己接近真相，越能引发群情激愤。

林雨山低下头，将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从那帮人拉着的横幅旁边快步走过。

进入大厅，还需要去前台小姐那边，登记访客信息以及来访理由才能上楼。

林雨山登记完自己的名字之后把笔还回去，耳边隐约传来那两个前台小姐的议论声。

\"原来就是她啊……\"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林雨山从未有过的来新能集团。

她径直去了董事长办公间所在的楼层，并向前台的董秘道明来意。董秘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说董事长此刻正开会，让她坐在这里等等。

她注意到了也当没看到，只是点点头安静地等着。

虽然网络舆论说新能集团身陷丑闻风波股价大跌，可公司内部依然井然有序，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就在她觉着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董秘站在她身旁捂着嘴咳嗽一声，通知她可以进去了。

林雨山起身，忐忑地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你来做何？我要不是怕底下那群人把你扣住，早把你轰出去了……」

徐父刚开完月度例会，声线还带着疲惫与不耐烦，他扭头转头看向林雨山的时候表情有些惊讶。

「被人打了？」徐父皱起眉，好奇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和露出的小臂上。

「嗯，」林雨山不避讳，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搓着小臂。

「……坐吧。」

她落座平复气息，泰然道：「徐叔叔，我今日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徐父忽然打断她，坐椅转了个圈面向她，目光森冷。

「要是是来求我给你们擦屁股的就免了，没有人比我更想让这件事息事宁人的了。你不要以为我还想见到你，如果不是只因你，我们徐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叹口气，「他们黄家在靖州官场手眼通天，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了。徐孟洲没有犯罪，法律自然不会惩罚他。只能等风头过去，所有人把这件事忘了就好了……至于你，我劝你最好主动一点，等他无罪释放之后主动跟他断干净，他已经被你害得抬不起头了！」

林雨山胸口发堵，失望地摇头。

「就这样吗？徐老师作为一人人的尊严和名誉，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吗？」

「徐叔叔，谣言是能够杀人的！这样放任下去谣言只会愈演愈烈！现在大家都很重视舆情，只因舆情左右判决结果的事件也不是没有。现在业已被黄楹掐着脖子，以后岂不是更加受制于人？」

\"呵呵……\"徐父被她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稚发言惹得怒极反笑，语带嘲讽：「你才多大，你清楚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父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过，我倒是想听听听你有何高见…」

林雨山凄然一笑，淡淡开口：「我没有何‘高见’，我只有一人想法，就是帮徐老师彻底解脱。」

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装着那枚U盘的塑料密封袋，木然道：「这个地方是新能集团自成立以来与靖州市电力集团往来的财务明细，其中也包括私人账户的往来。」

二人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说好听点是往来，用正常人的口吻描述，就是行贿。

徐父盯着林雨山手中那枚U盘，内心似是被人捏住了命门般，表面仍是不动声色。

他手指捏扶手捏得泛白，压低声线问：「哪儿来的？你作何有此物？」

林雨山简单陈述：「徐老师电子设备里的文件。他说您不放心外人，偶尔也会将这些机构机密给他把把关。原本这些文件业已损坏，现在被我恢复了。」

「……里面的内容你业已看过了吗？想玩什么把戏？」徐父见她正色，知道她或许不是开玩笑，试探着问：「它对你有什么用处，你想拿此物要挟我？」

她话锋一转，「不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的儿子。」

林雨山声线陡然沉下来，「…您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要挟’。」

办公间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莫奈名画《睡莲》的仿作。

林雨山将U盘收回口袋，凝视着画中静谧的蓝黑色湖水，喃喃自语。

「我清楚，这段时间关于新能集团丑闻的热搜都是您买的，目的是为了压下教师性侵案在大众心里的重要程度。丑闻的源头只有两个，一个是学校，一人是新能集团。想要大众让转移视线，就必须要大肆渲染另一个源头。」

「说实话，我不在乎您在那些热搜词条里对我极尽丑化。因为我和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您当然能够只保护自己的儿子。如果让我承担骂名能让徐老师好过一点，我很愿意。」

徐父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雨山稳了稳力场，继续说：「从前，我一贯以为您是那种为了家族生意能够放弃亲情的人。至少徐老师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觉得的。在他心里，您没有作为父亲真正地爱过他。」

「可我觉着，您的心里是有他的对吗？您能够为了他，用新能集团的名声来帮他抵挡流言蜚语，也能够为了他的自由快乐，置于让他继承企业的执着，这一切不都说明您是在乎他的吗！」

徐父一时无言，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心里充斥着怎样的情绪。

「徐叔叔…」林雨山抿了抿唇，「为了徐孟洲，可不能够破釜沉舟一次？」

徐父眼神飘向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字一句，声音发颤。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为了徐孟洲，为了他不再被黄家牵制，您将这些年来新能对电力集团的全部行贿证据都交上去，好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爆裂的脆响，碎瓷片和茶水溅到林雨山脚边。

徐父怒火中烧，暴喝道：「你清楚你在说何吗？这些证据是足以让黄家人因为受贿罪坐牢，可集团呢？我自己呢！谁能保证我的下场？我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你安的什么心！」

林雨山抬手拂去身上的水渍，堪堪道：「在来这个地方之前，我本来是要去信|访举报接待室直接提交证据的，可我还是来先找了您，希望您能主动坦白。」

「就因为这是您欠了徐孟洲的，定要要亲自还给他。」

她胸中一阵酸涩，忍不住哽咽。

「当年您为了自己的机构一意孤行要和黄家联姻，利用徐孟洲的婚姻为公司谋取利益。可他是一人活生生的人，不是您拿来利用的工具！」

「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都会在意旁人的看法！众口铄金，徐孟洲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却被他珍视的学生和同僚们唾骂至此！他该有多难过您想过吗！难道他的心，一点都不值得您在乎吗？！」

「徐叔叔，这么多年了。是您欠他的，该还了！」

「求您了！」

尾音在室内里回荡。林雨山靠在椅背上重重喘息，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又一次感慨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她孑然一身地面了赌桌，却要借着徐父的新能集团为筹码，去奋力一搏。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损的还是徐孟洲的至亲之人。

多么自私。

可她太弱小，连筹码都没有。否则，她宁愿跟着那女人一起下地狱。

要是那女人总是能全身而退，那么贪污受贿呢。

她要让黄楹的后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忏悔。

关于徐父会不会主动向纪委监委交代自己的行贿行为，林雨山并没有得到一人明确表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只是告诉徐父，自己会在两天后的上午九点，将U盘作为证据准时交到市里的信访接待处。

她明白，徐父也明白，主动交代会比被人检举揭发，惩罚要轻许多。

关于父亲的那套房子，过户手续业已办妥。

她现在，在靖州业已没有家了。

黄楹告诉她，明天自己会委托律师主动撤诉，让她随即去给父亲办迁墓的事情，越快离开靖州越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其实林雨山何尝不清楚，黄楹将她的一切掏空以后，即便不主动撤诉，自己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她就是要赌一赌主动撤诉的可能性。

原告主动撤诉，就意味着向所有人宣告事情是一场误会，徐孟洲就能清清白白地出来。

林雨山上了地铁，坐在靠边的位置，目光落在手腕带着的那条海蓝宝碎钻手链上。

列车启动，她脑海里不由得闪过走了前，徐父同她说的最后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