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行李从之前的家里搬出来后,徐孟洲当天夜晚在职工宿舍简单凑合了一晚。
当天夜晚,他在空无一人的职工宿舍里,与黄楹的父母恳谈了两个小时,表明了自己要和他们的宝贝女儿离婚的决心。
他们二位自然是坚决不同意,并且跟黄楹口径一样,以徐父的生意订单为要挟。这些徐孟洲心里已经完全明了,只得再次表明态度,之后便不再同他们多费口舌。
他漏夜将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整理了一遍,该交还父亲的交还,该与黄楹共同分割的共同分割。
徐孟洲名下,目前比较有价值的不动产,位于靖州市中心最大的商务写字楼。徐母在和徐父结婚前,娘家那边就独立给她买下了这栋楼其中的三层,现如今已然价值不菲。
另一块房产就是那栋两层的小别墅,这栋别墅是与黄楹结婚之前自己单独出资购买的,算他个人的婚前财产。
以及后面父亲又陆续给他买了几辆豪车,只不过他一直都没有去开过。
只有写字楼算是母亲的遗产。许是对徐父彻底灰心,徐母去世前夕,将写字楼的产权紧急转移登记到了徐孟洲名下。
徐孟洲也不想让父亲在母亲死后,还榨干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滴剩余价值。
剩下的,就是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了。
登录移动电话银行APP,徐孟洲望着屏幕上账户余额那串数字,这些年除了那几辆华而不实的豪车以外,自己已经有不少年没有主动,或者被动接受父亲任何形式的财物财赠与。
那几辆豪车也就是为了帮他的机构抵税而已,说得好听。
显而易见,这是对他不肯接手家族事业的一种「惩罚措施」。
翻看账户明细。一条条浏览下来,林林总总几乎全部都是他个人能力换来的收入。
亏得外界不知情的人,个个都说他是富贵滔天的新能集团少东家。听到这种说法,他也只得一笑置之。
主要包括他本科和研究生期间帮别的机构做外包项目赚的一大笔财物;还有毕业后,他这些年来做教师积攒起来的工资,以及从儿时开始养成攒财物习惯开始慢慢攒下来的财物;最后就是长时间将这些财物用于投资,随后产生的一部分收入。
全部加在一起的话,单从数额上来看也是积蓄颇丰了。算得上令大家都格外羡慕的财富自由。
对于生活在一人财物的概念如同阿拉伯数字一样简单的家庭中的徐孟洲来说,这笔钱格外有意义。
只因这笔钱是干净的,成分是单纯的。没有掺杂奴颜媚骨的成分。
不同于大多数富家少爷纸醉金迷的生活。虽自小家境富裕,徐孟洲从没有大手大脚消费的习惯,可能是由于少时母亲对自己的教导,让他形成了朴素而通透的金财物观。
从年少时母亲就告诫他,不要因为自身的家境优越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反而更理应着眼于探究作为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去实现自我价值。
以及,生活充满变数,没有何是永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起初,徐孟洲按照自己的理想选择了一条成为地质研究员的路。可惜,这条路在研究生时期戛可止。
要是不是林老师那次意外,他可能已经过着想象中的生活了吧。
脚步渐快,徐孟洲走到了离新家只有两百米左右的一家商店旁。一人瘦高个的寸头少年进入他的视野。
寸头少年穿着校服,徐孟洲从配色一眼认出这是靖州一中的学生。
他弯下腰,低头沿着路边一直在寻找些什么。他的步伐很快,显得甚是急切,眼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只因个子很高身材又瘦,弯着腰的样子更显得他人十分单薄。
徐孟洲放慢脚步向他靠近,少年仍旧一门心思放在找东西上,丝毫没感觉到有人接近他。
而后又跪在地面,一双修长的手沾满灰尘和泥土,一遍遍胡乱地摸索着草坪、路边的长凳、甚至想翻地面的井盖。像是遗失了何重要的东西。
直到看见少年的侧脸上的疤痕,和隐藏在头皮青色发茬间的小伤口,徐孟洲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辛智?」
少年倏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徐孟洲的脸,两个人表情都有些意外。
此物叫辛智的少年正是之前在学校和人打架的学生。当时徐孟洲因为用手帮他挡了一下还受了伤。只不过只因下午还得上课,再加上后面又一贯在忙申报课题的事情,就没有再去关心此物学生的后续情况了,只从校医王姐的口中得知辛智伤得比较严重,面部骨折。
辛智平常在班里沉默寡言,属于边缘人物。或许是蓦然在校外碰见老师,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徐老师。」辛智从地面爬起来,他的校服有些脏。轻拍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尘,淡淡地和徐孟洲打了声招呼。
「你是在找何吗?」徐孟洲看他神色慌张的样子,询追问道。
「……」
辛智抿了抿唇,目光挪向别处,像是不太想开口的样子。
徐孟洲被辛智身后背着的书包吸引了视线。
辛智背着的书包,样子不仅老旧且幼稚,可以说是连小学生都会嫌弃的款式。
高中正值个性张扬的时候,学生之间都会暗中比较。比穿搭品味、比谁的花销更大、比谁的男女朋友更有面子。比较上进的,就比谁学习成绩更好。
每个班的老师,也都会对自己所带的班级中的学生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从言行举止到衣着打扮和学习成绩,综合判断学生们的家庭情况。
靖州一中的高三生为了方便早晚自习,都会被安排住校。
徐孟洲也是在一次办公室同事们聊闲话偶然提起,说他们一整个班只有辛智不住校,只因他们家交不起住宿费,只能比别人早起参加早自习,夜晚下了晚自习后还要一个人摸黑回家。
从那个时候起,徐孟洲才开始注意到辛智,轮到他值班时会格外留意他一些。辛智不作何主动问问题,徐孟洲忙完了就主动去看看辛智的卷子。
可幸的是辛智的成绩一贯挺稳定,每次月考都在班级前五名左右徘徊。在整个年级并不算拔尖的,但要考一个普通一本还是绰绰有余。
不过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在学校里的情况。徐孟洲看他仍不肯开口,又一次耐心询问道:「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一起找,两个人会比较快。」
徐孟洲将塑料袋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放,就准备卷起袖子找。辛智半天才开口:「是我的钱丢了。」
「多少财物?」
「八百块。」
「有用东西包着吗?」
「嗯,用信封包着的。」
「先别急。」徐孟洲招呼辛智来长椅这边落座,「作何身上带这么多现金?」
辛智走到长椅边缘落座,「我做兼职挣的。」
徐孟洲:「…高三了还有时间做兼职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辛智被他零零碎碎的问法得有些烦了,皱了皱眉,干脆把前因后果全说了出来:「兼职送快递,月结。今天正好发工资,可还没走多远就发现弄丢了。」
徐孟洲诧异道:「现在理应都用转账了,作何给你发的是现金?」
「我自己要求的。」辛智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手机坏了一周没去修。」
虽说一早就清楚辛智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很差,只是现在注意到他在高三这么重要的时刻,还在做着兼职。连移动电话坏了都放着没修,徐孟洲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沉声道,「一个信封那么显眼,遗失的可能性不大,大概率是被偷了。你回忆下当时拿完钱出来之后,有没有碰到什么可疑的人?」
辛智思索半刻点点头,回忆道:「我去拿财物出来之后不久,仿佛是有一人人撞了我一下,当时我没在意,出了去一会儿才发现不见了,又回头找了一路。」
「还依稀记得那人长何样子吗?」
「不依稀记得了,我根本没朝他看。」
徐孟洲伸手抬了抬镜框,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老旧小区,附近都没有安装监控,「这附近仿佛没有摄像头,现在这么晚了,派出所也早就下班了。」
辛智脸上尽管没何表情,两只手不自觉烦躁地摩挲着。
徐孟洲看出他着急,问他:「急用的话我去附近的ATM给你先取八百现金,次日我再陪你一起去派出所试试调监控,没准拍到了。等到时候找到了,你再还给我也行。」
其实徐孟洲清楚,这点事儿可能都不会被立案,毕竟八百块财物还达不到能够立案的金额。派出所每天遇到的偷窃案多了去了,这种小金额,充其量也就是调监控做做样子,然后让人填个受理表单就完事了。
徐孟洲不愿意辛智心里难受,就哄他说明天陪他一起去派出所,用这样的方式给他钱或许会愿意收些许。
「不用了。」辛智两手插着兜站起身,「徐老师你是个好人,上次的事情我都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听他忽然提起这事,徐孟洲都快忘了,「这些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嗯,那徐老师我先走了。」辛智说罢就要走。
「唉!等等!」徐孟洲跟着起身,他还是没放弃想让辛智跟着自己去ATM取点财物的念头。「这钱真的不着急用吗?以后慢慢还我就是了。」
辛智回身看他,路灯将他的脸映得发黄:「感谢徐老师的好意,无端给我的钱我不会要的。」
徐孟洲回想起辛智和班上另一人男孩子打架的那天,明明身材瘦弱却怎么也不肯服输,再看这孩子倔强不肯接受他帮助的样子,才恍然大悟他固执的自尊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徐老师,我先回家了,我妈还在等我。」辛智冲他微微点头,转身走了了。
路灯有些老旧失修,深浅不一的暖光投射在辛智瘦弱的后背上,追随他消失在一片深沉的黑色里。
徐孟洲望着他的背影怔了会儿,一片叶子飘落在打包好的塑料袋上,他才感受到夜里的一丝凉意。提着饭菜脚步沉重地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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